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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感应,夏至猛地抬手捂住手腕上的缎带,突至身前那柄长剑,迟疑般卡顿了一瞬,而后,几乎是擦着他的手背,叮当落地。
“嚯!”后昊吓了一跳。
这仿佛成了某种信号,漫天灵剑失去控制,纷纷从空中坠落。顿时,地面上到处是抱头鼠窜的修士。
对面山林,江述鱼轻啧一声,收回视线,飞身离去。
收到道君传音符的张掌门一刻不敢耽误,很快抵达演武场。他扫过满地剑柄长叹一口气,这已经是最近演武场不知道第多少次出现混乱需要他解决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道君指名道姓要他解决,他也不能推给其他人啊。
唉——
张起元收起无奈,振了振袖摆开始工作。他一挥手招呼在场的众弟子将灵剑收拢到擂台处:“所有弟子均不得离开,排队上前认领自己的灵剑。”
演武场在掌门的要求下只许进不许出,召唤来的灵剑中不乏珍贵的宝器,好些往日不常见的宝剑此时像柴火棍一样,在擂台上胡乱堆积成小山。
不断有灵剑失主从外界赶来,一个个到掌门面前展示剑灵印记,认领自己的灵剑。等整个剑山清空,大家可以离开演武场时,天色早就黑透了。
今夜无星,黑沉的夜幕像个罩子掩盖住白日的喧嚣,晚风带着凉意掠过空旷的演武场。唯有一轮圆月孤零零,悬在天边。
清辉洒下,恰好也映在玄泉峰的湖心。
“小鱼,我回来了,你快出来吧。”
夏至向着湖边慢慢走,鞋底踩过枯黄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再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都显得格外清晰,草间两只安眠的小虫被惊起,慌乱地飞走。
站在湖边,拂过手腕处飘扬的缎带,夏至没再出声催促,某些时候,他并不缺少耐心。
四周不知名树木层层叠叠,屏风似的,湖面难得褪去波纹,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天上月是水中月,叫人分不清谁真谁假。
忽而,其中有轮月亮边缘泛起细碎的水波,明月成了碎在水里的白玉。紧接着,从湖底传来一阵清晰的水流声,有活物向这边游动。
夏至似有些疑惑般看向水面,觉得这一点不像他还没巴掌大的小鱼能游出来的声响。
他还没多想,“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道人影裹着水珠跃出,湿漉漉的发丝贴着脸颊,长发顺着光滑的肩背浸入水中。
瞳孔骤缩,夏至死死盯着那人,下一刻回神,眼睑微微眯起,遮住眼底的晦涩。
打湿的黑色长发像海藻般,蜿蜒缠绕着湖中人光洁的脊背,水珠顺着发丝滑落,了无痕迹。清冷的月光一泻而下,为他镀上朦胧的银边,少年人独有的精致眉眼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这不是成年模样的跃尘道君。
夏至知道湖里那人就是江述鱼,但真正让他露出异样神色的,却是对方那张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纯洁如圣子。
在这个世界重新出生,夏至的外貌虽然受灵魂影响,和前世几多相似,但融合了此世父母的基因,与前世并不全然相同。
新生大典上见到的跃尘道君比夏至记忆里那人成熟许多,原以为江述鱼也是和自己一样,两世为人造成外貌上的差异。
但现在,夏至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湖面的倒影上,江述鱼为什么以现在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
江述鱼当然不会想到,他只是出个场也能引起夏至的怀疑。他本来在湖底等得好好的,正准备以灵鱼的形态回到夏至身边,找机会破坏能定位的缎带法器。
他垂眼就能看见湖面倒映出的,自己年轻幼稚的脸,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由于筑基太早,江述鱼很长一段时间外貌直接定格在十八岁,好不容易突破大乘可以重塑肉身把自己变成熟,现在又被天道搞回十八岁了!
【快把我变回去!】江述鱼顿时气恼地脑内喊话天道,他显然得不到回应。
天道可没关闭两人间的传音通道,但祂对江述鱼的声音充耳不闻。这次祂就不信夏至还能藏住马脚,祂一定要让江述鱼发现夏至的真实身份!
被踩过的草叶发出细微响动,夏至向湖边靠近,引起江述鱼的注意,他略有些迟疑地出声:“你是……小鱼吗?”
“……嗯。”江述鱼抬眼,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原本的计划被打乱,又被迫变年轻。而且,他嘴角略微向下撇了撇,自己现在看起来比夏至还显小。
注意到对方还带着些将信将疑的模样,江述鱼也不想浪费口舌解释,哗啦一声,直接扬起自己沉在水底的尾巴,证明自己是条成了精的鱼。
天道限制他不能变成一条完整的鱼,又没不让他变成半条鱼。
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尾鳍,化作一片朦朦胧胧的纱似的光晕。夏至望着水中的人鱼,声音低低地放轻:“嗯,我信。”
他冲人鱼招手:“你过来点。”
江述鱼没忘记自己的计划,现在只不过是出了一半差错,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他依言游到岸边,尾巴滑过水面,但刚靠岸,突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拦腰抱住。
在水里泡太久,江述鱼的体温已经和冰凉的湖水差不多,夏至温热的手心贴上敏感的腰间,烫得他打了个激灵,猛地后撤,挥开对方的手:“你干什么?!”
