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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魁送来的文书,也从最初的军防简报,渐渐多了些赋税、民政的内容。我像个被设置好程序的傀儡,每日强迫自己阅读、思考,然后用颤抖的手,在附着的白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看法。不敢有丝毫个人情绪,不敢流露半点过往的锋芒,只求分析得“有用”,只求那偶尔投来的一瞥中,不要带上厌弃。
这种“有用”,成了我在这座活死人墓里,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存在”的稻草。可悲又可笑。
蓝云翎对我这些“见解”的态度,始终是淡漠的。他从不评价,偶尔会在我写下的某条建议旁,用朱笔划上一道浅浅的痕,或添上一两个冰冷的字:“可”、“再议”。即便如此,也足以让我那颗死水般的心,泛起一丝卑微的涟漪。我甚至开始可耻地期待起这种“认可”,如同渴望主人抚摸的癞皮狗。
这一日,送来的是关于春耕后水利修缮的章程。我正埋头细看,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些可“表现”的疏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
“怎么回事?”我抬起头,沙哑地问侍立一旁的张魁。长久不与人言,我的声音像是破锣。
张魁脸色有些发白,快步走到院门边探看,随即转身,低声道:“督军,是……是北边矿上出了事,几个矿工……中了很深的瘴毒,抬回府里了,怕是……不行了。”
矿工?瘴毒?我模糊地记得,北山确有我当年开设的一处银矿,环境恶劣,时有伤亡。若是从前,这等小事根本报不到我面前。但现在……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蓝云翎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墨发高束,更显得脖颈修长,面容清冷。他看也没看我,只对张魁吩咐了一句:“带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张魁立刻躬身引路。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被需要感的渴望,驱使着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我也去。”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急切。
蓝云翎的脚步顿住,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只有一种极淡的、仿佛看穿了什么的了然。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我踉跄着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张魁想扶我,被我无声地推开。我不想在他面前,显得更加无能。
出事矿工被安置在前院一处偏僻的厢房。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腐臭和某种草木烧灼后的怪异气味就扑面而来。房间里挤满了人,有矿上的工头,有府里的大夫,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
地上铺着草席,躺着三个汉子,面色青黑,嘴唇紫绀,身体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看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他们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暗红色纹路,触目惊心。
“夫人,这瘴毒太烈了,小人……小人实在无能为力……”府里最好的大夫擦着额头的汗,战战兢兢地对蓝云翎说。
蓝云翎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最近的一个矿工身边,蹲下身。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矿工青黑色的手腕上,指尖冰凉如玉。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动作。他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那矿工溃烂流脓的伤口附近,仔细嗅了嗅。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可蓝云翎却面不改色,仿佛闻到的只是寻常花香。
“不是寻常瘴毒。”他直起身,声音清冷地判断,“是‘腐血藤’的孢子,混了‘尸瘴’。”
腐血藤?尸瘴?这些名词我只在些志怪杂谈里听过,皆是剧毒之物。
“可有救?”张魁急忙问。
蓝云翎没有回答,而是从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取出了几样东西:几片干枯的、形状古怪的叶子,一小撮色泽暗红的粉末,还有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米粒大小、却在不停蠕动的甲虫。
他将叶子揉碎,与粉末混合,然后,用指尖捏起那只黑色甲虫,放在了矿工心口的暗红纹路上。
那甲虫一接触到皮肤,立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钻了进去!没错,是钻了进去!皮肤上只留下一个细微的红点!
矿工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随即又软了下去。
周围的人都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蓝云翎却依旧平静。他伸出食指,按在矿工的眉心,口中开始吟唱一段极其古老、音节古怪的咒文。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连我体内躁动的蛊虫都似乎安静了些许。
随着他的吟唱,矿工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竟然开始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驱赶着,向着心口那个红点汇聚!而矿工的脸色,也从死寂的青黑,渐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蓝云翎停止了吟唱。他指尖在那个红点上一按,轻轻一引。
那只漆黑的甲虫,竟然又钻了出来!只是此刻,它的身体膨胀了一圈,变成了暗红色,仿佛吸饱了血液。它趴在蓝云翎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蓝云翎将它收回一个小玉盒里,然后对张魁吩咐:“取无根水三碗,将剩下的药粉化开,每人灌下一碗。半个时辰后,若能吐出黑血,便还有救。”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膳吃什么。
张魁连忙带人照办。
奇迹般地,半个时辰后,三个奄奄一息的矿工,竟真的相继吐出了大滩腥臭粘稠的黑血,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却明显平稳了许多!
