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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招认什么?人又不是她杀的。苍秾无意识回手抓住监狱的铁栏,那粗糙坚硬的质感好像要划破手掌。
狱卒不懂她翻涌的思绪和两难的心理,拍拍她的肩膀说:“好了,哭丧着脸干什么?你已经被无罪释放了,另外被放出来的那个在门口等你,赶紧过去吧。”
铁门被锁链紧束着,想回头走回牢房也没有机会。苍秾只好忐忑地往前,每踩上一层通往地面的台阶就愈是觉得崩塌时会因攀高而摔得更惨,阳光照到身上,竟然恍如隔世。
岑既白站在上午炫目的阳光里,怀里揣着在黑店里偷来的钱。苍秾赶忙小跑过去,叫道:“小庄主。 ”
原本望着天的岑既白立刻转过身来,半带焦急半带忧虑道:“你听说了吗?玄生她认罪了,她怎么可能会杀那些人,我们在客栈里的时候她还吓得不敢看房间里的东西。”
“狱卒说是怕连累我们,”苍秾恨铁不成钢,背起包袱说,“怕什么?不就关了一个晚上,她就放弃希望了?”
“我们被关了一个晚上?”岑既白张大嘴巴,怔怔道,“不是吧,我怎么觉着有一天一夜,”她和苍秾对视一眼,说,“遭了老罪了,不能叫玄生一个人留在里面。”
好好守着等真凶落网,就算抓不到凶手也没证据能证明是她干的,她这不是添乱吗?苍秾也摸不着头脑,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想主意把她从监狱里捞出来。
昨天把三人带到县衙的官差有两位,其中一个正从门外走过去,苍秾扬声叫住她:“诶,官差大人请留步!”
她和岑既白跑过去,只见那人的腰牌上刻着“盛梨”两字。苍秾赶紧就着她的名字套近乎:“盛梨姐,和我们一起进来的编号排第一的丘玄生为什么不能出来?”
盛梨看了这两人一会儿,像是才想起她们是谁。她没把这当回事,说:“是你们两个?那家伙是知县审的,知县说不坦白就把你们三个关上一辈子,她就决定画押了。”
岑既白心觉不好,问:“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盛梨两手抱在胸前,微笑道:“没什么,我们一样刑具都没用,她一听你们要被关,二话不说就自己认了罪,我们也觉得仗义。你们这朋友交得值,愣是没把你们咬出来。”
“玄生怎么会这样?”岑既白犹豫着观察苍秾的表情,小声说,“她是性格很好,但也不用无私到这个地步吧?”
事不关己,盛梨脚步轻快地走开。苍秾把岑既白拉到县衙门外,说:“人不是她杀的,我亲眼看见杀人的是和她同队的乐始,血字也是乐始栽赃嫁祸。那群人真是饭桶,人都死在屋里,哪有力气爬到门外写血书?”
“这么重要的事你当时怎么不说?”岑既白乍然站起来,“你说你有人证,现在去找来保不齐能救下玄生。”
村子里县衙不远,无非是走几里山路。她这提议没有错处,苍秾跟她一同原路往之前停留过的村庄去,路上越发觉得这回的事情实在古怪,村子里众人似乎都不敢出门,像是个个都活在高压下,时刻提防着不敢做出格的事。
村里田地荒芜,十室九空。偶尔能看见的也是垂着头佝偻着身躯的人,县衙办事效率高到在每座村庄安插官差方便求助,又为什么对毫不掩饰黑店本色的黑风寨视若无睹?
疑点太多,苍秾一时不知道该思考哪一个。还是丘玄生的事更重要,苍秾握紧藏在手里的辰光佩,还没问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留在自己房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当替罪羊。
踏入村中几经搜寻,苍秾终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扯着岑既白往那人的位置跑,伸手拉住那人道:“大娘,您别走。昨天黑虎寨被血洗一空,是不是您去找的官差?”
那农妇低头躲她的目光,摆手道:“不是,不是我。”
“大娘,不必说谎。”苍秾攥紧她的手,说,“我明明白白看见你站在门口,被浑身是血的凶手吓得逃开。我们的朋友被那个人栽赃成罪犯,您一定要出面作证救救她。”
她跟这个村民不相熟,或许这人不会答应她的不情之请。可现下没有别的路可走,苍秾只能寄希望于此,那人还是和刚才玉堂说:“我都说了不是我,你不能不信哪。”
苍秾松开抓着她的手,她眼神躲闪,抱紧怀里装着几颗野菜的篮子道:“官差不是我找来的,昨天我也没有经过黑虎寨,杀人的就是丘玄生,和旁人没有关系。”
“你怎么能这样?”那人抬脚要走,岑既白火冒三丈,正要冲上去抓住她,苍秾却抬手将岑既白拉住。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农妇走远,岑既白气得不轻,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抓着她问个清楚?”
