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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齐柏宜终于拍尽兴了,老林感叹地说:“你们这个工作也挺辛苦啊,我还以为就是背着相机周游世界呢。”
“哈哈,”齐柏宜干干笑了两声,“都辛苦,都辛苦。”
时间刚过凌晨两点,他们决定不再往前继续走了,车停在较厚的冰层上,过一个夜晚,等河水再冻结实一点,明天早上的路会更好走。
他们找了块相对较为空旷的河岸,支起桌子,乱七八糟的零食堆了一座山,齐柏宜把眼镜一摘,转头看着池却:“我想吃泡面。”
池却距离他两步,走过去把他的眼镜接过来,问他:“……喉咙还疼吗。”
齐柏宜吞咽一下,还有一些不能被忽略的异物感,说:“还好。”
“可是其他零食不是也一样上火吗,”齐柏宜争取地说,“该吃吃该喝喝,万一明天就死了呢。”
齐柏宜说完就往杨姐身边靠,因为池却的眼神看起来真的是忍不住要揍他了。
“讲的什么话,”池却还是妥协地重新打开后备箱,“你想吃什么?过来看。”
最后齐柏宜也没吃上自己挑的海鲜面,老林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掏了一只锅和一个燃料罐。
“相当高级。”程昇靠过去围观被放在燃料罐上的炉头,齐柏宜适时递上自己的高原打火机。
是他为了能在高海拔地区抽烟专门买的——
“老烟枪!”程昇骂他,“你不是说你不抽了吗!”
“我现在没抽啊,”齐柏宜理所应当地说,“我说我是为了这顿饭你信吗。”
程昇转头看池却,告状:“你看他!”
池却轻飘飘地叹气,又仿若没有:“谁能管得了他。”
齐柏宜便站在一边朝他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老林带来的锅够大,他们自己还有些别的食材,反观齐柏宜这里,不是零食就是泡面,泡面口味还各种各样。
齐柏宜看着那些食材下锅,又看看桌上的零食:“我有个大胆的提议……”
“全煮一锅怎么样?”
老林是年纪最大的,但年轻的时候应该也不怎么老实,开团秒跟:“我觉得可以。”
“很难想象,”汤心露无能为力地看着那几只手往锅里作恶,“他以前也这样吗?”
程昇说:“以前其实还好,我觉得他现在完全就是人来疯的一个状态。”
汤心露瞟了池却一眼,絮絮叨叨:“为什么呢……”
池却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不参与恶作剧,也不加入汤心露对齐柏宜探索般的闲聊,脸上只被便携灯泡照亮了半面,显得心事重重。
“我加了啊,”齐柏宜边挤调料包边说,“红烧牛肉面鲜虾板面,还有老坛酸菜面三拼,再加上臭袜子的怪味豆,诶彩虹糖,来一点。吃得饱吗?要不我再扔两块压缩饼干?”
老林放上一把青菜:“可以了,营养均衡,谁愿意吃第一口?”
杨姐喃喃道:“这是比高反更可怕的东西……”
齐柏宜往周围扫视了一圈,基本上所有人都站得很远,站得近的池却表情很吓人,齐柏宜有些不敢和他对视,叫了另一个:“来,小蒋,感情深一口闷。”
蒋择风只是反应慢了几秒,被齐柏宜点名后脸都红了,疯狂向后闪避,试图挣脱齐柏宜的束缚:“不不不,不要,老、老大,我还没有成家我不想死……”
蒋择风不爱说话只是因为他有结巴的毛病,但逼急了还是能说得相对顺畅,齐柏宜实乃妙手神医,给蒋择风抓的药就是色泽复杂的一锅泡面。
最终还是池却拦了一下,自己当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评价也很言简意赅:“肠胃不好的不建议尝试。”
“味道有点,”他垂着头想了一下,“违反人类生存规律。”
他这样一说,立刻有围观群众跨一步上来,说:“真的这么难吃?那我一定得尝尝了。”
池却看着这些拉不住的人,其实在高海拔地区不能这样乱来,尤其还是无人区,就算药物充足,但在这里,一个很小的意外都可能引发很大的麻烦。
老林大约看出他的顾虑,过来对他笑着说:“没事,其实你这样算算,奇怪的东西也就只有小齐加的那两种糖果。”
齐柏宜坐在人群中间,通过跌宕的缝隙看池却的眼睛,边笑边大声和他说:“池老板!什么叫挑战自我啊!”
