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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的呢,喜欢和我的同学拍照,”她说,“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在牧区的寄宿学校,这样的事情很常见,学校每年只在冬天上一个学期的课,学生也不太稳定,有些人今年还在,明年可能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上学了。
池却往旁边站,旁观齐柏宜给小女孩拍好了照片,并承诺她会把照片洗出来以后寄回给她。
池却看着那个把人都要吸进去似的镜头,虽然没什么好看的,但莫名就是移不开眼。
大多数人对镜头都有些敏感,在脱敏前对着相机不自在的人也有很多,但他好像不是,他能和平地接受身边另一只眼睛的存在,也不太在意在哪里留下存在的哪一个瞬间。
拍完照片,小女孩高高兴兴又进厨房里去了,说是要给他们切肉吃,客厅里就剩下两个人。
刚吵完架,齐柏宜不想和池却说话,装作自己很忙,摆弄自己的相机。
镜头没有对准池却,但齐柏宜把脸藏在相机后面,通过屏幕看到池却的半张脸。
他是记仇,认为池却愧对于他,但同时记仇的另一个意义是对回忆的难以放手,十七八岁喜欢的人,现在还是要忍不住去看。
“齐柏宜。”池却在相机屏幕里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不大不小,感情缺乏,内容让人心惊胆战。
他说:“你要看就看,用相机遮着以为我不知道吗?”
第9章 一辈子想不起来的事
程昇都没发现齐柏宜和池却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多想,只觉得高中时候的两个好兄弟终于有了和好的苗头,还能一起出去讲悄悄话,想必关系修复得十分不错。
齐柏宜重新回来的时候弄出的动静有点大,副导演瞪了齐柏宜一眼。
齐柏宜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就站回程昇身边。
程昇看了一眼,没看见池却,低声问道:“池却人呢?”
“还在外面,”齐柏宜闷闷地说,“你要是那么关注他,出去跟他一起。”
“那不用了,”程昇摆摆手,又问,“聊得怎么样啊?”
齐柏宜咬牙切齿,说:“非常好,好的不得了。”
拍摄结束后,阿依安拒绝了拍摄组给的报酬,只收了一些从上海拿来的特产礼物,让艾尔肯送他们下山。
池却没等齐柏宜,背着修好的冬不拉自己先骑着摩托走了,程昇说他奇怪,冷漠无情,也不知道等等老同学。
齐柏宜在旁边装听不懂,但看着绵延起伏的青绿色山坡,一个人都没有的一望无际,突然感觉到微妙又微弱的失落和下坠。
阿勒泰天光大亮的傍晚,齐柏宜骑在艾尔肯的马上从半山坡上慢悠悠地晃,他坐得腰有点难受,马蹄深一脚浅一脚把他的困意全部踏没,阿勒泰的风又吹过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味道,一行人都在聊天,齐柏宜没有说话,原因明了兴致不高,被挤到话题边缘,身子向后仰,眼睛半眯着,在马背上心安理得地接受心事和孤单的双重洗礼。
现在或许很适合睡一场长觉,只要眼睛不睁开,他就一直会存在在十七岁的作文纸上的阿勒泰。
和池却的这一架吵得没头没尾,齐柏宜有些焦虑,自己也不知道焦虑架没吵好落在下风,还是吵得太好让池却对他发火。
旁边卓尔的话题早从冬牧场的雪跳跃到夏牧场的拖依,齐柏宜百无聊赖地听着,突然又听到他很大声地喊池却的名字。
齐柏宜猛地睁眼,被评价冷酷无情的老同学把摩托停在他们下山的必经之路,面无表情地对卓尔摆了摆手。
程昇从马上下来,问池却:“怎么不走,在等谁吗?”
池却没看齐柏宜,拧了一下油门把手,说:“一起走。”
“你在等我对不对,”程昇很感动,“我就知道,老同学,就算你现在可能不太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对我的关心一定已经养成习惯了。”
池却没吭声,齐柏宜也没看池却,径直路过池却和他的摩托,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齐柏宜用的力气大,把自己撞得也很痛才开始后悔,没忍住转了头去看池却。
池却这会儿敢盯着齐柏宜看了,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齐柏宜瞪了他一眼就马上又转到另一边去,骂程昇动作慢,还不快走。
后来几天齐柏宜都没再看见池却,其实异常从别日客每天早上的早餐就能看出来,因为齐柏宜并没拨电话。
别日客风雨无阻,准时在早晨六点半,齐柏宜打开门,还没睡醒,和别日客说自己没有打电话叫早餐。
“我知道的嘛,”别日客说,“但是池老板和我说每天早上要给你送一份饭。”
齐柏宜记得那天是池却亲自来送,问别日客:“他人呢?”
