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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现代衣衫,吃着精致的餐点,住着奢华的房子。
表面上看,他似乎正在融入。樊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甜,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意和希望。樊心刚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孺子可教”的满意。
他似乎正朝着樊家为他规划的“未来女婿”之路稳步前行。
然而,只有白暮云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和格格不入。
每一个夜晚,当庭院的路灯透过落地窗,将冰冷的光斑投射在地毯上,白暮云便会独自坐在黑暗中。身体的伤痛早已愈合,右肩的护具也已拆除,只留下淡淡的疤痕。但这具属于许皓月的、充满力量感的强壮躯壳,对他而言依旧陌生。
他常常抚摸着胸口,那里跳动着许皓月的心脏,却承载着白暮云的灵魂。他会望着窗外的明月,思绪飘回遥远的白府。
那个体弱多病、被兄姐欺凌、生母早亡的白暮云……真的已经随着那次坠马彻底消失了吗?
自己鸠占鹊巢,占据了这具强大的身体,享受着樊溪倾注的、本不属于他的爱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是否是老天爷看他前世太过凄苦,赐予他的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一个摆脱病弱、摆脱仇怨、甚至可能拥有圆满姻缘的机会?
他看着手机里樊溪发来的、带着爱心的表情包,想起她教他认字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为他处理伤口时微凉柔软的指尖……一丝迷茫的暖意和巨大的困惑交织在一起。
樊溪的爱炽热而真诚,哪怕这爱是基于一个巨大的谎言和一个被替换的灵魂。作为一个从未体验过情爱的古代书生,这份来自异性的、全心全意的呵护与倾慕,像一束过于强烈的光,既让他感到温暖,又刺得他睁不开眼。
“或许……天意如此。” 他对着冰冷的手机屏幕,低声自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寂寥,“忘却前尘,安稳度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一丝妥协的、认命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上他疲惫不堪的心。
就在这自我说服、试图接受“赘婿”命运的时刻,命运的齿轮再次以它残酷的方式转动。
那夜,恰是满月。银盘似的月亮高悬中天,清冷的光辉毫无遮拦地洒满房间,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银白。白暮云在一种莫名的心悸中沉沉睡去,意识仿佛沉入了月光汇聚的冰冷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深入骨髓的、久违的沉重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将他从混沌中拽醒!那种熟悉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元气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与他过去一个月在许皓月身体里感受到的澎湃力量感形成了天渊之别!
他惊恐地睁开眼!
刺目的、属于午后的阳光,蛮横地刺入眼帘!光线如此强烈、炽热,与他睡前沐浴的清冷月华判若云泥!
他想抬手遮挡,手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阵酸痛感袭来。
视线聚焦——
熟悉的、古色古香的雕花木床顶!深色的木质散发着温润熟悉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熏香,还夹杂着一丝汗水的微咸气息?
“少爷?您可算醒了!” 阿木惊喜中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都日上三竿了!您没事吧?是不是昨夜练字累着了?”
日上三竿?练字?
白暮云如遭雷击!他猛地坐起身!
这一次,动作虽依旧牵扯出熟悉的虚弱感,但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那般艰难?身体内部,隐隐有一股微弱却陌生的力量支撑着。
他惊骇地环顾四周——
紫檀桌椅,博古架,山水画,兽首铜炉……没错,是白府!是他的卧房!
但房间角落里,赫然多了一些极其怪异的东西!
几个用粗麻布包裹着石块、两端系着坚韧牛筋绳的“石锁”(简易哑铃)!
一根粗壮圆木架在坚固木架上的横杠(简易单杠)!
墙角甚至还立着一个用坚韧藤条反复缠绕、内部似乎填充了沙土的怪异柱状物(沙袋雏形)!
这些东西的造型粗陋,却透着一股与原本雅致的房间格格不入的、充满力量感的野蛮气息!
“阿木,这……这些是何物?!” 白暮云声音嘶哑,指着那些怪异的器械,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些东西,他从未见过!
阿木却一脸理所当然:“少爷?您不记得了?这是您前些日子让我找府里的鲁师傅,按您画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图样做的啊!您说这叫……叫健身器材!还让厨房每日给您准备特制的健身餐……”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对外间喊道:“快!把少爷的午膳端来!按少爷定的食谱!”
