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呜咽的风声一下一下掠过，连绵的石阶从悬崖边缘探出，台阶像是通天巨人用指骨在岩壁上凿出来的，曲折陡峭，一级级上攀，钻进漫天翻涌的白雾里。
刚走近这里，城内的喧嚣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截住了，像隔了层厚厚的棉絮，变得嗡嗡的、钝钝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夏至骤然回头，耳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其他几人也陆续清醒，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出现几分凝重。
没想到还未踏上问心路，仅仅是里面溢散的幻境灵气就能影响到周围的人。
“不错，不错。”坐在八角亭底下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的白袍老道端起茶杯轻抿，也不知是在称赞手中的茶水，还是在说远处的夏至一行人。
他旁边袖口绣着绿色草药长相年轻的女子听到他的话，凤眸轻瞥：“你可别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早知道换个人上台了，你们道宗的人可真是最会暗搓搓撺掇人。”
她扭头看向另一边：“你说呢林京墨？”
“嗯。”林京墨应了声就不再说话，两膝岔开像剑架一样，腿面横放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他低头从怀里抽出天蚕丝制成的手帕和特制精油，开始保养膝上的剑。
看他那副样子，罗寒雁徒然泄气。
方毅忙着和秋五德研究炼器，东方尧发现了一个占星术的好苗子，正忙着收徒。
而在现场最该和自己同仇敌忾的林京墨，只知道保养自己的本命剑，怪不得剑宗的好苗子不少都进了道宗呢！
她重新看向张起元：“话说，你们道宗怎么突然又把问心路打开了？”
不等张起元回答，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阵呼救声。
“救命，啊——！！”
“救命！”
“啊！”
全是问心路失败坠崖的参试者。
张起元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在坠崖者快落地前接住，既不太早也不太晚，希望他们在生死之间能有所体悟。
随后顺毛抚摸自己特意留长，显得仙风道骨的白胡须，笑眯眯地回复罗寒雁：“不可说——，不可说——。”
拳头硬了！
罗寒雁觉得自己再和他们待一起真的很难不折寿，反正保护参试者又不差她一个人。
“我走了，再见！”自顾自地起身，她足尖一点地面，裙裾飘扬而起，飞身离去。
不借助外物御空飞行，这竟是位金丹之上的修士！
张起元望着罗寒雁的背影，摇头叹气：“年轻人还真是急性子，你说对吧，京墨。”
林京墨：“……”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几个差不多大。
问心路的石阶上沉默一片，没有人说话，不是他们互相防备，而是有那说话的力气还不如用来爬下一级台阶。
自上而下仿佛具象化的重力施加在每个人身上，他们现在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沉，胳膊像坠了千斤铁，别说抬手，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
“呼……呼……”
夏至睫毛上挂着的汗珠将落未落，他眨了下眼睛，那滴汗便“啪”地砸在石阶上，晕开一片湿痕。
肌肉在皮肤下突突地跳，问心路隐在云雾里，只能看清前方三步远的石阶，他牙关紧咬，每往前一步重力都在上涨。
上涨的重力像是要把人碾作尘土，撒下凡间，断了人的修仙路！
“嘶——！”夏至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倒，眼看着就要扑到棱角分明的石阶上了，他闭上眼，已经准备好滑下去后重新再来。
“小心！”
身侧猛地伸来一只手，扣住夏至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踉跄着站稳身体，夏至抬头看向拉住自己的后昊，深吸一口气，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后昊的手背青筋紧绷，扯了扯嘴角，已经是笑容的极限：“撑住。”
