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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连摇头的力气都吝于给出,只是模糊地“嗯”了一声。
这日天气晴好,傅御宸因有紧急政务处理,无法亲自陪同,便吩咐宫人小心伺候宋昭在附近花园散步,再三叮嘱不得远离。宋昭被宫人不远不近地簇拥着,机械地挪动着脚步。春光明媚,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满园芳菲在他眼中也失了颜色。他只觉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昏沉的头脑让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行至花园一拐角处,宋昭有些累,脚步放慢了一瞬,与前方开路的宫人拉开了些距离,就在这时,旁边月亮门后突然闪出一个穿着浅碧宫女服饰的身影,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将他迅速拽进了门后一条狭窄僻静的宫道。
宋昭惊得睡意全无,刚要开口,那宫女已抬起脸,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宋昭认出,这是贤妃身边颇为得用的宫女,名唤含翠。
“宋内侍,得罪了。”含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奴婢奉娘娘之命,有要事相告,请随奴婢来。”
宋昭心下惊疑,贤妃与他素无往来,为何突然派贴身宫女如此隐秘地寻他?但他此刻心神不宁,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加之对自身处境的本能担忧,便鬼使神差地跟着含翠,借着宫墙的阴影,快步穿行,最终来到一处早已荒废、藤蔓缠绕的冷宫小院。
第68章 倦寻芳
确认四周安全后,含翠才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看着宋昭:“宋内侍,娘娘让奴婢务必告知您。她前几日偶然发现,有人在您每日服用的汤药中,添加了别的东西。”
宋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含翠继续道,语气带着刻意渲染的惊惧:“娘娘心中不安,设法查验了药渣。那里面……多了一味‘离魂草’!此物少量可安神,但若长期服用,会令人精神日渐萎靡,嗜睡乏力,反应迟钝……娘娘说,她查阅古籍,此药若剂量控制不当,或长期使用,甚至可能……可能损伤脑络,令人心智渐失,最终形同痴傻!”
“痴傻”二字如同惊雷,炸得宋昭耳边嗡嗡作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不……这不可能……
含翠观察着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娘娘与您并无交集,本可置身事外。”含翠按照贤妃的吩咐,语气转为诚恳,“但娘娘心善,不忍见您……遭人暗算而不自知。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在宋内侍您自己。奴婢得回去了,久留恐惹人疑心。”
说完,含翠不再多言,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荒草深处。
宋昭独自一人僵立在破败的院落中,浑身冰冷。他不敢相信贤妃,深知后宫倾轧,无所不用其极。可是……“离魂草”、“精神萎靡”、“嗜睡乏力”、“反应迟钝”……这些词,与他近来的身体状况何其吻合!
难道……难道他连日来的昏沉无力,并不仅仅是心伤和体弱?难道陛下……
宋昭僵立原地,浑身冰冷,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离魂草”、“损伤心智”这些可怕的字眼,心乱如麻,一时间竟忘了身处何地,只是凭着本能,失魂落魄地向前走,拐进了更深处一处荒废的庭院,靠着冰冷的断垣残壁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一股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仅凭一个心怀叵测的妃子的宫女的一面之词就妄下论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带着惊惶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将他从浑噩中惊醒。
“小主子——!”
“宋内侍——!”
是那些跟随他的宫人。宋昭猛地意识到自己离开太久了。他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这才从断壁后走了出来。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些宫人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星,立刻围了上来,领头的太监声音都带着哭腔:“小主子!您可吓死奴才们了!这一转眼您就不见了,奴才们把这附近都找遍了!”
