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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巡查到宋昭所居住的那个僻静小院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他知道宋昭昨日守城、又经历陛下脱险的大悲大喜,定然疲惫不堪,想让他多睡一会儿。然而,院中过分的寂静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他拦住一个正端着清水准备送入房中的小宫女,压低声音问道:“小主子可起身了?昨日晚膳和今晨的早膳,可用过了?”
小宫女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声回道:“回冯爷爷,昨日傍晚小主子从陛下那里回来,就说累了要歇息,吩咐谁也不许打扰。
晚膳就没用……今早奴婢来送热水和早膳,在门外唤了几声,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奴婢不敢擅自进去。”
冯保的眉头瞬间拧紧了。没吃晚膳,现在快巳时了还没动静?这不对劲!小主子虽然体弱,但并非贪睡误时之人,尤其是陛下刚刚脱险,他怎么可能睡得这么沉,连送饭的动静都听不见?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冯保的脊背。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一把推开小宫女,快步走到房门前,先是轻轻叩了叩:“小主子?小主子您醒了吗?老奴冯保求见。”
屋内一片死寂。
冯保的心沉了下去,他加重力道又敲了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小主子!您在里面吗?应老奴一声!”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恐慌瞬间攫住了冯保。他不再犹豫,猛地用力推开了房门!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房间内收拾得……过于整洁了。床榻上的锦被叠放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无人躺过。
桌案上纤尘不染,连宋昭平日惯用的那套茶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宋昭的清冽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人去楼空的冷清和空洞。
冯保踉跄着冲进内室,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衣柜打开了一条缝,里面似乎少了几件寻常的衣物。
妆台上,那些陛下赏赐的、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一样未动,安静地躺在那里,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冯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没有想到——宋昭会自己离开!
那个被陛下捧在手心里、看似柔弱依赖、甚至不惜用药物也要留在身边的人,那个在城破之际宁愿以身作饵也要为陛下争取生机的人,怎么会……怎么会自己跑了?!
“找!快给我去找!”冯保猛地转身,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心腹太监和侍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立刻封锁行辕!不!封锁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小主子给我找回来!快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陛下最迟今晚或明早就会苏醒,若是醒来发现宋昭不见了……冯保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以陛下对宋昭那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若是知道人跑了,盛怒之下,整个凉州城恐怕都要承受雷霆之怒!
侍卫和太监们也被冯保从未有过的失态吓住了,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刚刚平静下来的行辕再次骚动起来,一队队兵士和内侍被派了出去,开始在行辕内进行地毯式搜索,同时城门处也加强了盘查,严查任何可疑的出城人员。
冯保瘫坐在宋昭房间冰冷的椅子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一遍遍回想着昨日宋昭从陛下内室出来时的情景——他说他累了,要回去休息,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漠……当时他只以为是连日劳累所致,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去意已决的冷静!
他为什么要走?是因为陛下重伤让他心灰意冷?还是……他知道了影贵人有孕的事?或者,他察觉了陛下给他下药……
一个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虫般啃噬着冯保的心。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宋昭真的是自己决定离开的,并且已经成功出城,那……恐怕就真的很难再找回来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派出去搜寻的人一拨拨回来复命,带来的都是令人失望的消息。
“禀公公,行辕内外已搜寻三遍,未见小主子踪迹!”
“城内主要街道、客栈、以及郑氏商队曾租住的院落都已查过,空无一人!”
“守城官兵回忆,昨夜确有郑家商队持之前办理的通行文书出城,文书上人数、货物皆符合,并未仔细盘查车内……”
郑家商队!冯保猛地站起身,是了!岫玉!郑益州!宋昭在凉州唯一可能投靠、并且有能力助他离开的人,只有他们!
“追!立刻派快马去追郑家商队!”冯保嘶声吼道,声音充满了绝望,“无论如何,必须把人带回来!在陛下醒来之前,必须带回来!”
然而,他心里清楚,一夜过去,商队早已走远,陇西地界广阔,道路纷杂,想要追上并拦截一支有心隐匿的商队,谈何容易。
第82章 十里诗
冯保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只觉得那阳光刺眼得让他头晕目眩。陛下苏醒的时刻越来越近,而他却弄丢了陛下最珍视的人。
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惧,将他牢牢攫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陛下苏醒后,那雷霆震怒、血流成河的景象。
时间在冯保的焦灼等待中,如同被拉长了的蛛丝,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粘稠的煎熬。
行辕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像一头困兽,在宋昭那间空荡冷清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指尖冰凉,额角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全是陛下苏醒后得知此事可能引发的雷霆之怒,以及宋昭那单薄身影可能在外遭遇不测的可怕想象。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逼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公!公公!”一名被他派出去追击的侍卫统领,满身尘土,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情,“追上了!我们在五十里外的落雁坡,追上了郑氏的商队!”
“什么?!”冯保猛地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侍卫统领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人呢?可曾见到小主子?!”
侍卫统领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连忙回禀:“属下等拦下商队时,郑益州和其夫人都在,但……并未见到小主子身影。
他们声称小主子并未与他们同行,商队中也未见异常。属下不敢擅专,已将商队扣在落雁坡,特来请公公示下!”
没见到人?冯保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又被一股不肯死心的执拗取代。没见到不代表不在!那郑益州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岫玉那丫头又对宋昭护得紧,定然是他们将人藏起来了!
“备车!不!备马!最快的马!”冯保几乎是吼出来的,苍老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咱家亲自去!立刻出发!”
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他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搜,哪怕将那个商队翻个底朝天,也一定要把宋昭找出来!