“看她那样子,很可能是被威胁了。”苍秾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扫视左右没看见乐始的踪迹,才放下心来说,“为难她谁都得不到好处,还是做个人情放她一马。”
岑既白没耐心,问:“那玄生的事我们还管不管?”
“自然要管,”苍秾在原地转着圈踱步,她望着走过的路线说,“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回辅州找丛芸队长,请她们追查乐始的下落,顺便搭救玄生。另一条是越过县衙向上级申冤,两条都需要时间来实施。”
岑既白听了半晌,突然问:“玄生不会被杀头吧?”
苍秾顿住脚步,抬起头说:“独自行动可能会被乐始逐个击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祸玄生,她很危险,”她停在这里,选择向岑既白发问,“我们走哪条路更好?”
“我不想一个人,倘若她半路截住我把我弄死,你们也不能知晓。”岑既白走到她身边寻求庇护,想了想说,“找丛芸队长她们不一定能抓到乐始,还是申冤较为妥当。”
苍秾认为她说的不无道理,两个人稍作整装便离开村庄。藏在断壁后的乐始从遮蔽下走出来,夕阳将那两人远去的影子拉长,无论走多远也还是没离开乐始的视线。
无所谓,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乐始遁入山中,她擅长追踪劫杀,脚力常人不可比拟,行经处只有树影簇簇摇晃。
县衙的监牢入口,一个新来的看守正对着月亮打盹。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黑影,定睛一看是个年轻女子,她便按部就班道:“找人要提前预约请批通知,姑娘你有文书吗?”
乐始骤然抬手敲昏她,袖中细碎作响的是早就偷来的牢门钥匙。她郊游般走进监牢里,像是拨开草叶遮盖发现地上偷藏的小虫子一样找到丘玄生所在的房间。
丘玄生听见开锁的声音,问:“这时候也有审问吗?”
“是,”辨出是乐始的声音,丘玄生如同被扼住般不敢动作,乐始带上牢门说,“审你的人是我。”
“美美,”旧日的称呼脱口而出后丘玄生才想起这人不会再跟自己演合家欢,于是改口道,“乐始。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口有人把守,难不成你……”
“我说过,我是来审你的。”乐始迈步走近她,亮出一柄雪亮的刀锋来,“你把队长藏到哪去了?”
丘玄生吓得后缩几寸,装傻道:“什么?”
“你把队长藏到了哪里?自从上次你和她前往兴州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她身上的竹简也下落不明。”乐始一步步逼近,刀尖也仿若近在咫尺,丘玄生屏住呼吸,她说,“你知道这东西对我们有多重要,你把队长怎么样了?”
“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不能唐突地告诉你。”丘玄生哆嗦着回话,她没再躲避乐始的刀刃,抬头望着乐始说,“你还是快走吧,我被当成杀人凶手,要被重点看守的。”
乐始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抬手将刀锋压上丘玄生脖颈:“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存好心,你想独占队长的野心有多大,我闭上眼都能看得出来。”
“不是,好像是你对我的误解更大些,”丘玄生慌忙闭眼道,“不要这样说话好吗,我会很紧张的。”
她迟迟不肯吐真话,乐始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肯定你是使计把队长藏了起来,借着只有你能接近她的机会对队长图谋不轨,想把队长变成不堪入目的样子。”
一把朽掉的骨头确实是很不堪入目,丘玄生在心里默默流泪,讪笑道:“不会的,我怎么会那样做呢?”
“不会?”乐始毫不松懈,森冷的铁刃贴在丘玄生的皮肤上,她大声说,“那你就是把队长藏在某个地方,动用手段想把队长变成听见队长两个字就会变得不堪入目的生物。”
丘玄生没余地摇头,只好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乐始还要再逼,一枚铁镖从她脸颊擦过,她警觉地抬刀退开,停在铁栏外的岑既白朗声说:“少往玄生头上扣屎盆子,分明是你想对队长做那种事吧?”
乐始没多惊讶,说:“你们不是要去告状吗?”
苍秾抬脚踢开牢门,岑既白大摇大摆走进来:“哼,这你就打错了算盘。本神农庄庄主是绝不会抛下伙伴的。”
苍秾毫不留情地揭穿道:“其实是你走两步就嚷嚷着不想走了还是劫狱更方便所以才回来的吧?”
