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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齐柏宜的手机闹钟响得比前一天提前,不过没再打床头边的座机电话叫餐,自己拆了几包零食胡乱吃了,抓着他的相机去拍晨雾。
因为不确定池却有没有在前台接待处,齐柏宜就只在工作群里发了消息,让一组直接在民宿外面的小花园集合。
结果时间到了,人还是没到齐,到了的几个,要么是昨晚没喝酒的,要么全都托着两个大黑眼圈和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
齐柏宜大肆嘲笑程昇鸡窝一样的头发,笑完了在群里宣布了扣奖金的重大喜讯。
太阳没出来,天也没全亮,只在远处山体的轮廓上有些稀疏的光,齐柏宜提前查了天气,也问过卓尔晨雾出现的大概时间,几人扛着设备往坡上的观景台走。
为了不错过一些景色,总要提前出发。拍纪录片就是收集所有可能有用的素材,齐柏宜在非洲等过动物生产,在冰岛扑空三次极光,也在畏惧抵触镜头的老人脸上笔直地拍到过笑容。
可是往往这样不容易的镜头拍出来,得不到征用的比比皆是,这些沉没成本被称为废片,齐柏宜专门建了一个云盘来存。
他现在其实已经不是一个容易气馁的人,耐心也还算可以,只是这样的磨砺往往要付出非比寻常的痛苦。
齐柏宜架好相机,就冷得迅速把手放回上衣口袋,还是那件稍薄一些的面包服。
卓尔递过来两个暖宝宝,齐柏宜道了谢,又重新把视线放回显示屏上。
七点半的时候太阳出了个头,天际线就迅速变成了沉甸甸的亮色,过了不一会儿,像云一样的晨雾就团着团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聚起来了。
齐柏宜他们站在坡上往下看,那些气团大概伸手就能碰着,低垂着几乎够到草甸,像能够被圈养的绵羊。
“诶这个暖宝宝是好东西来的嘛,”卓尔自己也撕开两个暖宝宝,贴在外套里面,“池老板和我说是贴在衣服里面用的,哎呦真的热着呢,我以前都没见过的嘛。”
齐柏宜躲着池却走,没想到还能听到他的名字。他憋了一口气,过会儿又任命地呼出来,带出一团白雾。
“暖宝宝是池老板给你的?”因为这段不需要收声,他们没装录音设备,离摄像机远了一些就直接开始聊天。
“对的嘛,”卓尔说,“昨天晚上给了我两大袋呢,叫我给你们分一分。”
他说完又声明:“还是他考虑周到,但是我都没怎么见过这种东西嘛,你们见谅一下。”
卓尔是完完全全的本地人,没考到大学,上完高中也没想着走出新疆去外地,干脆直接在家这边接接向导之类的活,他阿爸是牧民,因此他也提前和齐柏宜说过了,等到牛羊要转入夏牧场的时候,他就不带了,要回去给他阿爸帮忙。
齐柏宜摆摆手,说:“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这有什么,没事,我很抗冻的。”
“他昨天晚上有点生气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卓尔又凑过来,肚子里装着一些秘密向齐柏宜推销。
齐柏宜虽然对池却有点意见,但好奇是人类的本性,他刚转头想问,就看见程昇往他这边走过来,于是硬说了“不想知道”。
拍晨雾就拍去了将近半天,他们在这里等了日出就花了不少时间,先不说片子能不能用上,就算用上了,也是一长段的加速处理,呈现在屏幕上的也不过就一瞬间。
齐柏宜不觉得辛苦,他就要这样的瞬间。
在路上随便吃了点东西,下一个拍摄地在离禾木不远的美丽峰村,那里有户人家掌握手工制作冬不拉的技术。
冬不拉是新疆的经脉,别日客这样看起来和艺术细胞打不上关系的人,昨天晚上用池却的冬不拉弹出的曲子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听。
程昇提前联系过这户人家,手艺掌握在这家的父亲手上,人倒是很热情,不会说普通话,家里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艾尔肯上过大学,女儿比较害羞,从程昇嘴里听到拍摄这样的词,就害羞地躲在哥哥身后。
美丽峰村在山上,私家车不让进出,只能徒步骑马,或者坐当地牧民的扯才能到达。
毕竟身上带着这么多装备,程昇和艾尔肯商量好,等他们到美丽峰山下时,艾尔肯已经带着几匹马在等了。
程昇和齐柏宜上前接受艾尔肯的拥抱,几人分了几匹马上山。
上山的路多是泥泞小路,雪水化进泥土里,路有些难走。
路上齐柏宜问艾尔肯:“现在大叔大概多久能做完一把琴?”