“活了!真的活了!”工头和大夫们又惊又喜,看着蓝云翎的眼神,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敬畏。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不是医术,这是神迹!是操纵生死、逆转阴阳的力量!我体内的蛊虫,似乎也感应到了同源力量的强大,传来一阵阵敬畏般的悸动。
蓝云翎处理完一切,洗净了手,准备离开。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看见了吗?这才是力量该有的样子。”
“杀戮,是最低等的运用。”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浑噩的脑海。
我一直以为,他掌控我,折磨我,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彰显权力。可直到此刻,我才隐约触摸到一丝他力量的冰山一角——那是一种超越了简单善恶、生杀予夺的,更为深邃、更为接近“规则”本身的力量。他能用蛊杀人于无形,亦能用蛊从阎王手中夺命。
而我,厉战天,曾经引以为傲的兵马权术,在他面前,是何等的狭隘和……野蛮。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袭深色衣衫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清冷,强大,神秘。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敬畏、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崇拜感,如同毒藤,悄然缠上了我的心窍。
我忽然觉得,能成为他蛊术下的囚徒,能如此近距离地窥见这种近乎神魔的力量,或许……也是一种畸形的“幸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我自己打了个寒颤。
我猛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的背影。
身体里的蛊虫,却因为这复杂的情绪波动,再次不安地蠕动起来。
它们似乎在提醒我,我的沉沦,还远未到底。
第10章 生路
夏日的雷雨来得猛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督军府的飞檐,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和水汽的沉闷。一声霹雳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我这间阴暗的厢房,也照亮了我摊在桌上、墨迹未干的“见解”。
纸上写的是关于如何安抚境内流民的建议,条分缕析,甚至引经据典,字迹虽因手腕无力而显得歪斜,却透着一股竭力维持的、属于过往岁月的章法。这是张魁早上送来的文书,我花了整整三个时辰,搜刮着脑海中残存的智识,像挤干一块浸透了污水的海绵,才勉强凑出这几百字。
雨水开始瓢泼般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我放下笔,揉了揉酸痛不堪的腕骨,体内那股熟悉的阴冷感随着天气的闷湿而愈发清晰。蛊虫们像是雨季里滋生的苔藓,安静却顽固地占据着我的每一寸血肉。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张魁,更不是蓝云翎。是两个低等仆役,抬着一桶冒着热气的药浴用水。他们低着头,将木桶放在门口,便匆匆退走,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仿佛屋里住的只是一段会呼吸的朽木。
我自己褪下衣衫,露出瘦骨嶙峋、遍布着细微诡异青痕的身体,跨进药浴桶里。水温滚烫,带着浓烈刺鼻的草药味,这是蓝云翎吩咐的,说是能暂时压制蛊虫活性。肌肤被烫得发红,但那股蚀骨的阴寒却只是稍稍退却,盘踞在更深处,伺机而动。
我靠在桶壁上,闭上眼,任由热水包裹着这具破败的皮囊。雷声在头顶滚过,每一次轰鸣,都让我心脏随之紧缩,仿佛那闪电下一刻就会劈开屋顶,将这不堪的存在彻底焚毁。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水也慢慢凉了。
我正准备起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士兵巡逻的整齐步伐,也不是下人行走的琐碎声音,而是一种……杂乱、急促,夹杂着压抑哭泣和哀求的喧哗。
“夫人开恩!夫人饶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夫人给条活路!”
我心中一凛,挣扎着从已凉的水中站起,胡乱擦干身子,披上一件外袍,踉跄着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院子里跪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穿着像是府里的管事或有些头脸的下人。他们个个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那一袭白衣,清冷得如同月下寒潭的蓝云翎。
他身边站着石长老和张魁,两人皆是面无表情。更远处,还围着一圈沉默的苗人护卫,眼神锐利如鹰。
“账目上的亏空,不是一日之功。”蓝云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次充好,克扣例银,甚至暗中变卖府库藏物……你们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每说一句,底下跪着的人便抖如筛糠。一个肥胖的管事涕泪横流,膝行几步想抱住蓝云翎的腿:“夫人明鉴!是……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愿意十倍赔偿!只求夫人饶了小的一家老小……”
蓝云翎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厌恶或愤怒,只有一种看待蝼蚁般的漠然。
“规矩,就是规矩。”他淡淡地说,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
他微微抬手。石长老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管。
看到那竹管,跪着的人顿时发出了绝望的尖叫,有人甚至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石长老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飘散出来。他对着那几个跪地求饶的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并无粉末飞出,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几个人突然停止了哭嚎,身体猛地僵直,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们的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急速蠕动、拱起,使得表皮呈现出一种波浪般的起伏!
不过几息之间,他们的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肉,最终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只剩下一张人皮包裹着骨架,眼窝深陷,保持着临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打在幸存者和我的心上。
我趴在窗边,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缠绕着我的脖颈,越收越紧。
这就是忤逆他的下场。不是砍头,不是杖毙,而是这种无声无息、诡异恐怖、连全尸都留不下的方式!他甚至不需要动怒,不需要高声呵斥,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能决定生死,而且是以这种最能摧毁人心防的方式。
蓝云翎看也没看地上的“成果”,目光转向剩下几个早已吓傻、连求饶都忘了的人。
“你们,”他声音依旧平淡,“知情不报,亦有罪责。自去刑房,领三十鞭,革职逐出府门。”
那几人如蒙大赦,磕头谢恩的声音都带着哭腔,连滚爬爬地跑了,仿佛慢一步就会落得和地上那几具干尸一样的下场。
院子里很快被清理干净,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有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甜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蓝云翎转身,准备离开。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我窗户的方向。
我像被闪电击中般猛地缩回头,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看见我了?他知道我在偷看?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预感攫住了我。他会怎么对付我这个窥探者?也会用那种可怕的蛊虫,让我变成一具干尸吗?
我等了许久,外面再无动静。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和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没有进来。没有质问。没有惩罚。
这种无视,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绝望。这意味着,在他眼里,我连被“处置”的资格都没有了。我的恐惧,我的窥探,我的存在,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药浴带来的那点虚假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彻骨的冰寒。窗外,雨后的天空透出些许灰白,但我的世界,已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我抬起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皮肤下那些若隐若现的青痕。它们不再仅仅是痛苦的来源,更成了我与院子里那些干尸、与这府邸里所有被无形掌控的生命之间的……联系。
我们都是他蛊瓮中的虫豸。区别只在于,有的被随手捏死了,有的,还被他留着一口气,观赏着这无望的挣扎。
我闭上眼,将脸埋入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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