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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惊恐地瞪大眼,徒劳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轻易制住。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破碎地摇头,眼泪终于失控地滑落,却依旧发不出任何求饶的声音,或许深知求饶也无用。
傅御宸不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以强硬的姿态覆身而上,彻底笼罩了他。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疯狂摇曳,帐幔投下的阴影剧烈晃动,将一切纠缠都模糊成了晃动的、令人心窒的轮廓。
寝殿内霎时间只剩下帝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傅御宸动作顿住,看着身下之人彻底失去意识、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颊边却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眼底翻腾的暗色浪潮缓缓平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逐渐浮现。他伸出手,指背拂过那冰冷滑腻的脸颊,感受到手下身躯不正常的烫意,眉头骤然锁紧。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起身,扯过一旁散落的明黄寝衣,草草披上,对着殿外沉声道:“传太医。”
声音里带着一丝的餍足,一丝未消的余怒,还有一丝极快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太医提着药箱再次踏入寝殿时,殿内那股未曾散尽的暧昧暖腻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拧紧。他跪在榻前,指尖隔着手帕搭上那截细腕,脉象比白日更加浮数虚软,显是元阴大亏,虚火上炎,加之忧思惊惧交攻,症候反而加重了。
“”造孽!真是造孽啊!” 太医心下连连哀叹,“白日才千叮万嘱须得静养,禁房事,禁忧思,这才几个时辰?!竟又将人折腾至昏厥……这、这……简直是胡闹!” 他眼角余光瞥见榻上之人苍白面色中透出的不正常的潮红,以及颈侧新添的、掩不住的红痕,哪里还能不明白方才又发生了何事。
“”是了,他是皇帝,他自然可以不听话的” 太医腹诽,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愤懑涌上心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区区一个内侍之躯?可这般不知节制,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这般折腾,与竭泽而渔、饮鸩止渴有何分别?” 他几乎能想象到这具单薄身躯是如何再次承受天子之怒与欲望的风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与心疼,“”好好一个人,竟被作践至此……”
然而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也只能在心底翻滚。他收回手,毕恭毕敬地转向面色沉凝的帝王,斟酌着词句回禀:“陛下,宋内侍此乃惊惧交加,虚火妄动,兼之……元气复伤,以致神昏。白日所用之药恐已不济事,微臣需调整方子,加重滋阴降火、固本培元之品,并拟几道药膳方子,徐徐图之,或可挽回一二。”
傅御宸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太医躬身退至外间,提笔疾书,他笔下不停,将药方分量斟酌又斟酌,“”这剂量…… ”写罢药方,他又另纸写下几道温和药膳,嘱咐冯保:“公公,此乃紫米山药粥、参芪炖乳鸽、归芪蒸鸡的方子,务必常备,徐徐喂食,日常调养比汤药更紧要。”
冯保连忙应下,小心收好。
殿内重归寂静。傅御宸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立于榻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昏睡中的宋昭脸上。
烛光柔和,勾勒出宋昭侧脸的轮廓,却毫无生气。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湿漉漉地搭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碎裂。白日里那点因高热而泛起的薄红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易碎的瓷白。唇瓣干涩,微微翕张,透出几分艰难的喘息,唇角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被自己咬破的血痕。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着,仿佛陷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惊惧与哀愁。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摧折后的玉雕,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气息,只剩下破碎和沉寂。
傅御宸心中蓦地一刺。
他见惯了这个人在御前小心翼翼的模样,见过他练字时专注的侧脸,甚至记得他偶尔得到夸赞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浅的光亮。而非此刻这般,死气沉沉,了无生机,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这华丽的牢笼之中。
一种陌生的、近乎不适的情绪悄然滋生。他并不习惯这种彻底的、无法掌控的沉寂。他宁愿看到恐惧,看到挣扎,甚至看到那双眼睛里隐忍的恨意,也不想面对这样毫无回应的、濒死般的虚无。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某种鲜活的、他曾肆意攫取的东西,正因他的不加节制而急速流逝。而这份认知,让掌控一切的帝王,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与不适。
第27章 一寸金
殿内烛火半明半昧,药香混着沉水香的气息氤氲不散,却驱不散那股子死寂般的沉闷。宋昭醒来已有两日,始终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灵,苍白脆弱得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玉瓷人偶。
御医精心调制的参汤粥膳,热了又凉,凉了又换,他却始终紧抿着唇,牙关不松。宫人试图强喂,他便剧烈呛咳,直至将汤药尽数呕出,徒增痛苦。
唯有傅御宸来时。
那双沉寂的眸子虽仍无焦点,但纤薄的身躯会无法自控地骤然绷紧,细密的战栗自指尖蔓延至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仿佛连吸入的空气都沾染了令他恐惧的气息。那是身体在最深重的创伤后,留下的、超越意志的本能畏惧。
傅御宸伫立榻前,目光沉沉地锁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怒意。他见不得这死气沉沉的模样,更恨极了他这般为了一个宫女性命、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如此作贱自己!