快马加鞭,尘土飞扬。冯保不顾年迈体衰,亲自策马狂奔,几十里的路程在他急如星火的催促下,竟比平日缩短了近一半的时间。当日头偏西时,他终于看到了被一众官兵团团围住、停滞在落雁坡下的郑家商队。
商队规模不小,几十辆大车首尾相连,驮马低声嘶鸣,伙计和护卫们聚在一起,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目光都集中在队伍前方那对气质出众的夫妇身上——正是郑益州和岫玉。
郑益州依旧是一身靛蓝长衫,面容平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无故拦路的无奈。
而岫玉则站在他身侧,双手紧握,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中透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冯保勒住马缰,几乎是滚鞍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在侍卫的搀扶下站稳。
他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袍,也顾不得喘息,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郑益州和岫玉,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逼问:
“郑老板!郑夫人!咱家问你们,宋昭宋内侍,现在何处?!”
岫玉看到冯保亲自赶来,心知事情已然败露,或者说,冯保已经认定了与他们有关。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丈夫的衣袖,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被郑益州轻轻按住手背。
郑益州上前一步,对着冯保从容一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卑不亢的镇定:“原来是冯公公亲至。公公此言何意?宋内侍不是应该在凉州行辕,随侍陛下左右吗?为何向我等询问他的下落?”
冯保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破绽,但郑益州的目光坦荡如水,竟让他看不出任何异常。这反而让冯保更加确信,此人城府极深。
“郑益州,咱家没空跟你打哑谜!”冯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主子昨夜自行辕失踪,有人见他最后是往你们榆林巷的住处去了!而你们的商队,恰好在昨夜连夜出城!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说!是不是你们将小主子藏匿起来了?!”
岫玉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既是担忧宋昭,也是被冯保这凌厉的气势所慑。
她忍不住开口道:“冯公公!昭弟他……他为何要离开行辕?是不是陛下……陛下他……”她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陛下洪福齐天,已然无恙!”冯保厉声打断她,目光如刀般刮过岫玉的脸,“倒是你们,怂恿蛊惑小主子私自离宫,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现在把人交出来,咱家或可在陛下面前为你们求情,若再执迷不悟……”他冷哼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郑益州将岫玉往身后护了护,面对冯保的威逼,神色依旧平静:“冯公公,您的心情在下理解。但此事确实与我等无关。
昨夜商队出城,乃是早已定下的行程,文书齐全,货物、人员皆与登记无误,守城官兵皆可作证。内弟宋昭身份尊贵,我等商贾之家,岂敢擅自藏匿?
公公若是不信,尽管搜查便是。”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坦然无比。
冯保看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中怒火更炽,但也知道光靠逼问无用。他阴冷地笑了笑:“好!好一个尽管搜查!那咱家就亲自搜给你们看!”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侍卫们下令:“给咱家搜!一辆车一辆车地搜!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给咱家打开!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包括所有人身上,都给咱家仔细搜检!注意些,莫要损了货物。”
他特意补充了最后一句,终究是存了一丝顾忌,不愿将事情做绝,也怕过度毁物反而显得自己无理暴戾。
“是!”官兵们得令开始行动。
顿时,落雁坡下乱成一片。士兵们动作迅速掀开油布,将箱笼逐一卸下,打开锁扣,仔细翻检里面的货物。
丝绸被一匹匹抖开,瓷器和药材被小心地取出检查后再放回。虽然难免造成混乱,货物堆放得七零八落,但确实避免了不必要的损坏。
冯保则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太监,径直走向郑益州和岫玉乘坐的那辆最为宽敞的马车。
他仔细检查了车厢内的每一个角落,座椅下,暗格中,甚至连车底板都用力敲击,听是否有空洞之声。一无所获。
他又将目光投向商队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身形与宋昭相近的年轻伙计。
他命令他们排成一排,一个个亲自审视,盯着他们的眼睛,查看他们的手,甚至让他们开口说话,辨别声音。
岫玉紧紧靠着郑益州,看着眼前这如同抄家般的混乱场景,看着那些被肆意扔在一边的货物,心痛又愤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郑益州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目光却始终平静地追随着冯保的身影,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将天空染成了凄艳的橘红色。
几十辆大车被翻得一片狼藉,货物散落满地,如同遭遇了洗劫。所有伙计、护卫,连同郑益州和岫玉本人,都被仔细搜身,连随身的行李包裹都没有放过。
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宋昭的影子。
甚至连一件可能属于宋昭的私人物品都没有发现。
冯保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脸色由最初的焦灼、凶狠,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亲自参与了几乎每一辆车的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空的储水桶、堆满草料的马槽、甚至看似严丝合缝的夹层……他都想到了,也都查了。
可是,那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第83章 夜行船
“不可能……这不可能……”冯保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他耗费如此大的心力,动用了如此多的人力,甚至不惜得罪这对可能知道线索的夫妇,最终却只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郑益州看着失魂落魄的冯保,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冯公公,搜查已毕,可曾找到您要找的人?我等是否可以继续赶路了?这些货物……皆是契约在身,延误了时辰,损失不小。”
冯保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郑益州,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他敢肯定,宋昭的失踪绝对与这两人脱不了干系!但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藏得如此天衣无缝?!
“郑益州……”冯保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你最好祈祷小主子平安无事。
否则,无论他身在何方,但凡有丝毫损伤,咱家……和陛下,都绝不会放过你们!”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透露出他此刻的无计可施。
郑益州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内弟吉人自有天相,定然平安。
至于我等,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他不再多言,转身吩咐伙计们开始收拾残局,准备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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