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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昨日那刺眼的“和谐”画面,与今日这直面而来的、无法忽视的相似容貌,交织在一起,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割得粉碎。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脸色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礼节,声音虚浮地对冯保道:“冯公公,我……我累了,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冯保回应,更未再看那影贵人一眼,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片刚刚还让他觉得些许惬意的太液池畔。
郑琇澜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有些愕然,又隐约觉得,这位宋内侍的反应,似乎过于奇怪了些。
而冯保,一边急忙招呼宫人跟上宋昭,一边回头对影贵人歉然地躬了躬身,心中已是叫苦不迭。这下,怕是真要掀起轩然大波了。他抬眼望了望崇政殿的方向,只盼着去报信的人腿脚能再快些。
几乎就在宋昭于太液池畔见到郑琇澜的同时,崇政殿内,傅御宸听着小太监连滚爬爬带来的消息,脸色骤然阴沉,手中的奏折被重重搁在御案上。
“混账东西!”帝王的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冯保是怎么办的差!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精心维持的、暂时不让宋昭知晓郑琇澜存在的屏障,竟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打破了。
小太监吓得浑身哆嗦,只知道拼命磕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傅御宸根本没心思理会他,猛地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冷风。他必须立刻回去,他的昭昭……那孩子心思敏感细腻,见到一个与自己如此相像的女子,会如何作想?他几乎能想象到宋昭此刻的惊愕与惶惑。
他大步流星向太液池赶去,刚至宫道,便看见那一行人正簇拥着宋昭回来。那道碧落色的身影低垂着头,步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黯淡与疲惫。
傅御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快步上前,所有的怒气在触及宋昭苍白的脸色时,尽数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心疼与焦灼。他伸手想去扶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昭昭,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宋昭在他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避开了他伸来的手,只垂着眼眸,声音轻飘得没有一丝力气:“没有……只是累了,想回去歇着。”
他回避的姿态和声音里透出的疏离,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傅御宸心里。傅御宸强行压下那份因失控而生的烦躁,不容置疑地揽住他单薄的肩膀,感觉到掌下的身体轻轻一颤,却并未挣脱,只是更加沉默。
“累了就好好歇着,朕陪你。”傅御宸放柔声音,试图驱散那股令他不安的沉寂,“晚膳……”
“陛下,”宋昭轻声打断他,依旧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青影,“我……奴才今晚,想自己静一静,可以吗?”
傅御宸的心猛地一沉。他从未见过宋昭如此明确地要求独处,那语气里的疲惫和冷淡,并非赌气,更像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回避。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在舌尖转了几圈,看着宋昭毫无血色的脸,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他妥协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与纵容,“你若想独自静静,朕依你。但让红玉在外间守着,若有任何不适,立刻传朕,知道吗?”
宋昭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是夜,崇政殿后殿寝宫内一片寂静。红玉遵旨守在外间,竖着耳朵听着内室的动静,心中忐忑不安。
内室里没有点灯,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宋昭蜷缩在宽大的龙床上,将自己紧紧裹在锦被中。白日里强撑的平静彻底瓦解,郑琇澜那张与他酷似的面容,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如此相像……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而她,偏偏是在他被变相禁足于崇政殿期间入的宫。
一个可怕的、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无法抑制地滋生出来——是因为他病弱无用,所以陛下才寻了一个与他容貌相似、却健康鲜活的女子来替代他吗?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不准他外出的禁令,是不是都是为了保护这个“替代品”顺利入主,而不让他这个“旧人”碍事?
所以,他宋昭之于陛下,究竟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被更健康、更“合适”的相似面容所取代的玩物?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迅速浸湿了冰凉的枕衾。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着。那些曾经的温情蜜意,那些醉酒后的依赖呢喃,那些中毒时毫不犹豫的相护……难道这一切,最终都比不上一张相似却更“有用”的脸孔吗?
心口像是被撕裂般疼痛,一种被全盘否定、被悄然取代的巨大恐惧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独自蜷缩在这片象征着无上荣宠、此刻却冰冷彻骨的黑暗中,任由无声的泪水肆意流淌,直至精疲力尽,意识模糊。
殿外月色凄清,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傅御宸冷硬如铁的侧脸。他处置完那些失职的宫人回来,周身还裹挟着一层未散的戾气。二十廷杖,连冯保也未能幸免,哀告求饶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却丝毫未能动摇帝王的决绝。
第74章 龙山会
接下来的几日,只要天气尚可,宋昭便会准时出现在城外的粥棚。
而岫玉与郑益州夫妇,也几乎日日都会前来帮忙。三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郑益州负责协调米粮、维持秩序,他处事周到,言语温和,很快便能与流民及负责看守的兵士说得上话;岫玉则帮着分发碗筷,或是照顾那些体弱的老人孩童;宋昭依旧站在粥锅后,沉默地舀着粥,偶尔与岫玉视线交汇,能看到她眼中欲言又止的担忧。
这日的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垛口,风里带着一股土腥气和隐隐的不安。
流民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些,队伍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气氛,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隐约能听到“乱兵”、“打仗”、“抢粮”之类的字眼。
岫玉趁着间隙,将宋昭拉到粥棚后方相对僻静处,她的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昭昭,听你姐夫打探来的消息,城外恐怕不太平了。
那些暴民并未散去,反而隐隐有合流反扑的迹象,据说离凉州城已不足百里。”
宋昭舀粥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向她,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困惑:“官府不是已派兵镇压了吗?陛下他……”他想起傅御宸连日来的早出晚归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具体情形我们也不甚清楚,”岫玉摇了摇头,语气急促而关切,“但空穴不来风。这几日城里巡防的兵士明显多了,盘查也严了许多。我和你姐夫商量着,这两日便不再出城了,暂且在城中租住的院落里避一避。”
