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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玉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冯保,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跟着丈夫上了马车。
冯保眼睁睁看着郑家商队在一片狼藉中重新整顿,车队缓缓启动,逐渐消失在落雁坡的暮色之中,他却连一丝阻拦的力气和理由都没有了。
人去楼空,追索成空。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荒野的寒风吹拂着冯保花白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袍。
他孤独地站在那里,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他弄丢了陛下最珍贵的人,而陛下的苏醒,已然临近。一场他无法想象的风暴,即将来临。
傅御宸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肩胛处火烧火燎的痛楚中恢复意识的。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行辕帐顶,以及围在榻边、面带关切与疲惫的孙院判和几位御医。
“陛下!您醒了!”孙院判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傅御宸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立刻有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温水喂到他唇边。
润了润喉咙,他积蓄起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前方……战事如何?傅怀琚……?”
侍立在一旁、眼眶深陷却强打精神的将领立刻上前,躬身禀报,声音洪亮带着振奋:“启禀陛下!托陛下洪福,凉州城守住了!贤王傅怀琚已被玄甲军生擒,叛军主力尽数剿灭或溃散,残余正在清剿!大局已定,陛下安心休养便是!”
听到傅怀琚被擒,傅御宸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将领后面的话却让他精神一振。
“此次能化险为夷,多亏了宋内侍!”那将领语气充满了赞叹
“陛下重伤昏迷,城中群龙无首之际,是宋内侍临危不乱,模仿陛下笔迹,写下五封求援信,分路送出,这才引来了玄甲铁骑!城破在即,也是宋内侍站在城头,鼓舞士气,指挥若定,与我等一同死守到最后!若非内侍胆大心细,智勇双全,臣等恐怕……”
其他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对宋昭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傅御宸听着,苍白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欣慰与骄傲。
他的昭昭,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平日里看着柔弱,关键时刻竟有如此魄力和担当!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单薄的身影站在硝烟弥漫的城头,是以何等决绝的姿态,守护着这座城,守护着昏迷的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思念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转动目光,在床榻周围搜寻,想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他看了一圈,床边只有御医、将领和内侍,唯独没有那个他最想见到的人。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昭昭呢?他立下如此大功,又最是牵挂自己,此刻怎么会不在自己身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垂手侍立在一旁、脸色异常难看、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冯保身上。
“冯保。”傅御宸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昭昭呢?可是累了在休息?去叫他来。”
冯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将领不明所以,还笑着催促道:“冯公公,快去请宋内侍过来啊!陛下醒了,他定然高兴!”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冯保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傅御宸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变成了冰冷的怀疑和某种即将失控的恐慌。
他盯着冯保,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重伤初醒的沙哑和帝王的威压,一字一句地问道:“朕问你,宋昭,在、哪、里?”
整个内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低气压。
冯保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哭腔和无限的恐惧。
嘶声道:“陛……陛下息怒!老奴……老奴罪该万死!小主子他……他……三日前,就不见了!老奴已派人找遍了行辕和凉州城,甚至……甚至追查了郑氏商队,都……都没有找到啊!”
“不见了?”傅御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仿佛没听懂其中的含义。
他脸上的那丝欣慰和骄傲瞬间冻结、碎裂,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无法置信所取代。随即,那震惊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不见了?!!”他猛地试图坐起身,却牵动了肩胛的伤口,一阵剧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刚刚包扎好的白色绷带上,瞬间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陛下!”孙院判和御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要按住他。
傅御宸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一把挥开御医的手,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冯保。
声音因为暴怒和伤痛的撕扯而变得扭曲狰狞:“什么叫不见了?!给朕说清楚!他怎么会不见?!是不是有人挟持了他?!是不是傅怀琚的余孽?!说!!”
巨大的帝王之怒如同实质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内室,所有人都被这股恐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纷纷跪倒在地。
冯保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将他如何发现宋昭失踪,如何全城搜索,如何怀疑郑氏商队并亲自追查却一无所获的经过,断断续续地禀报了一遍。
“……小主子……他像是……自己走的……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值钱的东西都没带……只带了些寻常衣物和……和一些碎银子……”冯保最后几乎是在哀嚎,“老奴无能!老奴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自己……走的?