艾尔肯说:“活比较多的时候大概一周能做一把吧,我阿爸做的冬不拉是阿勒泰很厉害的嘛,很多人下雪的时候路很湿很滑,都要来找他做。”
“你们来的十分钟前刚有人找他,”艾尔肯想了想,说,“不过那人好像不是来找阿爸做冬不拉的。”
“他的琴坏了。”
此时艾尔肯的马已经快走到美丽峰村,再往前一个下坡,齐柏宜看到几座木房子。
“说起来,”卓尔的马走在齐柏宜的旁边,向他搭话,“我刚才不是跟你说池老板昨天晚上生气了嘛。”
他忘了齐柏宜说过不想知道,接着透露:“别日客昨天晚上酒喝得太多,把他的冬不拉摔坏了。”
第8章 用相机遮住的脸
在艾尔肯家里看到池却,齐柏宜抱着胸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池却也看到了他,从房子里望出去,和齐柏宜晦暗不明地展开对视。
池却没进房间,搬了个凳子坐在客厅里,手上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就这样看着齐柏宜不说话,显得自己十分无辜。
池却应该的确是无辜的,没有人兜售齐柏宜的行程,也没有跟踪者比被跟踪者先到目的地的案例。
按照寻常逻辑来讲,以现在的状况,齐柏宜跟踪池却的可能性更大些。
和齐柏宜一起来的其他人见到池却都表现得很兴奋,纷纷上前和池却打招呼,尤其是程昇那个白痴,又黏着池却说这说那,手还很不老实地放在池却肩膀上和背上乱拍,池却没什么太大反应,但对每一个人的每一声招呼都有回应。
齐柏宜简直想笑,收起目光两步跨进屋子里,池却和别人打完招呼,眼睛还盯着他看,不过没起身,也没有别的动作。
艾尔肯的阿爸阿依安从房间里推门出来,手上有些木屑和油渍,看到齐柏宜一行五六个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对他们问好,说:“jahsema(你好)。”
又转身对艾尔肯说了句什么,艾尔肯就笑着拿出几个碗,给他们都倒了奶茶,又拿出随身带着的小刀,从厨房端出来一大块风干羊肉。
艾尔肯说:“阿爸不会说普通话,你们有什么要问的,给我说就好。”
阿依安把摄制组的几人带进自己平时工作的房间,里面设施很简陋,桌子上放的全是成型了或是没有成型的木头,更多的材料和器具都是直接放在地上,中间一只板凳。
艾尔肯问:“收拾一下需要吗,还是有点乱来的嘛。”
齐柏宜笑着说不用,在房间角落里给相机找了个架三脚架的地方,阿依安看到相机就立刻更拘谨了起来,对儿子说:“需要我摆什么姿势,帮我问一下他们?”
艾尔肯转述了一遍,齐柏宜说:“不用的,相机也不用管,您就做自己的就好了,我们就跟您聊聊天。”
就算齐柏宜这样告诉他了,阿依安一开始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一下忘了活干到哪里,齐柏宜就笑了,安慰他道:“我还没开始拍呢,没事的。”
齐柏宜又调整了下三脚架的高度和摄像头的角度,就和其他人一起站在画外,确保镜头只对准阿依安一个人,看阿依安开始动作了,就趁这他还没完全投入的时间和他闲聊。
“这把琴虽然是找我阿爸修的,但是最开始也是他做的,”艾尔肯给齐柏宜转述,补充说明,“我阿爸记得每一把他做过的琴。”
“这把琴我做了很多年了嘛。”阿依安的状态已经几乎完全放松了,偏向自言自语,齐柏宜最喜欢这样的镜头。
“虽然不是我技术最好的时候做的,但绝对是最用心的,”阿依安停了一下,抬头往齐柏宜这边看了一眼,“因为它的主人嘛,弹琴的技术最好。”
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距离齐柏宜三步左右的距离,无声无息的,倚着门框。
感受到齐柏宜看过来的目光,池却向他挪近了一些,低了低头,和齐柏宜说:“别日客昨天晚上喝高了,把我的琴的弦轴摔断了,弦钮也掉了。”
齐柏宜从池却的语气里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委屈,装作没听懂,问他:“那你要怎么办?扣他工资?”