宋昭垂下眼睫,避开他们焦急探寻的目光,低声道:“方才……觉得有些头晕,见此处清净,便想坐下歇歇,不想竟迷糊了一会儿。”他随口编造着理由,语气带着惯有的温顺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宫人们虽觉他脸色异常苍白,但见他安然无恙,也不敢多问,只连声劝道:“此处风大,小主子身子要紧,还是快些回去吧。”
回到崇政殿不久,傅御宸便步履匆匆地赶了回来,显然是接到了消息。他一进殿门,目光便牢牢锁在宋昭身上,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昭昭!”傅御宸的声音带着一丝未平息的急促,“听说你方才走失了?怎么回事?可是那些奴才伺候不用心?”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跪伏在地的宫人。
宋昭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回答:“不关他们的事……是奴才自己,走着走着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看见一处安静的院子,就进去坐了坐,不小心睡着了。”他将对宫人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缓,带着倦意。
傅御宸低头审视着他,见他眼睫低垂,神色恹恹,确实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他短暂“失踪”而起的疑虑和焦躁稍稍压下,化为了更深的担忧。
他轻轻抚摸着宋昭的后背,语气放缓:“可是药力未散?还是哪里不舒服?定是吹了风。日后出去,定要让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并未深究那个“安静的院子”具体是何处,只当他是体弱嗜睡,误入了某处僻静宫苑。
接下来的三日,宋昭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每次喝药时,他都假装顺从,却趁宫人不备,迅速将大部分药汁倒入身旁枝繁叶茂的盆栽土壤中,或借漱口之机吐掉。起初,他并未抱太大希望,甚至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或许,真的只是他多心了。
然而,仅仅停药一日后,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沉重困倦感,便明显减轻了。第二日,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不再整日昏沉,思绪也清晰了些。到了第三日,他虽然依旧感到身体虚弱,那是之前中毒和心伤留下的后遗症,但那种药物强制带来的、令人绝望的疲乏和思维迟钝,竟真的消失了!
这个发现,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反而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了宋昭的心上,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烧成了灰烬。
是真的……那宫女说的,竟并非空穴来风!
傅御宸,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护他,那个他曾一度交付了全部信任和依赖的男人,竟然真的在他的药里下了东西!一种会让他变得昏沉、无力、易于控制的药物!至于是否会真的导致“痴傻”,他已不敢去想,仅仅是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将他的心彻底击碎。
是因为他知道了影贵人的存在,因为他连日来的沉默和抗拒,触怒了帝王,所以要用这种方式让他“安静”下来,变成一个更好控制的玩偶吗?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份“宠爱”就充满了算计和控制,如今他失去了“新鲜感”或是“不听话”了,便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让他彻底沦为禁脔?
心,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比之前看到影贵人时更痛,更绝望。那是一种信仰崩塌,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他不敢去质问傅御宸。他毫不怀疑,若他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知晓,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帝王的忏悔和解释,而可能是更直接、更可怕的囚禁,甚至……灭口。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他这条命,轻如草芥。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微弱火苗,在他冰冷的心湖中骤然亮起——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表面华丽、内里却充满阴谋与毒药的牢笼,离开这个看似深情、实则冷酷残忍的帝王!
第69章 梁州令
夜色深沉,崇政殿内烛火摇曳,将傅御宸批阅奏折的身影拉得悠长。近来边关与贤王封地接连有事,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白日,与重臣们商议对策,常常连用膳都匆匆几口了事。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更漏单调的滴答。
他的目光偶尔会投向寝殿深处,那道垂落的厚重帘幕之后,是他心之所系,却也是他近来无力细致抚慰的存在。除了偶尔因某些缘由召见影贵人询问几句,他几乎将所有能挤出的夜晚,都留在了这里,强硬地将那个日渐沉默消瘦的人儿拥在怀中入睡。
帘幕之后,宋昭并未安眠。他背对着外侧,蜷缩在龙榻里侧,身体僵硬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属于帝王的温热体温和沉稳心跳。
自从知晓了汤药的秘密,他每一次“顺从”地饮下,都会在无人注意时,寻机将大部分药汁悄然倾泻。
停药带来的清醒,并未带来丝毫解脱,反而让他在夜深人静时,更清晰地品尝着那份被欺骗、被操控的苦涩与绝望。
傅御宸的怀抱,曾经是他贪恋的港湾,如今却像是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痛。