顺着后昊的力道往前，夏至并没有逞能地让对方松开手，四个人里自己修炼时间最短，修为最低，他万一滑倒再拉起来更费力气。
常卿月抬眼望向看不见头的石阶，抹去额头的汗水：“要不要歇。”
“不行。”走在上一级台阶的夏正修顶着最大的压力往前，“必须一鼓作气。”
“再坚持一下，我有预感快到了。”
周围再次陷入沉默，浓郁的雾气不仅遮挡了视线，同样也削弱了声音，就比如他们听不见外界坠崖者的呼喊声。
如果独自一人踏上问心路，既看不见前路，又听不见声音，那这条路或许将更难走到终点。
“到了！”夏正修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待看清面前的景象，又悄然熄灭。
这里明显不是终点，只是山腰一处稍微宽阔的平台，奇异的是，方才还遮天蔽日的云雾竟然自行散开了。
抬眼就能望见外界的景色，山峦层层叠叠铺向天边，还能听见崖边缝隙里野草摇动的轻微响声。
夏至一行人踏上平台，不知道是否该失落。
失落这不是终点，终点还没到，可要是问心路只是爬台阶，那也不过如此。
夏正修最先调整好心态，席地而坐，开始借助灵气恢复体力，其他人有样学样盘腿坐下，常卿月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块蒲团垫在地上。
半分钟后，他们同时睁眼，均从其他三人的眼里看见诧异和惊喜，这里的灵气浓度居然是山脚下一倍有余！
夏至虽然还无法准确判断灵气的浓郁程度，但也感觉到在这里吸收灵气的速度比在山脚下和夏家快得多。
“救我！！”
一道凄厉的呼救从头顶传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众人还没来得及抬头看，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一道黑影划过悬崖边，衣袍在风里胡乱卷成一团。
有人从上面掉下去了！
能成功到达这里的参试者都有一定修为，五感经过淬炼提升，他们都清楚地看见坠崖者惊恐扭曲的表情，连带山崖的风都好像更凉了。
他们并不知道崖底有人施救。
难怪不少提前出发的参试者早就抵达此处，却迟迟没有再次出发，反而在向上的石阶前踟蹰犹豫。
后面的路想必会比前面更难走。
夏正修起身：“休息好了吗？我们走。”
他没有问走亦或是不走，他知道大家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走。”
“好了。”
“走吧。”
四人顶着身后参试者敬佩的眼神踏上石阶。
第8章 幻境
一步、两步、三步。
眼前的雾气如达摩分海般被推至两旁，到处是堆叠的金币元宝，密集恐惧症患者在这里都能暂时痊愈。
除了漫过脚踝的金子，石阶上还大咧咧敞开着许多红木宝箱，里面都是世所罕见珠宝，感觉随手捡几个放兜里也不会被人发现。
但夏至首先注意到的却是，人都不见了。
他能肯定出发前几人之间绝对一抬手就能摸到，这是特意留下的距离，既不会互相干扰，又能在某个人出现意外时，及时提供帮助。
“哥？”
“后昊？”
“卿月？”
山崖的风钻过堆叠的金币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夏至确定夏正修他们都不在这片空间后，低头重新看向眼前十分突兀的金银珠宝。
他没忘记自己正处在问心路上，所以这些大概也是问心路的考验的一部分。
以夏至两年高中生涯锻炼出来的猜题技巧，换位思考，站在出题人的角度。
第一阶段考验毅力，现在第二阶段大概考验的是对诱惑的抵抗能力，无非是钱财美色。
不过，夏至扫了眼面前和石阶仿佛两个图层的金银宝箱，果然是百年前的产物，这幻觉的P图技术也才次了吧，能诱惑得了谁啊？
它好歹应该先对金币和宝箱进行一些做旧处理，再在悬崖边挖个山洞，最后拿点遮不住金币的枯枝树叶盖着，那种半遮半掩才最能诱惑人上钩。
夏至收起给幻境出谋划策的想法，把满地的金子当成脚垫，伴随着一阵酸涩的金属摩擦声，继续迈步向上走。
有些金币甚至直接被踩变形，但他并不关心，还觉得它们很硌脚。
幻境可能是听见了夏至的内心吐槽，并虚心接受意见，进行整改。
经过前面的贴图宝箱之后，接下来的场景开始变得越发真实。
夏至又往上走了几十米，台阶中央忽然出现一柄石中剑，这回总算没有那种，想白送给人的不值钱的样子了。
大半的剑刃嵌在坚硬的岩石里，露出岩石的部分闪着凌厉的冷光，风卷着几缕白雾擦过剑刃。
“铮——”
若有似无的嗡鸣，白雾尽数粉碎。
是剑气！
路过石中剑时，夏至突然听见脑子里出现某种不知名的声音，循环反复地告诉他：