乱七八糟地闹了一个小时,池却没急着上车,跟在齐柏宜身边,问他晚上睡哪里。
“今天晚上我不睡了,”齐柏宜又开始调试设备,“我想拍冰层慢慢冻结的过程。”
池却不是很赞同,但齐柏宜做了决定的事情,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说:“我陪你。”
“不用,小蒋跟着我一起,”齐柏宜很快把要用的设备都拎出来,“你得睡觉,开了一天车不累吗?”
池却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齐柏宜的耐心就告罄了,说:“我说不用就不用,你自己也说了没人能管得住我,那就别管我。”
池却愣了几秒,也没和他争论其他,看起来反而是有点自洽,蒋择风还没见过池却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点委屈。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了,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我是没资格管你,”池却前一句说得轻,很容易就被风吹散了,“有事随时叫我。”
池却回到车上,昏昏沉沉睡到后半夜,突然听到有人在拍他的车窗。
他一睁眼,只看到一片茫白,从前挡风玻璃看过去,外面已经几乎没有能见度。
蒋择风站在外面,衣服和头发被风狠狠地拽向一边,眼睛被吹得都睁不开,而齐柏宜不见踪影。
池却一下就吓醒了,是暴风雪。
第64章 dunya
“风、风太大了,齐导的摄像机摔进暗河里……”蒋择风被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我让他不要去拿了,他一定要去捞。”
蒋择风一张嘴就有风夹着雪粒往嘴里灌,一句话磕磕巴巴地说了很久,池却没听他说完,已经开门走下车,靴子的厚底踏在冰面上。
齐柏宜为了拍摄结冰的过程特意选了一块没冻结实的河面,风越来越大的时候只是抬头朝着天空眯了下眼睛。
这是高原上,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暴风雪。蒋择风找池却,是顺着风,在路上滑了两跤,池却下车的时候太匆忙,口罩都没记得拿,风把他们置身的每一块空间都填满,又逼走所有氧气。
蒋择风跨一步得停很长时间,以此酝酿勇气和所剩无几的体力,走了几步,再一抬头,池却已经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池却被风吹得也说不出话,朝着后面指了指,蒋择风心领神会,顺势往回走去搬其他救兵。
手里的电筒往前打,池却知道齐柏宜拍摄的大概位置。花白的天空像坏掉的电视机,池却在什么都看不见的虚拟世界里走了很久。
他也看不见,只是凭着方向感和直觉,直到手电的光照到蹲在地上的一个人。
暗河的流动比齐柏宜想象中要更汹涌,那台摄像机体积偏小,视线又不清晰,几乎是摔下去就沉到了底。
齐柏宜丝毫不犹豫,伸出手往冰面下掏。
河水瞬间将他的手套里外都浸湿了,齐柏宜全身的神经都好像往心脏处瑟缩了一下,整个人抖了抖。
“齐、齐导,”蒋择风站不住了,也蹲下来,手臂紧紧抱着幸免遇难的另一台摄影机,“风太大了,我们先、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找!”
“不行。”齐柏宜换了一只手,戴着手套太滑,他便把手套摘了,有块坚硬锋利的冰狠狠刮过他手掌的虎口,又把周围的碎冰往旁边掀开了点,一只脚也踏了下去。
“真、真的,”蒋择风着急但没什么办法地劝,“先回去吧,相机没有命重要啊。”
齐柏宜多少次和他们说过,在野外拍摄,优先级最高的是自己的生命,但他好像并没有说服自己,仿佛那台陈旧、使用率并不高的相机里面有什么级别最高的秘密。
“我摸到它了,”齐柏宜声音发紧,“你先拿着东西回去,叫个人过来帮我。”
蒋择风不是很放心齐柏宜一个人,但劝也劝不动,咬咬牙往回走。
而第一个找到池却,或许也不只是因为他是头车的缘故。
齐柏宜把那台相机拖出水面,手上已经被冻得没什么力气了,大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就站在原地拔卡。
实际上池却那束光打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很强烈的反应,只抬头看了一眼,意外并不多。
池却一点废话都没和他说,蹲下来,手臂环在齐柏宜臀部,一下把他从水里托了起来。
“欸欸欸慢一点……”齐柏宜牙齿打颤的声音很明显,“这水冻得我骨头疼。”