“你闭嘴!”岑既白扬起声音盖过她,跟着苍秾一起挡到丘玄生面前道,“你也给我有多远滚多远,玄生没有杀人,我们要带她离开这里。”
第44章 队长重度依赖
许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名满天下的刺杀组织。该组织麾下刺客出手多是一击毙命,即使行刺失败也会在瞬息间自我了断,不会有半分落在敌方手里暴露情报的机会。
为了培养将利益凌驾于生命之上的亡命之徒,那个组织的死士皆是从小隔绝世俗,只会把任务放在第一位。
这样事乐始做过不少,虽然是家中出门游历都要被担心的年纪,却早就在生死场中走过好几遭。经常听到同伴失败身亡的消息,乐始从不觉得难过,因为这是不能避免的。
她从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自然也不会看重别人的生命。刺客乐始的终点是接到一项奇怪的任务,行刺目标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无名小卒,但乐始对工作向来没有怨言。
还记得那天是在隐秘的小屋里,那个将要被她杀死的人坐在主位,正在同身侧的护卫吩咐些无关紧要的事。
恍如一阵轻风掠过,烛火被吹歪须臾,坐着的那人脖颈上渗出一道血线,头颅沿着那条细丝整齐地滑落下来。乐始得手正要离开,却被临近目标的守卫抓住手臂不得脱身。
那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突然张开嘴说:“你是谁?”
感觉到手里抓着的手臂一僵,丁汀源将乐始的手反剪到身后,伸出头来提醒道:“丛芸队长,你这样太吓人了。”
“抱歉,因为被这位小姐把头从脖子上割下来了。”邬丛芸用笑容掩饰尴尬,轻叹一声说,“近日兴州不太平,主人使我代为传达她的意思,果然遇上了刺客。”
“这么年轻的孩子啊,”丁汀源观察着乐始的表情,使力卸掉她手里的刀,“你的名字叫什么?”
不能叫她们审问出更多,眼下还能制造些机会,乐始陡然挣开丁汀源,飞快夹出衣间缝进的刀片准备自裁,邬丛芸的脑袋落在地上,身体却精准地出拳打落乐始手里的刀片。
“这是我最新搭载的身首分离系统,肢体能够单独行动,”邬丛芸操控着脑袋滚到脚边,无头躯体俯身拾起头颅安在身上,“被指派来杀害主人,看来你被组织抛弃了。”
丁汀源将地上的刀踢远,没再出手压制着她,乐始低头用余光观察房间,依旧试着逃走:“我知道你想问出幕后主使,但我这样的人连是谁想买你的项上人头都不知道。”
邬丛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能把她整个人看透,乐始觉得有点不舒服,半晌后邬丛芸说:“适合你的形容词是冥顽不灵,今日运势是不顺利,幸运色是红色。”
前段时间拓展了占运功能就变成这样。丁汀源颇为无奈,拉着乐始道:“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被叫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乐始要甩开她,她握得更紧,“把她交给我吧。”
邬丛芸问:“你要给她写入数据吗?”
“我要像养玄生一样养她。”丁汀源拉着满脸抗拒的乐始笑起来,“我会把她变成和玄生一样的好孩子的。”
但乐始始终无心和丘玄生搞好关系,她的注意力全在丁汀源身上。传说初生的动物最信任的是它第一个看见的东西,丁汀源不是第一个进入乐始的人生的人,但打破了乐始旧生活、教导乐始善待生命的人就是丁汀源。
直到今天乐始也还是把别人的性命当成草芥,唯有丁汀源对她来说不是草芥。乐始握紧手中刀刃,森然道:“为了队长,无论什么事我都能做,无论是什么人我都敢杀。”
“无论是什么人你都敢杀,”岑既白表情夸张地学她说话,“苍秾,我们一起上,教她怎么尊敬年纪大的前辈。”
“我们比她大不了多少,算不上前辈。”奔波一天的苍秾身心俱疲,“劝你死心,我们不会告诉你队长的消息。”
有帮手就有底气,丘玄生帮腔道:“没错,我们不能打架。如果队长还活着,她一定不想看见我们兵戈相向。”
无人附和,苍秾和岑既白同时转头看向丘玄生。丘玄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两方在沉默里煎熬许久,乐始重新抬起刀锋道:“你胡说。”
丘玄生挺起胸膛:“没有胡说,我们就是不能打架。”
“下一句,”乐始压抑着怒气给出提示,她看见雪亮的刀尖上虚挑着丘玄生的头颅,“你说队长死了?”
“我没有说,”丘玄生底气十足地答完,看见岑既白和苍秾望向她的眼神,动摇道,“我说了吗?”
“再迷糊也得有个度吧,你脑袋里全是浆糊吗?”岑既白冲上来纠住丘玄生的衣领,厉声责骂道,“早知道你这么蠢就不来救你,白跑一趟还要被拿刀指着,我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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