夏至很是无辜,他摊开双手作投降样,碰过江述鱼腰处的手心,泛着一层莹润的水光:“我只是想抱你出来。”
“不用,我自己能走。”说罢,江述鱼水中的鱼尾变作双腿,下一秒,准备抬腿跨出水面的动作一顿。他想起须弥空间里的衣料都带着自己的标记,而且也没哪个灵兽化形是自带衣服的。
注意到江述鱼动作间的停顿,夏至十分自然地从须弥戒中取出自己的外袍,罩在对方光裸的肩膀上,目露关切:“真的不用我抱你吗?你没上岸走过吧。”
“我可听说过,人鱼舍弃鱼尾踏上陆地,每走一步,细嫩的脚心会像踩到碎刀片一样疼。”
白色长袍从少年的肩背铺散至身后,随波漂浮。
江述鱼拢了拢衣襟,只穿外袍他也没办法自己走路,除非他愿意每走一步都漏一次大腿。他抬头看向一派纯良,却只给自己一件外袍的夏至,抿了抿嘴角:“……你抱我走。”
夏至浅笑一声,从善如流,躬身抱起江述鱼,毫不在意自已的衣服也被长袍拖出的水打湿。
冷风带着水汽拂过,江述鱼眉头蹙起,忍不住蜷曲双腿,像只找暖的小猫,往夏至怀里缩了缩。
感受到怀里的人轻微的瑟缩,夏至加快脚步,特意选了条人少的小路回到弟子所。
刚到弟子所,夏至马上找了两套干净清爽的弟子服,换下自己和江述鱼身上的湿衣服。看对方很快穿戴整齐,他忽然有些可惜,可惜江述鱼不是真的不谙世事的初生灵兽。
眼下江述鱼完全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夏至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有些长。
夏至走近一步,十分贴心,帮他挽起袖口,而后解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水晶球,询问:“晚上你想变回原形在水里睡,还是和我一起睡床上?”
江述鱼动作一僵,颇不自在,晃了晃脚上的猫耳拖鞋:“我和你睡。”总不能直说自己变不成兽形。
闻言,夏至有些意外地挑眉,他还以为对方一定会选回水里,目光隐晦,掠过江述鱼平淡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夏至沉吟片刻,又从须弥戒里取出一套衣服,眉眼弯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既然要在床上睡,你换件睡衣吧。”
江述鱼接过递到手里的毛绒连体动物睡衣,头顶缓缓冒出硕大一个问号。
看着眼前人困惑的模样,夏至嘴角又向上勾了勾,但很快摆正,他随意地摊了摊手,坦然又无奈道:“我只有这一件没穿过的睡衣了。”
这是夏其姝和猫耳拖鞋一起买的,回身看到江述鱼从毛绒绒间钻出来,这还是夏至第一次体会到凑单买东西的乐趣。
按照夏至尺码购买的毛绒睡衣,对于江述鱼来说还是有些大,宽大帽檐松松垮垮耷拉在他的额头上,遮住小半张脸。帽子顶端两只毛绒猫耳,也一左一右歪歪扭扭地翘起,软乎乎的绒毛随着动作轻晃,有点可爱。
夏至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又欲盖弥彰地转回来,上前帮江述鱼把毛绒耳朵扶正。他按了按对方头顶,感叹这睡衣质量真好,摸起来顺滑有弹性。
“你转过去,我也要换睡衣了。”
房间太小就这点不好,两人换件衣服都要互相背对着,偷不偷看全凭人自觉。
江述鱼侧身躺在床里侧,听身后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动静,确认夏至换好了才转身,他打眼就看见对方身上普普通通的棉质睡衣。
夏至只随意地扣了中间两颗纽扣,领口自然敞开,露出小半棱角分明的锁骨,但更让江述鱼在意的是:“为什么你就是正常睡衣?!”
