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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仿佛要将这数月来所有的痛苦都倾泻出来。
“岫玉……姐姐……他……他骗我……他们都骗我……”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影贵人……有孕了……两个月了……他给我下药……想让我变傻……我看见了……信……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虽然他语无伦次,但岫玉和郑益州还是从他的哭诉中拼凑出了骇人的真相。
岫玉听得脸色发白,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紧紧抱着他,一遍遍抚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昭弟,别怕,有姐姐在……”
郑益州站在一旁,面色凝重。他沉默地听着,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待到宋昭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助的抽噎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内弟,此地绝非久留之地。陛下发现你失踪,必定会大肆搜捕。凉州城很快就会戒严。”
宋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绝望地看着他:“那我……我该怎么办?”天地之大,似乎已无他容身之处。
郑益州与岫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看向宋昭,目光坚定:“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助你离开。”
他走到窗边,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寂静的巷道,然后压低声音道:“我的商队,三日后便会启程离开凉州,前往江南贩运丝绸和瓷器。车队规模不小,人员混杂,夹带一两个人出去,并非难事。”
宋昭的心猛地一跳,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郑益州继续道:“我可以将你扮作商队里一个染病的小伙计,用帷幕遮着脸,混在运送货物的马车里。盘查之时,打点一下,应当能蒙混过关。只要出了凉州地界,天高皇帝远,再想办法安置你。”
“真的……真的可以吗?”宋昭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却真实的光亮,“会不会连累姐夫和姐姐?”
岫玉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含泪却带着决绝:“昭弟,别说傻话!只要你平安,我们不怕被连累。跟你姐夫走,去江南,那里富庶安宁,远离京城是非之地。”
郑益州也点了点头:“内弟放心,此事我会周密安排。你这几日回去,务必如常行事,切莫露出任何马脚。五日后的子时,你设法溜出行辕,到此地汇合,我们即刻出发。”
岫玉也握紧了他的手,眼中含泪却带着鼓励:“昭弟,别怕,跟你姐夫走。江南富庶安宁,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希望的种子一旦播下,便迅速生根发芽。宋昭带着这个惊险却又充满诱惑的计划,以及岫玉夫妇给予的温暖和支持,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恐惧,悄悄返回了行辕。
他努力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在对上傅御宸探究的目光时,也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
然而,就在原定计划执行的前两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一切。
傅御宸出事了。
他在亲自出城巡查一处疑似暴民据点时,遭遇了埋伏。
虽然随行精锐拼死护卫,傅御宸本人也骁勇善战,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手段狠辣。
混战中,傅御宸为救一名被流矢瞄准的副将,左肩中了一枚淬毒的弩箭。
消息传回行辕时,已是深夜。整个行辕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和恐慌。
御医们被火速召来,进进出出,面色凝重。据说那弩箭之毒极为刁钻,虽不至立刻毙命,却会让伤处溃烂,高烧不退,极难清除。
宋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房中默默清点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盘缠”。他的手猛地一抖,几块碎银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傅御宸……中毒了?生命垂危?
一瞬间,那些被背叛的痛苦、被下药的愤怒、决定逃离的决绝,似乎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和……揪心的疼痛。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冲出去,想要去看看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曾经强势地闯入他的生命,给予他极致的宠爱与伤害,让他爱恨交织、痛苦不堪的男人。
脚步在门口顿住。
他去了又能如何?他是谁?一个即将逃跑的、见不得光的内侍。御医们束手无策,他又能做什么?
而且……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不是吗?傅御宸重伤,行辕大乱,守卫的注意力必然被分散,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逃离的最佳时机!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乱?为什么一想到那个人可能……可能会死,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喘不过气来?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慌乱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整个人被巨大的矛盾撕扯着。
是走,还是留?
原本清晰的计划,因为傅御宸的突然出事,变得一片混沌。
傅御宸中毒受伤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在陇西炸开,更在暗处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中的毒箭刁钻无比,虽经随行御医竭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伤口反复溃烂,高烧时退时起,人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沉状态,根本无法理事。
行辕内,群龙无首,虽有几位心腹将领竭力维持,但恐慌与不安依旧如同瘟疫般蔓延。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直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
第76章 调啸词
贤王傅怀琚,那个在京中一直以温润儒雅、忠心辅政形象示人的亲王,竟亲自出现在了陇西!他并非孤身前来,而是打着“清君侧、救皇兄”的旗号,率领着不知何时悄然集结的大批兵马,其中竟混杂着部分原本应该镇压暴乱的边军,以及众多形容彪悍、明显非中原人士的士兵!
原来,所谓的“暴乱”,自始至终便是傅怀琚自导自演的一场惊天阴谋!
他利用自己在封地和军中的影响力,暗中煽动、资助乱民,制造事端,逼迫傅御宸离京亲征。
而他则利用傅御宸离京、朝中空虚的机会,暗中调动兵马,并与境外势力勾结,只等傅御宸在陇西陷入困境,便给予致命一击。
如今,傅御宸重伤,陇西群龙无首,正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傅怀琚的军队来势汹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是切断了凉州城与外界的几条主要通道,随即开始围攻城池。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傅御宸重伤的确切消息,竟在阵前公然宣称皇帝已遭奸佞毒手,他此行乃是为兄报仇,匡扶社稷!
凉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城外黑压压的尽是叛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攻城器械发出的轰鸣声与士兵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上城头,滚木礌石砸下,带起一片片血花。
城内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主将重伤,士气低迷,加之叛军兵力雄厚,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凉州城已是岌岌可危。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凉州城被围的第三天,又一个噩耗传来:傅御宸在中毒受伤前,最后一次派兵镇压稳定局势时,竟被傅怀琚亲率的一支精锐骑兵,设计引入了一处偏僻的、名为“孤石堡”的废弃军寨,
如今已被重重围困在那里!那里粮草匮乏,守军不足千人,情况比凉州城还要危急万分!
