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们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宋昭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立太子……傅卿安……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
这几个词,如同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毫无征兆地、密密麻麻地刺入了他的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哐当——”
手中那只用了许久、边缘有些毛糙的木制小瓢,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砸在河岸边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瓢里的河水泼溅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冰凉的触感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片瞬间席卷而来的、灭顶的寒意。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春日的阳光明明那样和煦,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蜂在盘旋,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傅御宸是帝王,绵延子嗣、稳固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从他得知影贵人有孕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明白,从他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彻底放下。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这大半年来,他努力生活,学着忘记,用汗水麻痹思绪,用乡邻的温暖填补内心的空洞。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个人,那段过去,深埋在了心底某个不会再触碰的角落。
可直到此刻,这猝不及防的消息如同最锋利的犁铧,狠狠犁过他那片看似已经平静的心田,将那些深埋的、未曾真正愈合的伤口,连血带肉地重新翻刨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原来……他从未放下。
那密密麻麻的疼痛,并非源于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也并非源于对影贵人的怨恨。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绝望的痛楚——是一种被彻底宣告出局的痛,是一种他与傅御宸之间那点可怜的联系被彻底斩断的痛,是一种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恨、所有的过往,在那个新生的、代表着国家未来的“太子”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的痛。
傅御宸……他不仅有了别的女人,还有了孩子,如今,更是给了那个孩子这世间最尊贵的名分——太子。
那他宋昭算什么?那段纠缠不清的岁月又算什么?一场无足轻重的梦吗?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用力地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小明?小明你怎么了?”旁边洗衣的妇人发现了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宋昭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仓皇地、踉跄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瓢,连裤脚上的水渍都顾不上,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没事,可能有点头晕……我先回去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河边,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阳光依旧明媚,春色依旧动人,可落在他眼里,却只剩下一片灰败。
回到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安宁的小院,此刻却觉得无比空旷和冰冷。他丢开水瓢,无力地坐在门槛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觉得心脏那个位置,空洞得发疼,冷得发颤。原来……放下,竟是这样的难。
当天晚上,宋昭就发起了高烧。
起初他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以为是白天在河边吹了风。
他早早躺下,想着睡一觉便好。然而,到了半夜,寒意越来越重,如同千万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他蜷缩在薄被里,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没过多久,那寒意又骤然被一股从脏腑深处烧起来的邪火取代,烧得他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浑身滚烫,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
他在冰冷与灼热的交替折磨中辗转反侧,破碎的梦境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凉州城头傅御宸中毒昏迷时苍白的脸,一会儿是宫中那富丽堂皇却令人窒息的殿宇,一会儿是傅御宸强势拥抱他时灼热的体温,一会儿又是那封宣告影贵人有孕的信笺……最后,所有的画面都碎裂开来,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婴孩的啼哭声,和“傅卿安”这三个如同诅咒般的字眼,卿安……卿安……就连孩子的名字都带着傅御宸对其生母最诚挚的祈愿。
“呃……”他在梦魇中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上布满冷汗,却又觉得身体像被放在火上炙烤。
第88章 迷神引
第二天清晨,赵伯像往常一样过来想找他一起去镇上逛逛,敲了半天门没回应,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才发现宋昭已经烧得人事不省,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
“小明!小明!”赵伯吓坏了,连忙上前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老人家急得团团转,赶紧跑出去喊人。
很快,邻居们都被惊动了。热心的李婶连忙让自家男人去请镇上的郎中,自己则留下来,和赵伯一起照顾宋昭。
郎中来了,诊脉后说是“邪风入体,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引发的高热”,开了几剂疏风散寒、解郁安神的方子。
但药灌下去,效果却似乎不大。宋昭的高热反反复复,时退时起,人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眼神空洞,没什么精神,喂他吃些米汤都十分困难。
赵伯心疼得直抹眼泪,日夜守在他床边,用温水一遍遍给他擦拭身体降温,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希望能唤回他的神智。
“小明啊,你可要挺住啊……你还这么年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伯给你熬了粥,你好歹吃一口,吃了才有力气……”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啊?在这里,有赵伯,有李婶,有这么多邻居疼你……”
李婶更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好消化的饭食,让家里那个才八九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儿杏儿,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明哥哥,我娘做了鸡蛋羹,可滑可嫩了,你尝尝?”杏儿趴在床边,声音稚嫩清脆,用小小的勺子,一点点地喂到宋昭嘴边。
有时候,宋昭在昏沉中,能感觉到额头上覆盖着赵伯粗糙而温暖的手掌,能听到杏儿软糯的呼唤,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家常饭菜的温暖香气。
这些细微的、真实的温暖,像一丝丝微弱的光,试图穿透他内心那片被绝望和心寒笼罩的厚重阴霾。
他在冰与火的深渊里沉浮,意识模糊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逃离的夜晚。如果他没有离开……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深的苦涩和理智压了下去。不会的。即便留下,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身份,他的地位,都注定了他无法走到那一步。傅御宸的江山,需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不是他这样一个不容于世的、病弱的男宠。
这场病,像一场迟来的、彻底的了断。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侥幸,都烧成了灰烬。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场大病,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月。当宋昭的高热终于完全退去,能够自己坐起来,喝下一整碗粥时,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眼窝深陷,下巴尖削,原本被江南水土养出的一点健康色泽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脆弱。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桃树,枝头已经缀满了粉嫩的花苞,在春日暖阳下蓄势待放。
赵伯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见他望着窗外,松了一口气,笑道:“总算见好了!你看,桃花都要开了,等你好利索了,伯带你去看咱们杏花坞最好看的那片桃林!”