很快,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的食物让白暮云再次目瞪口呆!
一大碗水煮的、撕成条的鸡胸肉!几块蒸得软糯、却无半点油星的番薯!还有一小碟翠绿的、几乎只是焯过水的青菜!旁边配着一碗清澈的汤,飘着几粒枸杞。
这粗粝、寡淡、毫无色香味可言的食物,就是他白暮云的“午膳”?!
“少……少爷?” 阿木看着白暮云那仿佛见了鬼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是说,这样吃才健康、才有力气吗?您都坚持半月有余了,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力气也大了些……”
半月有余了?坚持健身?健身餐?
那说明,他在樊家的一个月不是梦!
至少,不是他一个人的梦!
在他以许皓月的身份在现代樊家战战兢兢地扮演赘婿的同时,有另一个灵魂!另一个意识!占据了他白暮云的身体!在白府生活!并且大刀阔斧地改造了他这具破败的躯壳!用这些闻所未闻的器械和这难以下咽的食物!
而那个灵魂正是许皓月,那个昨日还躺在这具身体里的、真正的许皓月。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宽大的中衣下,胸膛的轮廓似乎不再那么单薄得可怜?手臂虽然依旧白皙,但似乎隐隐有了些流畅的线条?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力量感,正蛰伏在这具曾被病痛掏空的身体深处!
再看着这寡淡无味、毫无食欲可言的“健身餐”,白暮云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抗拒感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渴望:“阿木,我想吃……想吃那黄油酥皮的甜点,想吃那红油赤酱、壳硬肉弹的麻辣小虾,还想喝……喝那加了软糯黑珠、甜滋滋的牛乳茶!”
阿木彻底懵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家少爷:“少……少爷?您……您说的这都是什么啊?黄油酥皮?红油小虾?牛乳茶?还……还黑珠?阿木闻所未闻啊!”
他挠着头,一脸费解,“您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这些东西才……才营养均衡,让身体干劲有力气吗?怎么今儿个又想一出是一出了?”
虽然觉得少爷的行为怪异得离谱,但这种带着点任性、挑食、甚至有点软绵绵抱怨的语气,又莫名地让阿木找回了一丝久违的熟悉感——这才像他那个被病痛折磨、偶尔会闹点小脾气的暮云少爷啊!
“少……少爷?” 阿木看着自家少爷对着食物皱眉,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催促,“您多少用些?这些都是按您前些日子的吩咐准备的……”
白暮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对现代滋味的无限眷恋和胃里的不适感。他认命般地拿起银箸,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慢条斯理。他夹起一小条鸡胸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动作舒缓、文雅,与这粗粝食物的本质形成了鲜明对比。每一口都如同受刑,他吃得极其缓慢,眉头微蹙,仿佛在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不得不咽下的苦涩。
阿木在一旁伺候着,看着少爷这熟悉的、慢悠悠的吃相,再对比前些日子那个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的“少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憋着笑小声道:“少爷,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您用膳那架势,啧啧……” 他模仿了一下,做出一个夸张的扒饭动作,还发出呼噜噜的拟声,“就跟那军营里刚操练完的军汉似的!三两口就扒拉完一碗,把小的都看呆了!厨房的王大娘还偷偷问小的,少爷是不是被什么饿死鬼上身了?”
白暮云正艰难地咀嚼着无味的番薯,闻言动作猛地一顿!
饿死鬼上身?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许皓月那副充满力量感的躯壳,以及想象中许皓月大口吞咽、不拘小节的模样。那画面……套用在自己这副病弱书生的皮囊上……
“噗——咳咳咳!” 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和莫名的笑意猛地冲上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阿木吓了一跳,赶紧递水:“少爷!您没事吧?阿木就是随口一说!”
白暮云摆摆手,接过水喝了一口,好不容易才顺过气。他脸上还带着咳嗽引起的红晕,眼底却因为刚才那荒诞的想象而残留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回想自己还是许皓月身份的时候,在樊家连拿筷子都要小心模仿现代礼仪,许皓月却顶着白暮云的壳子在这里,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吃饭?那画面简直不敢细想!