行辕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将领们争吵不休,有的主张死守凉州,有的主张分兵去救孤石堡,却又苦于兵力不足,城外叛军虎视眈眈。
冯保急得嘴角起泡,太医们对着昏迷不醒、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虚弱地吩咐“固守待援”的皇帝束手无策。绝望如同浓重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宋昭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行辕内慌乱的脚步声,心乱如麻。
傅御宸重伤被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些逃离的计划,在眼前这国破君危的巨大危机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和……不合时宜。
他恨傅御宸的欺骗与控制,怨他给自己下药,更心碎于影贵人怀孕的事实。
可当真正听到那个人身陷绝境、生死未卜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过往那些强行被遗忘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醉酒后依赖的拥抱,中毒时毫不犹豫的相护,批阅奏折时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甚至是他强势的、令人窒息的占有……点点滴滴,交织成一张复杂难言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了。哪怕只是为了偿还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或许扭曲却也曾温暖过他的瞬间。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他曾因傅御宸的恶趣味,被要求模仿他的笔迹批阅一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久而久之,竟能将那铁画银钩、带着帝王威仪的笔迹模仿得八九分像,若非极其熟悉之人,几乎难以分辨!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对守在外面的冯保坚定地说道:“冯公公,带我去见目前城中职位最高的将军,我有办法求来援军!”
片刻后,在行辕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大堂内,宋昭面对几位面带疑虑和焦躁的将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可以模仿陛下的笔迹,撰写求援军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出。叛军围城,常规渠道必定被截,我们必须多路并进,迷惑敌人,只要有一路能突破重围抵达京城,凉州和陛下就有救!”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质疑:“模仿笔迹?这可是欺君之罪!况且,没有陛下玉玺,如何取信于京城?”
宋昭的目光扫过躺在内室榻上、昏迷不醒的傅御宸,咬了咬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玉玺……陛下昏迷前,曾将随身携带的、可调部分禁军的金龙小印交予我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他继续道,“我们只在一封最重要的军报上盖印,其余四封只靠笔迹,分成五路,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送出,总能有一线生机!”
他眼中闪烁的决绝和清晰的分析,让几位将领动摇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打破死局的办法。
事不宜迟,宋昭立刻被带到书案前。他铺开特制的加急军报用纸,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脑海中回忆着傅御宸运笔的神韵。他提起朱笔,手腕悬空,落笔如风!
第一封,他以极其沉痛和急切的语气,写明皇帝陛下在平定暴乱时,遭叛贼暗算,身中剧毒,如今被困凉州,危在旦夕!
贤王傅怀琚勾结外敌,举兵造反,凉州城被重兵围困,即将不保!要求京中玄甲军火速发兵救援,迟则社稷倾覆!
他的笔迹几乎与傅御宸一般无二,带着一种绝境中的凌厉和威严,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接着,他又以稍有不同的措辞和侧重点,飞快地写完了另外四封军报。内容核心一致,但细节略有变化,以防被叛军截获后看出破绽。
写完五封军报,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酸软。他拿起那封盖有金龙小印的、最为“正式”的军报,递给一位最为沉稳可靠的将领:“将军,此路最为关键,拜托了!”
随后,五位精心挑选出来的、悍不畏死的传令兵,携带着五封几乎一模一样的“皇帝亲笔”求援信,在夜色的掩护下,通过五条不同的、甚至需要冒险穿越叛军封锁线的隐秘路径,如同五支射向希望之光的利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摇摇欲坠的凉州城。
宋昭站在行辕的望楼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寒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他的心依旧悬在半空,不知道这个兵行险着的计划能否成功,不知道那些被困在孤石堡的人,是否能撑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竭尽全力地,试图去挽救那个带给他无尽痛苦,却也让他无法彻底割舍的帝王。
第77章 鼓笛令
时值盛夏,陇西的黄昏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天际残阳如血,将废弃小院的断壁残垣染上一片凄艳的橙红。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散的焦糊味,混合着泥土和血腥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叛军攻城的呐喊与擂鼓声如同不祥的闷雷,时断时续地传来,敲打着院内两人紧绷的神经。
宋昭坐在一块半倾的石墩上,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早已沾满尘污,袖口被利器划破,露出里面渗着淡淡血痕的纱布。
他低垂着头,神情专注,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细细擦拭着一柄出鞘的匕首。那匕首不过尺余长,样式古朴,刃口在夕照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映出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面容。
冯保静立在一旁,这位见惯风浪的老内侍,此刻眉宇间也刻满了深深的疲惫与忧虑,腰背虽仍挺直,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沧桑。他望着宋昭擦拭匕首的动作,心头莫名一紧。
“冯爷。”宋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远处的喧嚣。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带着旧日情分的称呼叫过冯保了。
冯保微微一怔,上前半步,躬身应道:“老奴在。”
宋昭擦拭的动作没有停,指尖拂过冰冷的刃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手里,还能调动、可堪一战的精兵,还有多少?”
冯保沉默了片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砂砾般的嘶哑:“连同轻伤能战的在内……不足四百了。
叛军主力围困孤石堡,此处围攻凉州的,多是裹挟的流民和部分边军,但人数……仍是我们的十数倍不止。”
宋昭擦拭匕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四百,对阵数千甚至可能上万的敌人,凉州城破,恐怕只在旦夕之间。他抬起眼,目光投向内室方向,那里躺着依旧昏迷不醒、偶尔因伤痛和高烧发出模糊呓语的傅御宸。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灼气息的空气,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冯爷,如果……如果真到了城破那一刻,请您务必,想尽一切办法,带着陛下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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