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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视物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声音,这声音师娘一辈子也忘不掉,她掩住伤痕笃定地说:“她是神主的女儿。”
“神主是什么?这位是沈寨主,那边山头就是她们销铁寨的地盘。”小艾还是不明就里,凑到银翘身旁把沈露痕的脑袋挖出来,“沈露痕,你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殷南鹄手下的死珍蕊,”沈露痕八爪鱼般紧紧抓着银翘,“我不会放过她们的,我不会让她们得意的。”
一个已经神志不清的人,谁都确认不了她的话是真是假。小艾放弃跟她讨论,随意推测道:“大概是她们自己窝里斗,别管这个人了,我们去救丘玄生。”
师娘点点头,银翘想放下沈露痕站起身,沈露痕乍然大叫道:“不行,你们不能走!”她手脚并用抱住银翘,突然就又哭又闹,“小狗狗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小艾气不打一处来,劈手就要把她从银翘身上撕下来。银翘头疼地抱住沈露痕,好声好气地说:“沈寨主,殷南鹄会使用红线吗,你们把剩下的红线藏在哪里?”
“在我家,”感觉到银翘不再动作,沈露痕吸吸鼻子,说,“我好想回家,我想我娘了。我娘在哪里?”
小艾白眼道:“你娘不是早就被你捅死了吗?”
“是吗,”沈露痕认真想了想,摇头说,“不对,不对,那才不是我娘,我娘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她说着,又抱住银翘的脖子问,“为什么她没有来接我,她也抛弃我了吗?小狗狗你也会抛弃我吗?小狗狗你不会抛弃我吧?”
往日里最能闹腾的人居然弄成这个样子,银翘心里一阵感慨,摸摸她发烫的额头,问:“看这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小艾,你有没有救治她的办法?”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到处乱爬,血都流成这样了,”屋里四处都是沈露痕精神错乱时满地乱爬留下的血迹,小艾叹了口气说,“别说是我,就是神仙也救不了。”
“是啊小狗狗,我觉得我的血要流光了,”沈露痕窝在银翘怀里,懵懂地问,“流光了我就会死对吗?”
银翘不忍回答,对身旁守着的班瑟等人说:“你们去帮小姐找玄生吧,我跟沈寨主在这里坐一会儿。”
班瑟应一声,飞猿般勾住破败庙门的空隙纵身荡了出去。小艾站在银翘身边没动作,银翘问:“你怎么不去?”
“我不要,我才不想救丘玄生。”小艾打开背包,“我这里有摧峰解,说不定能从她喉咙里抠出几句话。”
沈露痕靠在银翘肩膀上小声哼哼,银翘彳亍片刻,还是说:“罢了。人之将死,我们别再为难她了。”
沈露痕晃着银翘的手说:“我想喝水,想吃果子。”
银翘抱着她动不了,小艾只得把散落一地的野果捡回来,削了一块递到沈露痕嘴边。沈露痕含着果子嚼了两下,涣散的眼神顿时清明了,呸一声把果子吐出来:“好酸!”
一腔好意被辜负的小艾气得想杀人,沈露痕躺在银翘怀里转了圈眼珠子,小声说:“你不是小狗狗啊,你是银翘使者。”她又看看一旁脸色铁青的小艾,稀里糊涂道,“怎么有两个银翘使者……难道本寨主真的要死了?”
小艾没好气地挖苦道:“你闭嘴吧,稍微把说话的力气放在呼吸上你还能多活几秒。”
沈露痕靠在银翘身上瞅着她看了片刻,银翘被盯得浑身不舒服,她忽然伸手在银翘发间摸出一条红线来。
守在旁边的两人如临大敌,沈露痕垂手把红线丢进火堆,说:“放心吧,我不会再对你们做什么了。”她望着庙里的泥像说,“背叛了沈飞雪背叛了殷南鹄背叛了所有人,好不容易准备学点好救救丘玄生,结果就是这样的下场。”
那神像眉目安宁慈祥,沈露痕闭眼叹道:“早知道就不管她了,原来好人比坏人还不好当啊。”
看她又恢复了神志,银翘赶紧问:“沈寨主,你还记得多少红线的事?”