傅御宸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汹涌的怒火仿佛被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坠入冰窟的寒冷和……被彻底背叛的剧痛。
他为了他,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他为了他,可以颠覆朝纲;他甚至……甚至因为害怕失去他而用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可他竟然……竟然在自己重伤未醒、局势初定之时,选择了离开?!悄无声息地,就这么走了?!
“呵……呵呵……”傅御宸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苍凉,带着无尽的自嘲和疯狂。他肩胛处的血迹还在不断扩大,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第84章 伴云来
“找。”他止住笑声,抬起眼,那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里面翻涌着毁灭一切的风暴
“给朕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朕找回来!发布海捕文书,画影图形,通告各州府衙门,提供线索者重赏,隐匿不报者同罪!重点排查所有北归路线,通往京畿的要道!给朕盯紧所有与郑益州有关的商号、货栈、人脉,无论南北!
还有……查宋昭的老家,任何可能的落脚点!三个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臣等遵旨!”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大渊朝的官方力量被调动起来,寻找宋昭。
海捕文书发往各州府,悬赏高昂。暗卫密探如同梳子般,梳理着从陇西通往京城、乃至北方各大重镇的路线,监控着所有与郑家相关的明暗产业和人脉网络。
傅御宸甚至动用了军方渠道,严查各路口岸、关隘,尤其是北上的商旅。
然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搜寻重点放在了北方——返回京城的方向,或是宋昭可能依赖郑家北方关系网隐匿的区域。
毕竟,一个从未去过南方、在北方长大的内侍,在仓促逃离的情况下,选择陌生且路途遥远的南方可能性似乎更低。
这正是宋昭高明之处,也是郑益州建议的巧妙之处。他们反其道而行,利用了这个思维盲区。
宋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南下的洪流,凭借谨慎、伪装和或许来自郑益州指点的、不为人知的隐秘路径,成功地躲过了这铺天盖地却方向有所偏差的搜寻。
而宋昭这边早在他和商队离开的那个晚上不到二十里,在一片稀疏的林地旁短暂休整时,他便已经悄然行动。
他深知,自己失踪后,冯保乃至即将苏醒的傅御宸,首要怀疑目标必定是与他有过接触、并且有能力助他离开的郑益州夫妇。跟随商队目标太大,绝非长久之计。
夜色浓重,借着驮马遮挡和伙计们忙碌的掩护,宋昭换上了一身郑益州为他准备的、更加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褐色短打衣裳,用布条将头发随意束起,脸上也刻意抹了些尘土。
他向岫玉和郑益州投去最后感激的一瞥,在郑益州微微颔首的示意下,牵过一匹早已备好的、看似普通却脚力颇佳的栗色骏马,如同一个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商队,折向另一条偏僻的小路。
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话语,因为任何嘱托或告别,都可能成为日后被追查的线索。从此,天高地远,他必须独自面对前路茫茫。
起初的几日,他不敢走官道,只拣那些荒僻的乡间小径、山间野路前行。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追兵从身后赶来。
夜晚则寻些破庙、山洞或是给予少量银钱借宿在最简陋的农家,和衣而卧,怀中紧紧揣着那柄匕首,几乎不敢深睡。
身上的银钱需精打细算,他学着购买最便宜耐放的干粮,用皮囊在溪流中取水。夏末秋初的北方,风沙依旧粗粝,日头毒辣,夜晚却已透出凉意。他单薄的身体在这奔波劳顿中愈发清瘦,原本苍白的皮肤也被晒得微黑,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但奇妙的是,随着离凉州越来越远,离那座禁锢他的皇城越来越远,那种萦绕在他心头多年的、沉甸甸的压抑感,竟也似乎在一点点消散。虽然身体疲惫,前途未卜,但呼吸着的,是自由的空气。
他一路向南,小心翼翼地避开大的城镇和关隘。目光所及的景致,也在悄然变化。