江述鱼嚯地一下从床上起身,带耳朵的帽子因惯性向后翻,露出一脑袋有点静电炸毛的黑发。他的声音透着恼怒和控诉,本来以为夏至所有睡衣都和拖鞋一样,也是这种软乎乎的款式。
夏至取下须弥戒放在床头柜上,拉起被子帮江述鱼盖住,心情颇好,解释道:“只有这件事新的,你也不想穿我穿过的贴身衣服睡吧。”
“而且已经很晚了,我们快睡觉。”
换都换了,江述鱼裹着柔软的棉被,任由夏至一只手把他压倒在床上。房间的灯随之熄灭,黑暗中,他眨了眨眼睛。
【作者有话说】
锵锵!我回来啦![抱抱]
这本全文加番外一共30章,12月就能完结~
第20章 介绍
夜深人静,弟子所外的虫鸣都歇了。
月光绕过树丫,极少的几缕钻进窗户缝隙里,屋内大片空间都处在昏暗中,只隐约看见床榻上两道模糊隆起的轮廓。
忽然,床榻内侧那道轮廓动了动,江述鱼悄悄转身,眼睛上下眨动,再清醒不过。修仙者五感提升,眼睛虽然没到自发光的地步,但也具备了夜视能力。
江述鱼看着枕边人清晰的侧颜,夏至睡觉姿势意外地十分板正,整个人安安静静躺着,指尖对齐,双手交叠在腹部,身上的被子有几分向江述鱼的方向歪斜。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夏至的面部线条,但江述鱼能看见他沉静闭合的眼尾。听着近在咫尺,平稳轻缓的呼吸声,觉得他应该已经陷入熟睡。
江述鱼从被子里探出手,手肘半撑起身体,特别注意避开夏至铺散在枕头上方的发丝。他停顿几秒,确认夏至呼吸声还像方才一样平稳。
一点点倾身,伸手往床头柜的方向摸去。
第一次做这种事,江述鱼感觉度秒如年,他不仅被迫变年轻了,还变矮了。以至于原本应该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现在不得不更加前倾身体。
眼见他就要摸到夏至放在桌面上的须弥戒,身侧的人毫无预兆地翻身,被子跟着掉了掉。江述鱼心头一紧,立刻收回手,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三秒过后,身侧并没有其他动静。江述鱼轻轻吐出一口气,稍微稳住心神,这次他目光锁定不远处的须弥戒,决定速战速决。
江述鱼动作又轻又快,越过夏至肩膀,越过床沿,指尖刚要碰到须弥戒,腕骨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力道不大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夏至钳制住伸到面前的手,压进怀里,声音带着熟睡中被吵醒的沙哑:“别动,你的毛蹭到我,有点痒……”
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再次沉入睡梦中。
江述鱼却不敢再动,整个人被动缩进夏至怀里,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胸口,耳边除了夏至越来越低的声音,还有他一下一下、平稳的心跳,与自己慌张急促的心跳完全不同。
头顶只剩轻浅的呼吸,江述鱼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刚才他还以为自己偷东西会被发现。不对,他那不是偷,他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缎带上绣了他的鱼形图案=有他的标记=他的!
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和额头感知的心跳趋于同频,江述鱼忽然反应过来夏至话里的意思,嘴角绷直,恨恨地拽了拽睡衣上蓬松的长毛。
江述鱼在夏至怀里憋得慌,尝试退出去,却不知道对方睡着后哪来的力气,把他箍得严严实实,动作太大怕把人吵醒,动作太小又挣不开。
阳光细细碎碎透过窗户缝隙,清晨的光线并不刺眼,但也够唤醒浅眠的人。
江述鱼眼神有些发懵,感觉自己前一秒好像还在纠结怎么从夏至怀里脱身,再一睁眼就是白天了。
他把头偏向一侧,避开和夏至相对的呼吸,可能昨晚睡着后找枕头,找着找着就和对方睡一个枕头了,但这个不重要。
江述鱼现在怀疑自己的心性,是不是也被天道一起变幼稚了。否则为什么要纠结吵不吵醒夏至,又不是偷盗被抓现行,随便编个借口不就糊弄过去了?
回神过神,江述鱼发现自己还窝在夏至怀里,腰间环着对方结实的手臂搭。他大力挣扎,可刚动两下,面前的人突然睁开眼。
不等他反应,夏至欺身而上,江述鱼的后背重重贴倒进柔软的床面。
“别动,我再眯一会儿。”夏至重新合上眼睛,把人牢牢压在身下。他的声音沙哑困顿,尾音带着没散尽的睡意。
江述鱼整个人被夏至的阴影笼罩,自然卷曲的半长发垂落在他脖颈处,凉丝丝的。
这种凉顺着皮肤蔓延到指尖,江述鱼平白无故升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痒,下意识曲了曲手指,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鬼使神差,一动不动。
五分钟,夏至猛地睁眼,正对上江述鱼的不设防的面孔,想起自己已经休学,不用早起上课。他看着眼前闭着眼睛似乎还在熟睡中的人,无声勾了勾嘴角。
可惜对方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夏至没戳穿江述鱼在装睡,翻身离开床榻。
江述鱼眼睛悄悄睁开一点缝,他也纳闷为什么自己要装睡,视线扫到夏至光裸的背脊,又猛地闭上,耳尖发热。
脑海中似乎还有残留的影像,流畅的肩背线条顺着脊椎骨轻轻往下收,没有夸张的隆起,逆着光,阴影尤为明显。
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逐渐消失,估摸夏至已经换好衣服,江述鱼再次睁眼,悄悄往床边瞥去。
“你醒了?”夏至回身看见江述鱼撑起手臂从床上坐起,乌黑的长发落在睡衣的毛绒之间,软乎乎地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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