这柄剑有多么多么罕见、多么多么强大，只要拔出它，你就将成为天下第一，此界最强者！
哦。
夏至无动于衷，抬脚不紧不慢地绕过石中剑，走路的速度既没有变快，也没有放慢。
仅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光秃秃的剑柄，如果是根镶嵌了满级水晶的魔杖，或许还能让他多看两眼。
已经可以确定了，这个幻境确实能探知人的浅层意识，就是感觉智商有点低。
夏至又一次错步，灵巧地躲过在自己头顶乱晃的神格碎片。
这个幻境难道不知道，其他世界观的东西出现在这里，突兀地像黑白世界里出现彩色熊猫吗？
况且，拥有过完整版神格的他早就看不上这些小碎片了。
随着夏至一步步远离，雾气重新聚拢，幻境终于放弃在物质层面对他进行诱惑。
“小郎君，快来玩呀~”
银铃般的笑声从斜前方传来，周围的云雾渐渐染上暧昧的淡粉色，多闻几口恍惚能尝到桃花酿的清甜。
粉雾被风轻飘飘地一吹，醉人的香气向着夏至扑面而来。
夏至脚步微顿，望着不远处粉红雾气里，容貌迤逦笑颜如花的女子。
见此情景，夏至眼里充满了某种一言难尽。
虽然他知道那张脸做男做女都精彩，但自己绝对没想到幻境能直接给人变性了。
“小郎君，快来玩呀~”
“……”
就说这个幻境智商低下，夏至摇了摇头为它叹气。
他怀疑幻境直接读取了自己刚回国时的记忆。
那时夏至正好路过一家小卖铺，门口的摇摇车差不多就是这样叫唤的。
同行的夏其姝发现夏至好奇，还特意给他换了两枚硬币。
夏至也难得没拒绝，在一众小朋友羡慕渴望的目光中，坐上摇摇车，听了一圈国内知名儿歌。
也是多亏了现在摇摇车越做越大，不然都塞不下他那么大一个人。
回到现在的幻境里，虽然粉雾里的女子有一张夏至极其熟悉的面孔，但他并不准备多停留。
女子的身影渐渐淡去，夏至走了几步，突然灵光一闪，站在原地回望对面人影消失的地方。
他试着调整记忆，从脑海中翻出被自己封印的画面。
幻境也没让他失望。
雾气簌簌散开，一个宛若圣子的少年清晰地立在石阶旁。
金丝银线绣成的长袍自然垂落，手腕脚腕都被金饰环绕，既是尊贵的象征，也是无形的枷锁。
那人的眉眼干净得没有半分杂质，仿佛是在月光里长大的，他疑惑地望着夏至：“维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来我身边吧。”
夏至半垂下眼睑，无声地弯了弯眼角，这3D投影还挺像。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夏至不再留恋，转身离开。
脱离粉色的雾气，原以为幻境该换一种玩法了，没想到还是老一套。
夏至看着在自己胸前泛光的结晶体，都说了神格它就不是这个世界观的产物。
虽然这枚神格是完整的，但差不多的幻境来两次也诱惑不到人。
夏至抬脚绕过神格结晶准备继续往前，但被阻挠，他向左一步，神格也向左，他向右一步，神格也向右。
好像开了系统跟随，每次都能准确地拦在夏至面前。
石阶本来就没多宽，完全没法在不接触神格的情况下绕过它。
绕不过那就不绕了，夏至站在原地不动，银灰色的目光落在神格上。
或许是感受到夏至来者不善的目光，神格也跟着悬停。
但只不过静了几秒，下一瞬它突然像抽疯了似的，急窜急停，又猛地向后。
它周身的光晕都因为过于疾速的晃动变得忽明忽暗，慌乱的像被围追堵截的小兽。
忽然，神格变暗时，巧合地有束光穿过晶体表面，照亮内部一块凝固的碎片，仿佛透亮的琥珀。
夏至瞳孔骤然一缩，眼中的漠然瞬间变得凌厉，猛地向神格伸手。
神格也好像和夏至心有灵犀，没了方才的慌乱，带着周身的微光，凝成光束撞进他的手心。
一股暖流从夏至手心顺着手臂经络，直通丹田。
神格隐入丹田，现在夏至手里应该空无一物才对，但他却分明感觉自己握住了某种柔软的丝织物。
“啵”的一声，不知道是有人被拉出幻境，还是有人被拉入幻境。
夏至眼前雾气消散，显现出一个人影，他下意识低地手心收拢，握住对方缠在额间的飘带末尾。
此时，对方也透过夏至的瞳孔看见自己的身影，他惊促地后退半步，本就绷直的飘带经不起一丝外力，并没有打死的飘带活结直接松开。
飘带顺着脸颊滑落，露出对方眉心一道不规则的扭曲红痕，本该圣洁的脸上蓦地多了几分诡异的破碎感。
那抹红色实在刺眼，夏至没心思关注神格结晶的去向了，神情晦涩。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雾气毫无征兆地涌来。
石阶上只剩夏至一人，仿佛刚才的人影只是他的错觉。
但手中随风而动的飘带却告诉他，不是。
6/22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