然而,这笑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一股强烈的恼火取代。
那个粗鲁的家伙!他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却把自己多年的、温润如玉、知书达理的形象毁得一干二净!现在全府上下,连厨房烧火的大娘都知道“三少爷”曾经吃饭像个饿死鬼了!
白暮云捏着银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看着碗里剩下的水煮鸡胸肉,只觉得更加难以下咽。他强忍着把筷子摔出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阿木咬牙道:“食不言,寝不语。以后,莫要再提那些旧事!”
阿木看着少爷那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要强装斯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模样,心里觉得既熟悉又有点好笑,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阿木知错了!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心里却嘀咕:少爷这别扭劲儿,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白暮云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带着一股子无处发泄的闷气,如同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消灭着碗里那该死的健身餐。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那个叫许皓月的家伙留下的“恶果”。
第15章 回到原点(古代-白)
用过午膳,白暮云望着眼前这些所谓的健身器材,那是许皓月灵魂强加给他的痕迹,他有些急于抹去。
于是差使起阿木来:“这些……这些劳什子的健身器具,看着就心烦!统统给我搬到后院那间空厢房去锁起来!眼不见为净!”
“啊?搬……搬走?” 阿木更懵了,这些可都是少爷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叮叮咣咣摆弄的东西!“少爷,您……您不是练得挺起劲……”
“我说搬走!” 白暮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烦躁和虚弱感交织的怪异感,“现在!立刻!”
阿木不敢再多言,连忙招呼几个粗使仆役进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些沉重的、怪模怪样的“健身”器械搬了出去。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雅致清幽,仿佛那些充满力量感的东西从未出现过。
看着空荡的角落,白暮云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因为他又瞥见桌上那一小摞不属于他的却在刻意模仿他的字迹的宣纸,瞬间明白这就是自己醒来时手腕酸痛的原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混乱和对现代滋味的莫名眷恋。
“更衣,” 他对阿木吩咐道,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我要去见父亲。”
他需要回到原点。回到那个温润、安静、懂事的白暮云。陪父亲看书、习字,在墨香和书页的沙沙声中,找回那个被替换、被搅乱、几乎迷失的自己。
“啊?少爷……您又忘了?您昨日才被老爷罚禁足三日呢!”阿木见状忙提醒。
“什么???禁足……三日?”白暮云长这么大还从未被父亲罚过。
阿木解释:“是啊,原本老爷说罚抄家训十遍,是您自己说手腕受伤无法提笔,这才换了闭门思过三日……”他顾不得向阿木深究父亲惩罚自己的原因,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去。
“少爷……”阿木的呼唤被白暮云甩在了身后。
书房里,沉水香静静燃烧,散发着宁神的淡雅气息。白昭正埋首于一堆盐务账册中,眉头微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门口走进来的白暮云。
“父亲。” 白暮云走到书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久违的怯意和依赖。
白昭放下笔,仔细地打量着儿子。那眼神里的复杂变化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暮云?为父罚你闭门思过,你怎么出来了?”
白暮云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本帐册上,忙解释:“孩儿……昨夜提笔,发现手腕的伤已无碍,今日想陪在父亲身旁,罚抄家训。”
他轻声说,见父亲不语,白暮云连忙移到边桌前坐下,拿起旁边一支闲置的紫毫笔,沾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开始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默写起家训。
白昭看着他认真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笔下那熟悉的、秀气的字迹,心中疑窦丛生。昨日还说手腕受伤免去了罚抄,今日又自请罚抄。前些日子的锋芒毕露、顶撞嫡母、弄那些古怪器械的“暮云”,与眼前这个沉静温顺、仿佛又回到从前模样的暮云判若两人!
难道那次坠马,不仅让他性情大变了一段时间,如今是记忆恢复了?又变回了原来的暮云?
白昭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拿起自己看的账册,状似无意地翻了一页,沉声道:“既如此,那闭门思过便免了吧。” 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一种微妙而复杂的安静在父子间流淌。
午后的阳光穿过庭院里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白暮云十遍家训已默写完毕,此刻跟在父亲白昭身后,缓缓步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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