“还是不肯用?”帝王的声音冷硬,打破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冯保躬身,小心翼翼回话:“回陛下的话,试了几次……宋昭他,似是存了死志。”
“死志?”傅御宸眸中寒光骤现,指节捏得泛白,“好,很好。朕倒要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然而,一连两日皆是如此,眼见那人气息愈发微弱,傅御宸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终是压过了怒火。他烦躁地挥退左右,对冯保冷声道:“你去。告诉他,若还想见那个岫玉有口气在,就给朕活下去!”
冯保领命,心中暗叹,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步走到榻边绣墩坐下。
“宋昭”他唤得亲近,声音放得极柔,“何苦如此呢?陛下心里……是在意你的。你这般糟践自个儿的身子,岂不是拿钝刀子磨陛下的心吗?”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早已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冯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帝王近日心情不佳,到御书房里堆积的政务,甚至提起傅御宸儿时些许旧事,试图勾起他一丝反应。可宋昭依旧如同泥塑木雕,无声无息。
殿内静得可怕,只闻冯保一人苍老的声音在回荡,显得格外无力。
冯保沉默片刻,终是压低了嗓音,将那句最残忍、却也可能是唯一能刺穿这层绝望壁垒的话,缓缓递出:“你这般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是在跟谁置气?跟陛下?还是跟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落地面:“可你躺在这里这般模样,慎刑司里那个……就能好过一分吗?”
“岫玉姑娘的生死,如今可就系在你的一念之间啊。”
“你多熬一日,她便在里头多受一日的苦。你若真有個三长两短……”冯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却依旧残忍地继续,“你以为,陛下还会留着她吗?”
话音甫落,如同死水的深潭骤然被投入巨石!
宋昭一直空洞望着上方的眸子猛地一颤,瞳孔急剧收缩。那麻木的神情如同冰面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痛苦与绝望。一直僵直不动的手指微微蜷缩,揪住了身下的锦褥。
冯保见状,心中虽不忍,却知此法有效,忙趁势又道:“你好好进膳,好好服药,把身子养起来,在陛下跟前……说上几句好话,岫玉姑娘的日子或许便能好过些。你这般自戕,除了激怒圣心,让她更快遭殃,又有何用?”