“这是我家家传的宝贝,到沈飞雪那一代就教给殷南鹄用了,我也懂一点。”沈露痕又咳出几口黏乎乎的血,嘲讽道,“沈飞雪也是个傻子,没事教给殷南鹄干什么?她死了殷南鹄没要我偿命,还跟我乐乐呵呵的呢。”
小艾紧跟在银翘后头问:“那这东西的解法是什么?”
“剪断连接就是。”沈露痕感觉头痛欲裂,她想抬手揉揉却没有力气,闭眼说,“你们知道这玩意是怎么动起来的吗?我小时候有次跟着沈飞雪去看半人马,”她福至心灵,扭头看向静坐在一旁的师娘,“对,半人马不就是你吗?”
师娘暗暗攥住地上的稻草,沈露痕在银翘肩上蹭了蹭,说:“我觉得半人马没有小狗狗可爱,还是小狗狗你最好了。”小艾要扇她,她突然瞪圆眼睛说,“别碰我,我要继续往下讲。沈飞雪刁难我,让我把半人马吃饭用的盆子擦干净,我就一直擦一直擦一直擦一直擦一直擦……”
银翘道:“别擦了,说重点。”
“沈飞雪说我没擦干净。”沈露痕委屈地说,“我说擦干净了呀,都溜光了。”她含泪望向小艾,字句清晰地说,“明白吗?真的流光了呀。”
说着就脑袋一歪不出声了,银翘急忙抓着她一阵摇晃,高声道:“沈寨主?沈寨主你醒醒!”
小艾摸了摸沈露痕的脉搏,难以置信地说:“她的遗言居然是,”她抬头跟呆愣的银翘对视,“溜光了。”
第377章 依旧在追
轰隆一道闷雷犹如鼓声,预示着雨势更烈。
雨点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的,与油锅沸腾时的声音很是类似。疾步穿行林中的丘玄生也如同踩在油锅里一样,她不顾一切地迈开脚步向前狂奔,试图逃出风雨占据的地盘。
脚下一片泥泞,眼前被雨水和暗夜抹得灰蒙蒙的,丘玄生急于赶路,刚跑过就被埋伏在林子里的珍蕊带人绊住了。
珍蕊背弓负箭,雨水将她的面庞洗得更加坚定。丘玄生想站起身,周围埋伏的六个人一齐扑上来想将她捆起来,喵可兽从暗林中一路奔驰着靠近,蛮横地将那六人撞开。
她甩开珍蕊,径直往戊窠山跑去。只要能上山找到医师,沈露痕就还有救。听见身后的羽箭破空声,丘玄生扭头躲到树丛后,珍蕊道:“没用的,你去不了戊窠城。”
方才磕在地上太疼,丘玄生咬紧牙关不出声,珍蕊搭着箭摸索过来,在纷纷而落的雨点中说:“戊窠城见风使舵,早就换了新寨主。沈露痕回不了戊窠城,你也是。”
丘玄生想捂住嘴,抬起手才看见手上全是奔跑跌倒时沾到的泥水。珍蕊越走越近,丘玄生从怀里摸出半个吃剩的果子往远处一丢,珍蕊立即转身,她顺势朝珍蕊背后扑过去。
不知她身上带着什么武器,丘玄生只能先下手为强,半句话不说就举拳往珍蕊脸上砸。挨了几拳的珍蕊反应飞快,反手对着她就是一巴掌,把丘玄生扇得往一旁倒去。
两人在脏水里滚了一圈,丘玄生飞快地爬起身来。又有人聚在四周将丘玄生围住,喵可兽拖泥带水地游到丘玄生身边,殷南鹄拨开人群说:“玄生,你不要再闹脾气了。”
“这样也算闹脾气吗?”丘玄生站到喵可兽手背上,朝围拢的东溟会众人问,“你们就不担心沈寨主的安危吗?”
