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宋昭有些不解,“奴才只是……”
“你身子还未完全养好,操琴劳神费力,于康复无益。”傅御宸打断他,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些杂事,暂且都放一放。”
随即,他便吩咐冯保:“将这琴,还有他之前看的那些琴谱、杂书,都收起来,送到库房去。”
宋昭怔怔地看着宫人将那架他曾试图学习的古琴,以及那些他曾翻阅过的书籍一一搬走,心中蓦地空了一块。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好多了,弹琴并不会怎样,可看到傅御宸那深沉难辨的目光,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和失落,悄然弥漫心头。
傅御宸看着他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亦是一揪。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尊雕工极其精湛的白玉观音像。玉质温润无瑕,观音法相慈悲祥和。
“给你。”傅御宸将玉观音放入宋昭手中,“朕让人寻来的上好和田玉,请高僧开过光。你随身戴着,佑你平安。”
宋昭怔怔看着掌中宝物,那玉触手生温,雕工精湛得连观音衣褶都纤毫毕现。他眼底渐渐泛起光亮,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这是陛下特意为他寻来的。
“谢陛下……”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指尖珍惜地抚过观音面容。却在翻转时,于莲花座底看到两个极小的刻字:
字迹铁画银钩,正是傅御宸笔迹。
这一刻,宋昭心底涌起奇异的暖流。陛下亲手刻字,将“平安”二字镌刻在护身符上,这份心意让他鼻尖微微发酸。他紧紧握住玉观音,仿佛握住了帝王不曾言说的牵挂。
“奴才定日日戴着。”他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是全然信赖的欢喜。
傅御宸凝视着他发亮的眼眸,指腹摩挲过他腕间金丝楠木手串,声音低沉:“要一直戴着,佑你平安。”
宋昭用力点头,将玉观音贴身收好。那温润的触感贴在胸口,让他暂时忘却了这些时日若有若无的束缚感。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被珍视着的。
第64章 一枝花
然而,傅御宸的“保护”远不止于此。他私下召见了张院判。
“他近日恢复得如何?”傅御宸问道,目光锐利。
张院判躬身回禀:“回陛下,小主子体内余毒已清,肝肾亦在慢慢调养恢复,只是根基受损,体质仍比常人虚弱些,需要长期静养,切忌劳累忧思。”
傅御宸沉默片刻,手指轻敲桌面,最终沉声道:“在他平日调理的汤药里,再加一味药。要那种……能让他安神静气,少思少动,不会觉得疲累,只觉是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所致的。”
张院判闻言,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是医者,自然明白皇帝话中之意。这是要……用药力,让一个本已渐愈的人,维持着“体虚”的状态?
“陛下!”张院判声音发颤,“小主子他……他正在好转,若用此药,虽剂量轻微不至伤身,却会延缓康复,令其常感乏力懈怠,这……这于病情无益啊!”
傅御宸眼神一冷,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朕只要他安安稳稳地待在朕身边,不受外扰,不再涉险。按朕的吩咐去做。记住,剂量务必掌控好,若让朕发现有任何差池,或是让他察觉异常……” 后面的话未尽,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让张院判遍体生寒。
张院判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最终在帝王冷酷的注视下,艰难地垂下头,颤声道:“臣……臣遵旨。”
自此,宋昭每日服用的汤药里,便多了一味极难察觉的药材。药性温和,剂量微小,融入那本就苦涩的补药之中,几乎尝不出异样。只是,宋昭渐渐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恢复得异常缓慢。他总是很容易感到疲倦,精神不济,稍微多走几步路,或是看会儿书,便觉得腰膝酸软,只想躺着。太医来看,也只说是之前中毒伤了根本,需要长时间将养。
他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看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天空,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和无力。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需要精心圈养的病人,连走出这崇政殿,都成了一种奢望。腕间那尊白玉观音时刻贴着皮肤,那“平安”二字,仿佛烙铁般,时时提醒着他所处的境地。