池却走之前和别日客说过,如果齐柏宜有什么越过自己问他的,没有什么隐瞒的,只要是能够确认的消息,都可以和齐柏宜说。
别日客就毫无保留地告诉齐柏宜:“池老板去乌鲁木齐的医院看医生了。”
齐柏宜从别日客手上接过托盘的手一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去看脑袋?”
别日客点头说对,齐柏宜想了想,又问:“怎么样,严重吗?”
“严重,也不严重,”别日客说,“上次医生说,记忆受到的影响比较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应该不会死来的。”
早餐放在托盘里沉甸甸一份,还是酸汤水饺,只是换了其他种类的水果,水珠还挂在果肉上。
齐柏宜把早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眼睛没有看别日客,“那能恢复吗?”
这个谁都说不准,别日客摇头,“不好说嘛,要是恢复得好就有可能,也有可能一辈子不会想起来以前的事。”
有一个瞬间齐柏宜觉得自己阴狠,他希望池却脑袋里那块被遮掉的八年永远不能重见天日,然后他开始行骗,骗池却他们在一起很多年,或者骗池却他们以前实际上从来没有见过面,他和池却的故事都由他来撰写,开头结尾都是齐柏宜带有个人色彩的复仇、引导或者假装慈悲地允许池却重新回到他身边,添油加醋地杜撰池却对他的爱有多么深刻,亲吻的计数成千上万,要他当一只只有喝齐柏宜的血才能勉强苟活的蛊虫。
但也就是一个瞬间,齐柏宜知道自己不可能这样做。
不过别日客很快又说:“但是他不是全部忘记,有些人还是能想起来,有些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比如池老板的妈妈,”别日客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关于他妈妈的事情,他就一点也不记得。”
齐柏宜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不知道,”别日课说,“但是池老板和他妈妈的关系好像不是太好,我见过他妈妈来这里找过他嘛。”
齐柏宜记得池却的母亲,在他这个没有失忆的人的记忆中,那位早早丧夫的中年女性可以用独立和伟大来形容,只是脾气和一些行为太偏激深刻,齐柏宜想起当时那些事情都还有点发怵。
他也知道池却以前和他母亲关系有多紧张,那应该不能称为快乐的回忆。
齐柏宜若有所思,别日客礼貌地对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是打算走了。
齐柏宜叫了他一声,问最后一个问题,“他……”
“他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这个啊,”别日客耸了耸肩,“我觉得您是稍微了解他的,应该也知道他喜欢玩滑翔翼。”
说到这个,齐柏宜接话道:“我知道,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因为玩儿滑翔翼把自己腿摔折。”
“是的,”别日客好像也有点无奈,说,“这次也是这个原因。”
齐柏宜觉得日子过得很快,拍摄地已经不限于禾木,他们扛着相机和无人机,背着帐篷在阿勒泰到处跑,连吃饭的时间都像挤牙膏,不知道多少次吃压缩饼干吃到此生无望,经常啃了两口就要浪费粮食,杨姐让他多吃点他也当耳旁风。
连着跑了好几个地方,天气不好,又为了拍银河熬了几个大夜,从喀纳斯回程的那一大段车程,除了必要的交流和换人开车,其余时间车上几乎没有声音,睡倒一片。
无人机的拍摄的时候总是因为信号问题无法顺利起飞到预期高度,齐柏宜让其他人去睡,自己三天就睡了两小时,不间断地无数次尝试,最终拍出来的画面也没有很满意。
齐柏宜睡得沉,路上减速带的颠簸都没把他叫醒,其他人知道他累,也没有一个人叫他去开车。
车子开到禾木的游客中心,往里就不允许私家车进入了,程昇看了眼盖着外套沉睡的齐柏宜,低声问杨姐:“怎么办?”
杨姐走近把齐柏宜盖在脸上的衣服掀开看了看,说:“叫醒吧,开不进去也没办法。”
程昇原本是想温柔一点的,但轻柔的力度根本叫不醒,只得下了死手去拍齐柏宜的肩膀。
齐柏宜皱着眉睁眼,从放下的座椅靠背上直起腰的时候一阵晕眩,缓了十多秒,才装作没事人一样和程昇一起下了车。
他的脸色大约是有点难看,一路上见他的人都要关怀问候几句,齐柏宜把外套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笑着和所有人说“没事”。
上了区间车,齐柏宜随便找了个座位,一坐下就把眼睛又闭起来,程昇有点被他吓到,问他:“没事吧?”