她紧紧握住宋昭冰凉的手,眼中满是忧虑,“你……你更要当心!身份特殊,万一……听姐姐一句劝,这几日无论如何,都别再出城了,安安稳稳待在行辕里才好。”
宋昭看着她真切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行辕?那不过是另一座牢笼。但他也明白岫玉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多谢岫玉姐姐提醒。”
就在这时,郑益州也走了过来,神色比平日更显凝重。他先是对宋昭微微颔首,随即对岫玉道:“玉儿,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他又转向宋昭,语气诚恳:“内弟,局势不明,安危为重。若……若真有什么变故,我们在城东榆林巷最里间那处小院,虽简陋,或可暂避一时。”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无疑是在这动荡之际,给了宋昭一个极其重要的、可能的藏身之处。
宋昭心中一震,抬眼看向郑益州,对方的目光温和而坦荡,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多谢姐夫。”
看着岫玉夫妇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融入渐渐稀疏的流民队伍和愈发昏暗的天光里,宋昭独自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把冰冷的木勺。
远处,凉州城巍峨的城墙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森然。城内看似秩序井然,但他仿佛能听到城墙之外,那来自远方的、隐隐约约的、如同闷雷般的战鼓与喊杀声。
陇西行辕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的状态下缓缓流逝。
宋昭依旧每日去粥棚,只是心境与初时已大不相同。那份因帮助他人而获得的微小慰藉,渐渐被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和对岫玉夫妇提供的那个“可能”的反复思量所取代。
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中的蝶,明明看到了外界的天空,却找不到振翅而出的缝隙。
傅御宸则愈发忙碌,边境的军情、凉州城的防务、贤王暗线的清查,以及朝中因此次暴动而引发的各种博弈,如同无数条绞索,缠绕着他,让他分身乏术。
他回行辕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尘土味,眉宇间的戾气也日益深重。只有在看到宋昭安静地待在房中,哪怕只是沉默地对着窗外发呆时,他紧绷的神经才能得到片刻诡异的松弛。
他依旧会强势地拥着他入睡,仿佛只有通过这种紧密的肢体接触,才能确认他的所有物未曾丢失。
这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敲打着窗棂。
傅御宸刚刚接到几封来自京城的六百里加急信件,正在书房内与几位心腹将领紧急商议。
或许是连日疲惫让他疏忽了,又或许是军情如火让他无暇他顾,一封已然拆阅的信件,被他随意地搁在了书案一角,并未如往常般立即收起或销毁。
宋昭因心中烦闷,想在行辕内走走,不知不觉便踱到了书房附近。
他知道傅御宸正在议事,本不欲靠近,但眼角余光瞥见书房虚掩的门缝,以及门内空无一人的外间,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了那张紫檀木大书案上。在一堆摊开的地图与文书旁,那封材质明显不同、带着京城宫廷印记的信笺,显得格外突兀。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骤然缠上了他的心脏。他脚步不受控制地挪近,指尖微微颤抖着,拾起了那封信。
目光匆匆扫过那些熟悉的、属于帝王近侍的工整字迹,前面的内容是关于朝中动态的汇报,他无心细看。
直到最后几行字,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入他的眼帘——
“……影贵人郑氏,经太医署再三请脉确认,已怀有龙裔两月余,胎象初稳。太后娘娘甚喜,已着内务府加紧看顾,一应份例皆按旧例上等供给。陛下子嗣乃国本所系,此乃天佑我朝之吉兆,恭请陛下圣心安……”
“影贵人……有孕了……两月……”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炸开,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望,炸得粉身碎骨。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那并非仅仅是容貌相似的替代,而是真正能为他傅氏皇族开枝散叶的女人。
难怪……难怪陛下要给他下药,让他变得昏沉无力,少思少动。
是怕他知道这个消息会闹吗?是觉得他碍事了吗?还是……准备在他变得足够“听话”甚至“痴傻”之后,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巨大的冲击之下,宋昭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如同他此刻碎裂的心。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彻骨的寒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
。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视线里一片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将领们告退的嘈杂。
宋昭猛地惊醒,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仓皇逃离了书房,回到了自己那间看似舒适、实则令他窒息的卧房。
他蜷缩在床榻的角落,用锦被紧紧裹住自己冰冷的身体,却依旧止不住那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之前所有的犹豫、不忍、甚至那一丝因为傅御宸偶尔流露的温情而产生的动摇,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可悲。
他不过是一个玩物,一个在帝王需要时用来排遣寂寞、不需要时便可以被随意处置,甚至为了防止他“碍事”而用药控制的玩物!
第75章 绣停针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离开!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哪怕死在外面,也绝不要再待在这个虚伪的、令人作呕的牢笼里!
岫玉!对,岫玉!还有郑益州!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可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要死了,他真的就要死了。
这句话如同恶鬼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他强撑着几乎要涣散的意志,寻了个借口,在侍卫“护送”下出了行辕,直奔城东榆林巷。
当他敲响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很快被打开一条缝,露出岫玉警惕的脸。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宋昭时,惊得低呼一声,连忙将他拉了进来。
看到岫玉关切的脸庞时,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瓦解。
“岫玉姐姐……”他哽咽着,几乎站立不稳。
“昭弟!你怎么……你怎么这副样子跑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岫玉急切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
温暖的室内,油灯如豆。郑益州也被惊动,从内室走了出来,看到宋昭这般模样,亦是眉头紧锁。
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一直强撑着的宋昭,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一直压抑的委屈、恐惧、心碎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再也控制不住,扑在岫玉肩头,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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