傅御宸依旧每日来看他,抱着他,用那种混合着疼惜与独占的目光注视着他,对他嘘寒问暖,极尽温柔。可宋昭却觉得,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无形的墙。他贪恋那份温暖,却又本能地畏惧着那温暖背后,日益收紧的囚笼。
一日午后宋昭蜷在傅御宸怀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帝王寝衣上繁复的龙纹刺绣。他方才做了个浅梦,梦里还是去年这个时候,太液池边的柳枝刚冒出嫩芽。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随即被更深的暖意覆盖——如今能这样安稳地躺在君王怀里,已是从前不敢想的福分。
“陛下...”他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像化开的蜜糖,“奴才明日想出去走走。”
傅御宸垂眸看他,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少年单薄的身子隔着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却总让他觉得稍纵即逝。
“昭昭是觉得闷了?”他声音低沉,目光仍落在奏折上,仿佛随口一问。
宋昭仰起脸,烛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漾开涟漪。他轻轻摇头,发丝擦过傅御宸的下颌:“不是闷。是...是听说梅园里最后几株绿萼梅还开着,再不看就要谢了。”他说得小心,每个字都裹着试探,像初春冻土下挣扎的草芽。
傅御宸没应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金丝楠木珠子。他想起这几日郁郁寡欢的宋昭仿佛被蒙尘的珍珠,他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宋昭
“准了。”傅御宸终于开口,看见怀里人眼睛倏地亮起来,像骤然点亮的宫灯。他心底某处跟着软了,语气却仍带着不容置喙:“多穿些,让冯保跟着。若敢贪玩受了寒...”后面的话化作一声轻叹,落在宋昭额间。
翌日晨光熹微,雪后初霁。傅御宸破例推迟了早朝,亲自盯着宫人给宋昭穿戴。月白锦袍外又罩了玄狐斗篷,风帽上一圈丰厚的狐毛几乎将那张小脸埋没。
“陛下...”宋昭小声抗议,声音闷在毛领里,“裹成这样,走路都要摔了。”
傅御宸低头替他系紧带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温热的颈侧。感受到平稳的脉搏,才稍稍安心:“春寒刺骨,比腊月更甚。”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冯保,及身后八名宫人,“仔细伺候着。”
宋昭被众人簇拥着往梅园去。沿途宫人纷纷跪避,那些探究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起初还因能出来而雀跃,渐渐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这前呼后拥的阵仗,倒比禁足更让人窒息。
直至踏入梅园,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经历一冬风雪,多数梅树已凋零,唯深处几株绿萼梅犹自绽放。浅白花瓣边缘透着极淡的绿意,在残雪映衬下,像落在宣纸上的工笔画。
宋昭深深吸气,久居室内的沉闷仿佛都被这冷香涤荡。他加快脚步想凑近些,冯保立即示意宫女上前搀扶。
“我自己能走。”他轻声拒绝,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坚持。独自走到最大的那株梅树下仰起头,虬劲枝干间,花瓣如玉雕般剔透。他看得出神,暂时忘却了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
一阵风过,梅花与积雪簌簌落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几片冰凉的花瓣。正专注端详时,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隔着疏落花枝,见贤王傅怀琚立在曲径那头,温润目光中带着些许讶异。
宋昭心头一紧,正要行礼,冯保已不着痕迹地上前挡住视线,躬身道:“王爷安好。陛下惦念宋内侍体弱,特命老奴等陪同赏梅。”
傅怀琚微微一笑并不多言,颔首离去,衣袂卷起几片落梅。
待回到崇政殿,傅御宸已下朝归来。见宋昭脸颊冻得微红,他伸手将人拉到暖阁里坐下,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揉搓:“可见着想看的了?”
“见着了...”宋昭任他捂着,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补充,“还遇着了贤王殿下。”
傅御宸动作未停,只眼底掠过一丝暗芒:“说了什么?”