“她背着我们弄小动作,这种人死不足惜。”珍蕊不屑地说,“你以为跟她到了戊窠城,她就会把你被奉为上宾?倘若她存的是和我们一样的心思,你还会不会如此担心?”
丘玄生大声说:“可她是你们的同伴啊。”
她的声音回荡在山林间,没有人应答。没怎么动手的殷南鹄躲在伞下,连衣摆都没沾湿:“玄生,我才是你的同伴。还记得上回在戊窠城,是谁和你们一起去天上的集市,又是谁为了讨好岑乌菱而关押了你们?”
“那时你们就是一伙的了,”丘玄生没被她骗住,“你和沈寨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是机关算尽。”
“玄生,我是真心为你好。”殷南鹄抬头望向站在庞大喵可兽背上的丘玄生,火把晃动加上伞面遮掩,丘玄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你是不是担心在东溟会这边太孤独?我可以把苍秾和小庄主请过来,还有辅州的队长她们。”
丘玄生不知她说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假模假样,但这完全就是别有意味的威胁——如果她在这里露怯或退让,东溟会就会对苍秾和岑既白,乃至远在辅州的丁汀源等人下手。
她一时晃神,珍蕊就对准她肩头猝发一箭。丘玄生躲闪不及,所幸只是命中手臂,她歪倒在喵可兽身上,围在林中的喵可兽顿时向这边蜂拥而来,将还想射箭的珍蕊撞飞。
珍蕊挥出套索固定身形,勒马般死死拽住其中一只喵可兽。殷南鹄撑伞躲入树荫中,珍蕊见时机成熟,勒紧脚下踩着的喵可兽举手扬声喝令道:“放箭!”
无数羽箭连同着粗如树枝的麻绳,骤雨般飘摇而下。看这架势是想将喵可兽当成猎物来捕捉,丘玄生捂住伤处,仰头指挥喵可兽撕烂补网,将纷纷落下的箭矢折断。
箭雨过后就是突袭,护住丘玄生的喵可兽左扫右摆,不容任何人靠近。刀刃割破喵可兽皮肤的感觉格外清晰,丘玄生飞快给自己缠好伤口,抓起一旁的砍刀打翻几个人。
她仗着喵可兽威慑接连打昏好几个磨刀霍霍准备扑过来的东溟会成员,喵可兽骤然旋身帮她挡下远处射来的数十支暗箭。擒贼先擒王,丘玄生在喊杀声里看见殷南鹄正躲在树下悠闲地看着这边,立即驭起喵可兽朝她一拳砸过去。
撑伞的殷南鹄漫不经心甩开袖子,一抹如黑鸦般的残影纵出,一击就将喵可兽整只手臂截断。丘玄生摔倒在地,殷南鹄接住旋回手中的扇子,抬手道:“这个你不陌生吧?”
数只与喵可兽无比相似的怪手豁开泥土直起身子,表面紫黑肿胀尸斑累累,仿佛埋葬在这里很多个年头。
丘玄生闻见那股直窜鼻腔的腐烂臭味就恶心,连忙护住受伤的喵可兽,将其余喵可兽召唤到身边。那怪手胡乱挥舞凌空抓来,丘玄生立刻唤出喵可兽将其握住挡下。
挡下一只尚且不算,还不知这林中隐蔽着多少这样的东西。那怪手比喵可兽大上一圈,直起来足足有几棵树那么高。喵可兽本就不是无限的,在这种时候更该省着用。
手脚都在发抖,心口像被灼烧着般疼痛。丘玄生竭尽全力站直身来,再度朝殷南鹄冲过去。喵可兽在牵制怪手的腾挪间替她挡住扑来的东溟会杂兵,殷南鹄含笑看着丘玄生朝她奔来,喵可兽只挡住视线一瞬,丘玄生就不见了。
头顶传来纸伞碎裂的咔咔响声,殷南鹄丢开纸伞,果不其然看见丘玄生举着捡来的砍刀对她直劈下来。她抬手抓住身边不知所措的喽啰,揪着那人的脖子往刀锋上送。
丘玄生一见目标换人,立即丢开砍刀落在一边。那人吓得腿脚酸软站不起身,丘玄生喝问道:“殷南鹄,你利用你的下属时想过她们的意愿吗?你带着五百人去神农庄,回来的有几个?难道你还想躲在属下身后,让她们保护你?”