“是我……害了她……”
一声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辨不出的气音,自那干裂的唇瓣间溢出。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迅速浸湿了鬓发和枕面。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继而肩膀开始轻微抽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再到后来,那压抑的堤坝彻底崩溃,他猛地侧过身,将脸深深埋入枕中,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浸透了无尽的悔恨、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无法排解的绝望。他哭得浑身颤抖,喘不过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嘴里反复呢喃着那句:“是我害了她……都是我害了她……岫玉……对不起……”
长久以来的恐惧、压抑、屈辱和巨大的负罪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是以如此惨痛的方式。
殿内烛火摇曳,将宋昭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清晰无比,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红肿不堪,盛满了破碎后的死寂与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他哑着嗓子,声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极大的气力:“冯公公……奴才……想求见陛下。”
冯保看着他那副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心下暗叹,终是点了点头:“咱家这就去禀报,你好生……等着。”
傅御宸并未歇在寝殿,而是在西暖阁批阅奏折。闻听冯保低声回禀,他朱笔微顿,墨点在明黄的绢帛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让他过来。”
宋昭是被两个小太监半搀半扶着踏入西暖阁的。他浑身虚软得几乎站不住,每走一步,身体隐秘处的疼痛都在尖锐地提醒他昨夜发生过什么,以及他此刻前来“乞怜”的目的。他强迫自己挺直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在御案前不远处,推开搀扶,缓缓跪伏下去。
“奴才……叩见陛下。”声音依旧嘶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傅御宸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露出脆弱颈线的头颅上,并未立刻叫起。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彼此间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求见朕,何事?”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如既往的深沉难测。
“陛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轮磨过,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奴才……恳求陛下。”
傅御宸并未叫他起身,只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仿佛在等待着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宋昭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弥漫的帝王专属的香气让他肺叶都跟着疼起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灰寂,唯有在提及那个名字时,才泛起一丝细微的、濒死般的涟漪:“求陛下……开恩,放过岫玉……放她出宫去……”
傅御宸挑挑眉“你凭什么觉得朕会放一个秽乱宫闱的宫女出宫,宋昭,求人得拿出诚意来”
宋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维持清醒。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顺的、甚至是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苍白无力,嘴角扬起的弧度僵硬无比,如同一个拙劣的面具,勉强挂在布满泪痕和憔悴的脸上,眼底深处是掩不住的悲凉与空洞。
“奴才……”他声音发颤,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口,“奴才知错了。往后……奴才一定安安稳稳的,陪在陛下身边……再不敢有……别的心思。”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里浸泡过后再艰难吐出,带着明显的颤音和不易察觉的哽咽。说完这段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脊背微微塌陷下去,却又强撑着维持跪伏的姿势,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他知道,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筹码——他自己,这具残破的、仅剩的躯壳,来换取岫玉一线生机。
暖阁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帝王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傅御宸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压在他的脊背上,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审视他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绝望下的权宜之计,几分是认命后的彻底屈服。
傅御宸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他,自然没有错过那勉强至极的笑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里无法完全掩饰的痛苦与绝望,以及那副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一具躯壳在依本能行动的脆弱模样。
帝王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适,但那感觉迅速被更强烈的占有欲和一种“既定事实”的冷漠所覆盖。
他看出来了,看得一清二楚。这温顺是假的,这安稳是强撑的,这笑容底下是支离破碎的不甘和恐惧。
但那又如何?
傅御宸近乎冷酷地想道:只要人在就好。这具身体属于他,这副容貌属于他,这往后所有的日夜陪伴都属于他。至于那颗心此刻在哪里,是恨他还是念着那个岫玉,他根本不想去管,也懒得去管。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将这具躯壳里不该有的心思一点点磨平,直到彻底磨灭,只留下对他绝对的顺从和依赖。
“记住你的话。”傅御宸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动容,“安安稳稳,朕自然不会亏待你。若再有不该有的心思……”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胁与冰冷寒意已让宋昭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奴才……不敢。”宋昭深深俯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掩去脸上所有崩溃的神情。
“起来吧。”傅御宸挥了挥手,似乎厌倦了这番对话,“冯保,带他回去歇着。传朕旨意,赏些滋补之物过去,让他好生将养。至于宫女岫玉,即日逐出宫廷,永不允再入。”
“嗻。”冯保连忙应下,上前搀起几乎瘫软的宋昭。
傅御宸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只是在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暗色悄然流转——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夹杂着对那份“不纯粹”的漠视,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彻底征服的偏执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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