“不曾。”宋昭摇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冯公公拦住了。”
帝王紧绷的下颌线条这才柔和下来。他早得了密报,此刻听少年坦诚相告,心中那点阴鸷渐渐消散。
将人揽入怀中,嗅着发间沾染的冷梅香,声音低沉:“这宫里花开花落,你只需看着朕便够了。”
第65章 洛妃怨
春日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浸润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只是一夜之间,那些光秃的枝桠上便冒出了鹅黄的嫩芽,在尚且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混合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宋昭倚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庭院,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挥之不去的乏力。自开春以来,这种无力感便如影随形,比冬日里更甚。汤药一日不辍地喝着,却总觉得身子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捆缚着,连思绪都常常变得迟缓。
他由着宫人伺候梳洗,望着镜中自己比窗外玉兰还要苍白几分的脸色,心下莫名有些烦躁。这崇政殿的后殿,温暖、舒适,一应俱全,却像一口精致而无声的井,将他牢牢圈禁在这一方天地里。
“红玉,”他整理着袖口,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今日天气甚好,我想去御花园走走,看看那几株海棠是否结了花苞。”
大宫女红玉正在整理床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恭顺的笑容,上前一步柔声劝道:“小主子,您瞧窗外那风,听着不大,实则透着寒气呢。您这才刚见好些,若是吹着了,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不若就在这廊下晒晒太阳可好?奴婢让人将软榻挪过去,再给您备上手炉。”
宋昭微微拧起了眉。这已是连续第三日了。每次他想踏出这殿门,红玉总能找出各式各样的理由阻拦——风大、地滑、日头太毒,或是陛下吩咐了要他静养。起初他只当是宫人们过分小心,可次数一多,那被刻意压抑的不安便如同水底的暗礁,渐渐浮了上来。
“寒冬腊月里,风雪那般大,我也出去过。”宋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红玉,“怎的如今春暖花开,反而一步也出不去了?莫非这殿外的春风,比冬日的冰雪还要伤人不成?”
红玉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注视,只重复道:“小主子体弱,张院判特意叮嘱要避风……”
看着她那近乎程式化的担忧,宋昭心头那点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沉默片刻,忽然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顺而疲惫:“罢了,你说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到。许是方才起身猛了,这会儿又有些头晕,我去榻上靠一靠。”
他边说边用手揉了揉额角,果真转身,步履略显虚浮地朝内室的暖榻走去。
红玉见状,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紧张的神色缓和下来,连忙上前搀扶:“小主子快歇着,奴婢去给您端盏参茶来定定神。”
宋昭顺从地躺下,阖上眼睛,仿佛真的不适。他听着红玉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又低声吩咐了小宫女几句,脚步声才渐渐远去,想必是去茶房盯着煎茶了。
殿内一时只剩下更漏滴答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宋昭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显得温润柔和的眸子里,此刻锐光乍现。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过度的、近乎囚禁般的“保护”,绝非寻常。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脑海。他悄悄起身,赤着脚,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无声无息地溜到通往殿后小花园的角门边,贴着门缝向外窥视。只见红玉并未走远,正和另外两名值守太监低声交代着什么,神情严肃,目光不时扫视着四周,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守卫姿态。
宋昭的心直往下沉。他不再犹豫,趁着她背对自己的瞬间,猛地拉开角门,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朝着与茶房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料峭的春风瞬间灌满他的衣袍,冰冷地扑在脸上,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自由感。
“小主子!”
“快!快拦住小主子!”
身后传来红玉惊惶失措的尖叫和杂沓的脚步声,像骤然炸开的马蜂窝。
宋昭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他身体本就虚弱,没跑出多远,胸口便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腥甜,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模糊,两旁的朱红宫墙和琉璃瓦顶在眼前扭曲、旋转。
他咬紧牙关,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林立,那里洞穴幽深,路径错综。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闪身钻了进去,蜷缩在一个阴暗潮湿的石缝里,紧紧捂住口鼻,生怕泄漏出一点喘息声。
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又在假山外徘徊片刻,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咚咚作响。
过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人了,宋昭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扶住冰冷的石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几乎虚脱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走出假山。
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此处似乎是一处较为僻静的宫苑附近,林木蓊郁,远处有亭台楼阁的一角飞檐。他茫然地顺着一条卵石小径往前走,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丛茂密的迎春花时,脚步猛地顿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不远处的水榭旁,站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一个是傅御宸。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轮廓。
而另一个……宋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名身着雨过天晴色宫装的女子。那颜色清透淡雅,如同初春洗过的碧空,在尚且萧索的园景中,显得格外醒目而飘逸。她身段窈窕,梳着精致的发髻,虽因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份娴静端庄的气质,却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37/67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