“杀她们的不是我,是岑庄主。”殷南鹄波澜不惊,问,“玄生,像你这样善良的孩子也不会愿意与岑乌菱为伍,对不对?你可以加入东溟会,我们一起对抗神农庄。”
“不可能,”丘玄生又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剑,指着殷南鹄厉声说,“我要在这里杀了你!”
殷南鹄也不生气,扬手将那个战战兢兢的手下丢到一旁。趁着喵可兽尚能抵抗那些怪手,丘玄生举剑便向殷南鹄挥来。刺出的一击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住,丘玄生咬牙再次出剑,砍去的一剑同样不知道被她用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数次出手皆无功而返,只能忍住气馁接连出招。殷南鹄出手迅速果决,没有哪次是被丘玄生逼到死路狼狈抵挡的,丘玄生甚至开始有种自己再怎么拼命也赢不过她的预感,可是赢不过殷南鹄又要如何逃生呢?实在想不出来。
不能把精神浪费在胡思乱想上,丘玄生左劈右砍不得要领,殷南鹄也且收且放地边躲边笑。几番交手下来才看清格住短剑的是柄漆黑的铁扇,丘玄生还待再砍,殷南鹄似乎没兴趣再浪费时间,随意递出一掌打在丘玄生肩上。
丘玄生咳出一口血来,喵可兽当即辗转过来将她接住。丘玄生挣扎着想要起身,那铁扇就游蛇般飞近眼前又飘然而去。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鲜血就从胸前喷涌而出。
近处游曳盘旋的两只怪手像是闻见血腥味似的跟到旁边,拎着丘玄生的胳膊晾衣服似的将她挂在半空。
“玄生,刚刚说过要杀了我吧?”两只怪手一左一右将丘玄生捏住,殷南鹄毫不顾忌地走近,问,“连杀一个与自己毫无交集的小喽啰都不敢,又谈何要杀死我呢?”
丘玄生咳嗽着不答话,殷南鹄又说:“你忘了吗?你被苍姁抛弃流落街头,是我第一时间找到了你。”
“我只是和丛芸队长走散了而已,”丘玄生呕出血来,使尽力气一脚踹向殷南鹄,“你们都离我远点!”
在丘玄生出声的瞬间,数只喵可兽围涌聚集,用残破的身躯将她裹成一个茧。被喵可兽打得没了心气的东溟会众人不敢靠近,只有殷南鹄半步没退。珍蕊走过来一箭扎进茧里,一整支箭杆都捅了进去,居然还没到头。
她拔出羽箭,对殷南鹄说:“太厚了,打不开。”
殷南鹄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动,抓着丘玄生的两只怪手便抓住那只厚茧,用力往两边使力试图将其掰成两半。
听着裹在表层的喵可兽被撕裂的闷响,丘玄生发着抖在黑暗里缩成一团。被打湿的衣服黏在伤口上,血腥味泡得人意识模糊,丘玄生忽然很想回家,和大家像往常一样生活。
苍秾勘破了她的秘密,以后可能只有她一个人了。丘玄生躺倒在喵可兽里,就像小时候躺在家里廊下。
小时候她经常因为比不过乐始而难过,难过的时候就躺在走廊里,想象自己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喵可兽在晒太阳。
走近的人影遮掩住阳光,是丁汀源站在身侧。乐始躲在远处,丁汀源问:“玄生,为什么又不开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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