离开了陇西的黄土沟壑与苍凉山峦,逐渐进入了八百里秦川。
曾远远望见沃野千里,阡陌纵横,虽是战乱初定,已可见农人在田间辛勤劳作,恢复着生机。他不敢停留,继续南行,翻越险峻的秦岭时,感受到了山间湿润的云雾和与北方截然不同的、茂密葱郁的林木。
山路崎岖,马儿走得艰难,他也数次险些滑倒,手掌膝盖添了不少擦伤,但当他站在山巅,看着脚下云海翻腾,群山如黛时,胸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开阔。
穿过秦岭,便算是入了南方。气候明显变得湿润温和起来。汉水流域,水网渐密,他第一次看到了成片的稻田,那青翠欲滴的颜色,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舟船往来如织,吴侬软语依稀可闻,一切都显得那般安逸而富有生活气息。
他沿着汉水而下,进入广袤的江汉平原。这里地势低平,湖泊星罗棋布,荷塘处处可见。虽已过盛夏,仍有晚开的荷花在田田荷叶间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他学着摆渡的船夫,用生硬的语调讨价还价,坐在摇晃的乌篷船里,看着两岸芦花飞雪,白鹭翩跹,恍如隔世。
继续向东,绕过一些大的州府,辗转来到了浩瀚的长江边。当他站在江岸,看着那“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壮阔景象时,心中受到的震撼,远比在宫中读过的任何诗篇都要来得强烈。
江水浑浊湍急,奔流不息,仿佛携带着整个国家的悲欢离合,向东而去。
他花了些银钱,乘上一艘载客兼运货的大船,顺江东下。江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从北方带来的尘埃与惊惧。
船行数日,两岸景致愈发秀美。山峦变得清秀婉约,如同水墨点染。
粉墙黛瓦的村落依水而建,拱桥如月,倒映在清澈的河渠之中。他听到了悠扬的丝竹声,看到了穿着秀丽、语调软糯的少女在河边浣衣。
当船夫操着浓重的口音喊道“前面就到润州了”时,宋昭知道,江南,到了。
此时,距离他离开凉州,已悄然过去了近三个月。时节也从夏末来到了深秋。
江南的秋,与北方的萧瑟截然不同。天空是明净的蔚蓝,阳光和煦,风中带着桂子的甜香和湖水湿润的气息。
岸边的垂柳尚未完全枯黄,在秋风中摇曳生姿。街道由青石板铺就,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售卖着丝绸、茶叶、瓷器、刺绣……琳琅满目,人流如织,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贩、书生、百姓摩肩接踵,一派繁华太平景象。
宋昭牵着马,漫步在润州的街道上,有些茫然地看着这喧嚣而陌生的世界。
这里的温软、富足与精致,与他记忆中北方的苍凉、宫中的肃穆,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像一个误入桃源的局外人,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第85章 杏花天
宋昭牵着那匹陪伴他走过数千里路的栗色骏马,站在润州城熙攘的街头,感受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温软空气与喧嚣市井,心中却是一片茫然的寂静。
他按照记忆中郑益州可能提及的、极其模糊的线索打听了几日,却始终如同大海捞针,毫无所获。
更重要的是,一种深切的顾虑在他心中萦绕不去。他深知傅御宸的能耐与手段,自己失踪,郑益州和岫玉必然是首要怀疑对象。
此时若再去主动寻找与郑家明显相关的接应人,无异于自投罗网,更会将岫玉夫妇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欠他们的已经太多,绝不能因一己之私,再给他们带去丝毫风险。
从此,他必须彻底割断与过去的一切明显联系,真正依靠自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
他摸了摸怀中那已所剩无几的钱袋,果断地离开了繁华的州城,向着更偏远、更不起眼的乡间走去。
几日跋涉后,他来到一个名为“杏花坞”的水乡小镇。这里河网纵横,舟楫往来,粉墙黛瓦掩映在依依垂柳之中,民风淳朴,仿佛与外界的纷扰隔绝。
他用身上大半的银钱,在镇子边缘,靠近一片竹林的地方,租下了一个带着小小院落、略显破旧但尚可栖身的茅屋。
屋主是本镇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丈,见宋昭一个外乡来的年轻后生,模样俊俏,言语斯文,虽衣衫简朴却气度干净,便以极低廉的租金租给了他,还送了他一些基本的家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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