齐柏宜不喜欢池却这种目的不明确的示好,就算不记得过去,那么现在的他对池却来说不可能有除了陌生的高中同学以外的关系。
他早知道池却对不熟的人很警惕,现在对齐柏宜呈现一副非常好接触的样子,齐柏宜总感觉池却带着灰色的目的接近他,身上好似笼罩一层阴谋,与齐柏宜站得近了,就能把他一起扯进阴云中。
面对池却试探性的接触,身体好像还记得与池却肌肤相贴的感觉,齐柏宜对自己违心的排斥也同样反胃。
“那不扣了,”池却自然地把话接上,“他下半年要结婚的,让他多存点老婆本。”
“哦,老婆本。”齐柏宜点点头,池却对别人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却能将齐柏宜此人说忘就忘,并且十分轻松、毫无负担地重新接近他,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不负责任地将所有的痛苦扔给齐柏宜自己与自己拉扯。
齐柏宜说:“你说得对,我也要开始存点老婆本了。”
他自己也说不好,这种话说出来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自己难受,还是为了让现在可能根本听不明白的池却也不好过,但难受的同时却能体会到冲动的快感。
显然齐柏宜一点没忘记池却以前对他做过什么,现在厚着脸皮不知廉耻地无数次释放示好的信号,他也不是看不出来,就算不知道池却打的什么主意,只是也不可能对着池却和颜悦色不计前嫌,上演哥俩好的戏码。
“诶,老同学,你什么时候存老婆本啊,”齐柏宜伶牙俐齿,“我觉得现在其实可以开始了,你也老大不小马上三十了,现在开始存,下半年定下来,明年就可以结婚,再过两年要个孩子,简直不要太圆满,你说对吧……”
“齐柏宜。”
池却打断他,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拧着眉头看着齐柏宜的脸,呼吸变得有些重,由于距离太近,气体又打到齐柏宜的耳朵,像一把刚淬好的刀,让齐柏宜耳朵也热了。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碍于人多,收音设备也开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齐柏宜看他好像真的生气了,没见好就收,反倒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心跳也开始快了起来。
既不太明白池却向他生气的点在哪里,在他看来池却没有任何立场和他生气,又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池却的尾巴,有种大仇得报的爽快。
齐柏宜看了眼平稳的拍摄现场,把外套拉链拉开散热,一把捏过池却的手腕,低声对他说:“出来。”
池却臭着张脸,但还是跟着齐柏宜到了客厅。
齐柏宜带着他走到别人听不见说话的角落,把池却的手甩开,讥讽地笑了笑,接着说:“怎么,你生什么气,我说得不对吗?”
池却也有些恼怒,硬邦邦地说:“我没考虑过这些。”
“没考虑过没关系啊,”齐柏宜靠近他一点,挑衅般伸手点了点池却的肩膀,“我现在帮你一起考虑一下,你觉得我刚才那个提议怎么样?”
池却不高兴他就高兴了,齐柏宜更加口不择言地激怒他,“我觉得挺好的,是吧,你到时候结婚了,记得请我当你的伴郎,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齐柏宜!”
齐柏宜成功了,池却现在看起来确实非常生气,生气的时候叫齐柏宜的名字听起来也没有不熟练的感觉了,因为不能发出太大声音,对于音量的控制也只能隐忍。
池却把齐柏宜点他肩膀的那只手臂抓住,垂着头,死死盯住他的眼睛,说:“你放心,我不会结婚,用不着你破费给我红包。”
池却离齐柏宜很近,又不着痕迹地贴近了一些,周身气压都在下沉。
“你要是想结婚,随便你,”池却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情绪,“别扯上我。”
齐柏宜愣了下,因为发脾气上升的体温这时又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时间不知道还能吵什么,就转了转手腕,说:“放开。”
池却没理他,兀自握得更紧了,齐柏宜完全拼不过池却的力气,边小幅度挣扎,边一股脑把骂他的词全抖出来,一会儿说他发疯,一会儿说他神经病。
池却听着齐柏宜骂他,皱着眉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们同时回头,一个小姑娘站在池却后头,手上端着两碗奶茶。
池却太高,肩膀上全是肌肉也很宽,小姑娘就长到池却大腿,齐柏宜视线完全被挡住,也不知道后头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有别人在,池却很快就把齐柏宜的手臂放开了,往旁边让出两步。
屋内有个很原始的用来取暖的炭盆,新添的炭火还算旺,烧出的火星飘起来在空气中相撞,不时发出啪啪的响声。
小女孩看了看面前好像在吵架的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把手里的两碗奶茶端过去,问一句也不敢,只能等齐柏宜和池却都把碗接过去,然后偷看齐柏宜放在客厅的另一部摄像机。
齐柏宜看了眼那台空置的机器,走上前把它打开了,调整了下情绪,问她:“想不想拍照?”
小女孩看起来想点头,但头上扎的辫子又微微往左右晃着,看向那个黑洞一样的镜头,目光也开始闪躲。
池却站在旁边看了五秒,走过去拉着小女孩的手,用哈语说:“没关系,你想拍的话,我们拍一张。”
小女孩不是听不懂普通话,只是哈语让她感到更安心,于是就着池却的话,在相机前面站好。
齐柏宜调节相机参数,小女孩小声对池却说:“叔叔,我上次拍照还是前年冬天,我在寄宿学校的时候。”
“是吗,”池却也看向把齐柏宜脸都快遮住的镜头,“你喜欢拍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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