池却把他弄上来其实并不轻松,齐柏宜的脚沾地就往下跪,手上开了个流血的口子,但抓那台泡水的相机抓得很紧。
远处过来几个人,齐柏宜的相机在人群围过来的时候脱手,换到了池却手上。
他真的是太冷了,冷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但能看到池却拿着那台相机,头垂得很低。
池却关了车门,把所有人的关切都关在门外。这样显得十分没有人情味,齐柏宜坐在后座,状态已经开始不对。
“把衣服脱了。”池却拿着自己的衣服,齐柏宜的行李箱里没什么厚的。
轻度失温,齐柏宜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都在颤抖,手脚都不听使唤,池却把毛巾盖在他头上,抓住他的手臂,把几乎湿透的衣服从齐柏宜身上扯了下来。
“池却。”齐柏宜半闭着眼睛,看见他救回来的相机,没有储存卡像一块没有生机的死物,放在驾驶座位上。
池却把湿衣服随手扔在一边,应了不高不低的一声。
“你弄得我好痒啊。”齐柏宜越说声音越小,池却看他一眼,把暖宝宝贴到他的腋下和腹股沟,拍拍他的脸说,“别睡。”
“唉,可是真的好困,”齐柏宜也知道不能睡,但他的反应已经有些迟缓了,“你多和我说两句话啊。”
池却手上动作没停,表情空白:“我知道,我在想。”
唱歌吗,不合适,池却知道自己唱什么都有点像催眠的摇篮曲,这种时候,程昇手机里的凤凰传奇可能还好用一些。
窗外的风好像因为没留住齐柏宜而不断嚎啕,掠过耳边带来空腔一样荒芜的恐惧。齐柏宜被池却像包热狗肠一样地裹上救生毯。
“我感觉我好像要进烤箱了,”齐柏宜半躺着,“蜂蜜芥末热狗肠,加蒜泥罗勒,小番茄。”
是池却在阿勒泰的民宿里给他烤过的面包,由此一说,池却来了灵感:“我可以给你说面团发酵的十种不同菌种。”
“有病,”齐柏宜笑了一下,“我不要听这个。”
池却真的想不出来了,“那你想听什么?”
此时的情景很像齐柏宜在手机上刷到过的末日求生短视频,内容都是AI合成,几间看起来温暖舒适的小屋轮番让人挑选,彼时齐柏宜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挑中一间充满甜点热气和白葡萄酒的房子。
可惜这里并不温暖,也没有甜点和酒,但池却又在身边,让他好像也没有对那些东西产生很多的渴望。
他直直地看着车上亮起来的顶灯,直视居然也不感觉怎么刺眼,说:“我想听听,什么叫人与地理。”
鲜少去清吧一类的地方,在踏进人与地理之前,齐柏宜就只去过一次:“我以前去的清吧,端上来的酒上有一块撒满了黑芝麻的芒果,我大受震撼,后来一想起清吧就想起那块冤死的芒果,然后就不爱去了。”
很长的一段话,齐柏宜语速不快,池却听完消化了好半天,想不明白为什么能把臭袜子味怪味豆投进泡面里的人,还要嫌弃撒满黑芝麻的芒果。
“你怎么知道人与地理的名字是我起的?”池却问他。
齐柏宜答道:“你朋友和我说的。”
“什么时候?”池却疑问地皱起眉,“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要么喝多了在吐呗,”齐柏宜说,“你应该在叫车。”
池却无语得没话好说,伸手把齐柏宜衣服里的救生毯扯平整了,手指摸到因为平躺而根根分明的肋骨,是山脊的动脉,也像河谷的低垂。
“阿曼的酒吧里有一款主打酒,她自己研究的,配料很多,十几种,太复杂了我有点记不住,”池却说,“但是我知道制作方法,就是把十几种配料每种用试管抽一点,倒三滴,然后不搅拌,各种液体的颜色没有充分融合,很像……很像泡大的水晶宝宝。”
“我喝过一次,味道和你做的泡面一样很难用语言描述。”
“你怎么拉踩我的泡面。”
齐柏宜平躺着,池却坐在他腿边,把巧克力放在杨姐的水壶里加热,巧克力化成液体,被喂到齐柏宜嘴边。
“那是什么酒,”齐柏宜迷迷糊糊地回忆了一下,没想出来,“有这种好东西,我当时怎么没看到。”
“它叫‘dunya’,”池却说,“可能这个名字不太吸引你吧。”
的确,齐柏宜看着一溜梦想成真心想事成之类,甚至有点想尝试那款名为‘绝望的直女’的伏特加,也不会想到去点一款不知道什么意思、什么读音的酒。
“这么了解我,”齐柏宜看着他,舌头碰到牙齿,“dunya?是什么意思。”
池却说:“这是哈萨克语,意思是‘世界’。”
阿曼说过:“苦精是泥土,橙汁是太阳,蓝橙立娇是海水,红石榴糖浆是歌声和舞蹈,酸奶是我们的羊……啊还有这个。”她从伏特加里抽出一管,但这是什么,她过了两秒才笑着向池却介绍,“这是艾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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