每晚,当殿内最后一点声响归于沉寂,当傅御宸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便会无声地睁开眼,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枕衾。
他死死咬住被角,不敢泄露一丝呜咽,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心碎,都在这无边的夜色中默默流尽。
身体的虚弱,心神的煎熬,让他本就单薄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这夜,傅御宸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揉着发胀的眉心踏入寝殿。
他挥手屏退宫人,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向榻上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他像往常一样,褪去外袍,掀被躺下,习惯性地伸手,要将人揽入怀中。
然而,手臂触及的,是比记忆中更显嶙峋的肩胛骨。傅御宸动作一顿,心底某处被不易察觉地刺了一下。
他强行将人扳过来些许,借着帘外透进的微弱光线,指腹抚上宋昭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更是瘦得几乎没什么肉,下颌的线条都尖削了不少。
“昭昭,”傅御宸的声音在寂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也难掩其中的担忧,“怎么又瘦了这么多?可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用心?还是……汤药无效,身子依旧不适?”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在皮肤上,引起宋昭一阵细微的颤栗。宋羽睫剧烈地颤抖着,努力压下喉咙间的哽咽,强迫自己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回应:“没有……奴才很好。许是……天气热了,没什么胃口。”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也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这明显的敷衍和疏离,让傅御宸心头莫名烦躁。他最近焦头烂额,既要应对前方的暴乱,又要平衡朝堂势力,贤王在封地的动作也让他隐隐不安,回到这寝殿,只想寻求片刻的安宁与温存,却只得到一具日益消瘦、沉默冰冷的躯壳。
“朕让御膳房换些清爽的菜式。”傅御宸压下那点不悦,将人更紧地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顶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明日再让张院判来请脉,好好调方子。不许再瘦下去了,听见没有?”
宋昭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中极轻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像一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曾经让他无比安心的热度,此刻却只觉得如同置身熔炉,煎熬难耐。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渗入柔软的寝衣布料,消失无踪。
傅御宸没有得到回应,只当他是累了,或是又在闹别扭,心中叹息一声,终究没再追问。国事繁重,他已分不出更多精力来细细探究怀中人儿复杂难言的心事,只想着待眼前危机解决,再好好补偿他、哄他。
又过了几日,贤王封地暴乱的情报愈发紧急,奏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局势复杂,牵扯甚广,绝非简单地派兵镇压所能解决,必须有一位足够分量且手段强硬之人亲临坐镇。
满朝文武,除了皇帝本人,唯有几位亲王有此威权。而贤王傅怀琚,因其封地与此事关联最深,嫌疑难脱,为表“清白”与“忠心”,已自请留在京中“协助”处理政务。
那么,亲赴险地的人选,几乎不言而喻。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傅御宸看着地图上被朱笔圈出的、属于贤王封地的区域,眼神幽深。此去风险未知,封地是贤王经营多年的老巢,盘根错节,暴乱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尚未可知。他本心而言,绝不愿将宋昭带入此等险境。
然而……他想起宋昭近日来越发糟糕的状态,那苍白的小脸,空洞的眼神,以及夜半时分,他偶尔惊醒时触手可及的、枕畔冰凉的泪痕。将他独自留在宫中?
傅御宸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宫中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汹涌,太后、贤妃、乃至那些心思各异的朝臣……他离开后,谁能护得住昭昭周全?万一他不在期间,昭昭的“病情”有变,或是有人趁机动了什么手脚……
一想到宋昭可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苦、出事,傅御宸便觉得心口一阵窒息般的抽紧。他无法承受任何失去宋昭的风险。
反复权衡,利弊交织。最终,那份强烈的占有欲和无法放心的担忧,压倒了对前方未知危险的忌惮。
“罢了。”傅御宸合上地图,对侍立在一旁、额头冷汗未干的冯保沉声道,“传朕旨意,三日后启程,赴陇西督办平乱事宜。仪仗护卫皆按最高规制,另……”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着宋昭随行伺候。”
冯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陛下竟要带宋内侍去那等险地?! 但他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傅御宸揉了揉眉心,试图说服自己:“多带些精锐护卫,将他牢牢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总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总好过……将他独自留在这是非之地,让朕在京中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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