齐柏宜的声音闷在棉花里:“没事,死不了,到了喊我。”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几天不睡的情况,但齐柏宜这次看着明显更消沉,程昇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区间车进到老村里面耗时不会太久,但就是这么十多分钟也完全够齐柏宜陷入深度睡眠。
车停在距离民宿不远的地方,程昇再去拍齐柏宜,就叫不醒了。
杨姐最先发现不对,凑过来问:“怎么回事?”
程昇看齐柏宜呼吸状态不对劲,额头有汗,就伸手去探齐柏宜的额头,差点被传到手上的温度吓到,说:“这个温度,肯定在发烧。”
程昇的包是整个摄制组里最大的,里头什么都有,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急救包,掏出一支水银体温计和一张退热贴。
“送医院吧,”程昇一量温度快破四十大关,当机立断,“不能拖了。”
齐柏宜这个状态很难醒,程昇晃了他几次都没什么用,最多也就是脑袋动了动,但眼睛没睁开。
程昇关键时刻很靠谱,让其他人先回房间休息,又回到车上,抓着齐柏宜的肩膀和手臂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或许是不太舒服的梦轰塌,齐柏宜刚被程昇拽起来就醒了,恢复自主行为能力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程昇往外推。
“你别乱动,”程昇差点骂人,“烧这么高你没感觉吗?讲一声不会?”
手脚都发软,齐柏宜没法按照自己的心意把程昇推走,反倒把两个人都绊了个踉跄,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像揉进了沙子,“凶什么凶啊,好可怕。”
他被程昇扯得不舒服,胃里像坠了石头,耳朵和大脑都像蒙了一层听不清声音的纱,但要说很难受,好像也没有,感官好像出了故障,明明是发烧,四肢却都发冷。
“我自己走。”齐柏宜要求。
程昇翻了个白眼没理他,齐柏宜就动手掐程昇的腰,程昇顿时龇牙咧嘴地松手了,而齐柏宜看好位置自己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臂力好垃圾,”齐柏宜毫无陷害别人的自觉,说,“都跟你说了我自己走,是吧。”
程昇气得要死,齐柏宜还顶着那张发白的脸对他欠欠地笑,刚想问候一下齐柏宜尊敬的父母,车前门就上来了个人。
池却身量高,比例优异,稍低着头扶着栏杆站在第一排,看了眼程昇后立刻去看齐柏宜,齐柏宜就不笑了。
程昇看了眼池却,嗤笑一声,说:“池老板这个臂围,臂力肯定比我好,池老板,帮个忙吧?”
“什么?”池却偏了偏头,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表情看上去很乐意效劳。
程昇指了指齐柏宜,“我搬不动他,你来。”
第10章 还要我抱你吗
齐柏宜突然感觉自己有力气了,瞪了程昇一眼,试图眼神警告。
但傻逼不会被震慑,程昇没看到齐柏宜瞪他的那一眼,径自下车了。
他是百分之百信任池却的,更何况他觉得那两人就算因为以前的事存有嫌隙,现在不是和好了嘛,那刚好趁此机会巩固感情,他刚好不想伺候齐柏宜这尊大佛,做甩手掌柜,甩掉就是赚到,一举两得。
好多天没见齐柏宜,池却细细端详他的脸,只觉得下巴又尖了,头发好像也长了点,眼下黑眼圈有点重,嘴角那颗黑痣很晃眼,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臂很细,不在池却认可的健康范围内。
他走到齐柏宜的座位边上,弯下腰和他说话,“我看其他人都回去了,没看见你下车。”
走近了才发现齐柏宜脸色很差,于是立刻感到心脏跳动的剧烈程度,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是,”齐柏宜双手放进口袋,往后抬了抬下巴,选择为难池却,“我感觉我现在马上要死了,满意吗。”
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要死了,池却皱了皱眉,过了几秒才确定是齐柏宜乱讲的,道:“这种事情不要乱说。”
他往齐柏宜身边贴近一点,然后对他伸出手。
齐柏宜看着池却宽厚的手掌没动,“干什么?”
“刚才程昇要我搬你,”池却认真地说,“我怎么搬你会舒服一点?”
“……”就算知道池却此人有时候脑回路很奇怪,齐柏宜还是忍不住感叹,“你是笨蛋吗?”
池却反驳道,“不是,”然后又说,“或者我背你也可以,车马上要开了。”
“不用,别碰我。”池却的手往前探,释放想触碰齐柏宜的信号,齐柏宜一万个没可能让池却碰他,腾地一下站起来,顿时天旋地转,手没抓到能借力的地方,又直直往后面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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