宋昭转过头,看着赵伯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虚弱沙哑:“赵伯……这些天,辛苦您了……还有李婶,杏儿……”
“傻孩子,说这些干啥!”赵伯把药碗递给他,“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快把药喝了,好好养着,比啥都强。”
宋昭接过药碗,那浓黑的、苦涩的药汁,此刻在他口中,却似乎尝不出太多的味道。他的心,仿佛在那场持续的高烧中,被灼烧得麻木了。
他慢慢地喝着药,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生机勃勃的春色。
他知道,有些痛,或许会伴随一生。有些过去,永远无法真正抹去。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这些真心待他的乡邻,为了赵伯日夜不休的守候,为了杏儿那双清澈担忧的眼睛,他必须好起来。
死亡没有带走他,那么,生活就得继续。
他将空药碗递还给赵伯,努力扯出一个极其浅淡、却无比坚定的笑容:“嗯,我会好好养着的。等桃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而他,也需要在这片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江南土地上,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勇气和意义。哪怕心口永远留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也要带着这伤疤,努力地、认真地活下去,这,或许是对那些温暖善意最好的回报。
京城的崇政殿,夏日沉闷的热浪似乎都被隔绝在外,殿内弥漫着一股比数九寒天更刺骨的冰冷死寂。
鎏金蟠龙柱默然矗立,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倒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也映出殿中跪伏一地、噤若寒蝉的臣子与内侍的身影。
自陛下重伤初醒,下达那个雷霆般的搜寻命令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了六个月。
当初给出的三个月期限,早已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参与搜寻的官员和暗卫脸上,更是抽在御座之上那位帝王的尊严之上。
傅御宸端坐在龙椅上,身姿依旧挺拔,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唇线紧抿,下颌绷成一条凌厉的弧线。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呈上、语焉不详的奏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上面写着,据秦岭深处一猎户模糊回忆,约莫三四个月前,似乎见过一个容貌极出色、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独自骑马经过,方向似是向南,但之后再无线索。
向南……秦岭向南,地域何其广阔,人海何其茫茫!这几乎等同于没有任何进展的“进展”!
“六个月……”傅御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朕给了你们三个月,如今翻了一倍的时间,你们就告诉朕,可能在秦岭……见过一面?”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下方跪着的几位主要负责此事的内卫统领和京兆尹官员。
那目光所及之处,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陛下息怒!”为首的内卫统领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臣等无能!已加派人手,沿着秦岭以南所有可能的路径,各州县、水路、码头……皆已布控,画像分发无数,悬赏金额一提再提……可……可宋内侍……他仿佛……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人间蒸发?”傅御宸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戾气,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从未独自在外生活过的人,能凭空消失?是你们无能,还是他背后……另有高人相助?!”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掠过跪在角落、面无人色的冯保。
冯保感受到那目光,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这六个月,他无时无刻不活在恐惧与自责之中,人眼看着比之前更苍老憔悴了十分。他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
殿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偏殿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婴孩响亮的啼哭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是太子傅卿安。
傅御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奶娘抱着襁褓,小心翼翼地快步走进殿内,脸上带着惶恐:“陛下恕罪,太子殿下醒了,许是饿了,哭闹不止……”
那响亮的哭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更添了几分烦躁与不安。臣子们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去看御座上的神色。
傅御宸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暴怒似乎被这哭声搅乱,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抬手,示意奶娘将孩子抱过来。
奶娘战战兢兢地上前,将那个哭得小脸通红、挥舞着小拳头的婴孩,轻轻放入傅御宸的怀中。
很奇怪,原本在奶娘怀里哭闹不休的小婴儿,一落入父亲那并不算特别温暖的怀抱,嗅到那熟悉的、带着龙涎香和一丝冷冽气息的味道,哭声竟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小声抽噎。
睁着一双湿漉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上方那张冷峻的脸。
傅御宸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柔软而脆弱的小生命。这是他的儿子,本朝的太子,未来的国君。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上傅卿安那哭得有些发红、温热的小脸蛋。
孩子的皮肤那样娇嫩,体温那样真实。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与他方才那雷霆震怒的模样判若两人。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孩子细微的抽噎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凝视着孩子的眉眼,似乎想从中找出一点点熟悉的影子,然而,除了继承自皇家的、依稀的轮廓,他看到的更多是那个他甚至不愿去回想的女子的痕迹。
良久,傅御宸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殿外,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墙,望向那虚无缥缈的南方。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充满暴戾,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执念,像是在对怀中的孩子低语,又像是在对那个不知隐匿在何方的人隔空喊话:
“宋昭……”他轻轻摩挲着傅卿安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决心,
“你最好……躲得远远的……”
“这辈子,都别再让我找到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殿中众人,只是抱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儿子,转身,走向内殿深处。那玄色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无比孤绝,也无比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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