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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常服,身形瘦削,苍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引人注目。
他一落座,霎时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或明目张胆,或暗自窥探,都聚焦了过来。
少年脸色苍白,沉静的可怕,夹杂着锋锐。
很尖的下颌,细密的睫毛,疏离的气质。美貌模样与控制虫族时的残暴形成鲜明反差。
看起来像是会随时挖掉别人的眼球。
雄虫们都看着他,不发一言。
恐惧,敬畏,以及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狂热。
少年虫母仿佛毫无所觉,他支着下颌,碧绿的眼瞳淡漠地投向下方那片血腥的舞台,像是在观赏,又像兴致缺缺。
这是一场只为取悦他的表演。
场中,两只雄虫正在搏斗。
他们几乎完全虫化,覆盖着坚硬漆黑的外骨骼,附肢如同锋利的镰刀,每一次交锋都是最原始的撕咬与杀戮本能。
宛如古时代的斗兽场。
胜者或许能得到奖赏。来自那位高高在上的、冷酷虫母的垂怜。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虫母在混乱的边境时见过太多战争与死亡。
“不下注试试运气吗,大人?”
身旁的雌虫军官递来一枚筹码,唇角噙着闲适的笑意。
少年的视线偏移,却并未伸手去接。
“不必。”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军官笑了笑,自然地收回手,转而与旁人谈论起场中的胜负赔率。
又一场搏斗结束。
胜者是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雄虫,附肢被彻底撕碎,但雄虫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反而扬起头颅,望向主座的方向。
败者则奄奄一息地瘫在血泊中,很快被无声无息地拖走。
获胜的雄虫恳求见虫母一面。
身为虫族的统治者,虫母却不像历代虫母那般流连于交际场。
他甚至很少允许雄侍近身,旁人对他的幻想都只存在于各种政策中,难以窥见真容。
他转身便要离开,对其下的暧昧含义没兴趣。
年长的雌虫瞧着他。
雌虫军官道:“您总是一个人,偶尔临幸也是固定的人选,会让那些雄虫们产生不该有的错觉的。适当的放松并非坏事。”
“比如接受一次邀请,或者……”
雌虫军官顿了顿,“再挑选几个合心意的雄侍,纵情享乐也没关系,他们能为您分担很多。您不用顾及别的,近年来的雌雄比例越来越夸张,许多雄虫连雌虫的面都没见过,您无论是玩弄还是什么,于雄虫而言都是种幸运。见到您的真容,是至高无上的赏赐。”
因多余雄虫的人口负担,现在有部分雄虫领主声称,要将领地内的平民雄虫大量处死,同意的声音不少。
雌虫军官倒是对此没什么看法,雄虫死多少对他来说都都无所谓。
……获胜的雄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拳场经理的示意下,跪伏在通往看台的阶梯尽头。
雄虫粗重地喘息着,甲壳上还沾着对手的血液与自己的血。
虫母没动作,依旧支着下颌,碧绿的瞳孔里映着雄虫身上尚未清理的血迹。
美貌的虫母大人,正托腮坐在主位。
周围是环绕着他的、半虫化的侍卫们。
胜利的雄虫被允许上前。他几乎是匍匐着靠近,高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虫族生来因虫母的存在而被吸引。
在距离几步之遥,他停下,深深垂下头颅,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兴奋而又恭敬地落下一个吻手礼。
干燥的、带着血腥气的嘴唇触碰到冰凉的肌肤。
这是对雌性表达尊敬的礼仪,也有讨好的意味。
紧接着,那雄虫做出了出格的举动。他伸出舌头,湿滑的触感,开始舔舐虫母的指尖。
犹如宠物讨好主人,又像乞求垂怜的牲畜。尽管虫母没有为他套上项圈。
少年抽回手指,蹙眉。
虫母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嫌恶神色。
吻手礼是固定的礼节,其余的不是。他不喜欢这种接触。
这种情绪似乎通过感知,深深触动了对面的雄虫。
就在这一瞬,异变突生。
眼前的虫族忽然变了副模样。
跪在地上的雄虫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挣扎,体内生长的肢体扒开脸皮,轮廓如同融化的蜡,皮肤向下滑落滴落,露出底下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一张陌生雄虫的脸。
虫母大人坐在原位,如同陷入某种回忆般,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没有动弹。
其余虫族的身体却猝然全都绷紧了。
是幻型族。
幻型族怎么会进入到首都星,甚至来到虫母的面前?
“……索拉斯?”
虫母在吐出这几个字后,随后猛地皱眉。
索拉斯是谁的名字?
幻形族挣扎着,顶着那张陌生面庞,似乎是要拥抱虫母。
一片混乱中,身旁的年长雌虫军官率先反应过来。他动作极快,拔枪的同时,斜向前一步挡住虫母的躯体,将少年保护在身后,厉声暴喝喊道:“保护虫母——”
混乱的人群,枪声,尖叫。
他仿佛做了一场梦,眼前是如同幻灯片般缓慢放映的梦境,梦中充满了鲜血、痛苦、战火与死亡。
但又好似不是梦境。
先是四面八方的无数道激光枪,随之是肉被烤熟的气味萦绕在鼻尖,在周围虫族混乱的惊叫声中弥漫开来。
几欲呕吐的感觉。
在众人的慌乱中,这位少年暴君蹙眉,闭上眼。
扭曲,失控。
骤然陷入更深一层的回忆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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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边境星总是灰蒙蒙的,建筑物破败,被雾包裹着的天空,泛黄。
这里虫族数量很少。生活在边境,似乎结果是注定被遗忘。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没有雌虫的存在。
雌虫是珍贵的,大多去往条件更好的星球,不会在这里生活。
否则,在雌虫出现的一瞬间,雄虫们就都会缠上来,争相求爱,恳请成为雌主的雄侍。
在这里,美貌成了稀缺品。
更常见的,是那些身形高大健壮的平民雄虫,他们以卖力气为生,做些最卑贱的活儿。
边境小镇的生活乏味且平凡……一对虫族兄弟,是这片土地上最为惹人注目的存在。
确切地说,惹眼的是其中的弟弟。
在异族繁杂、血统混乱的边境星,少年却有着一头罕见的柔软黑发,极光般的绿色眼眸。
他身上总是带着种游离在外的疏离气质,表情恹恹,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垂着眼睫,面容苍白-精致,引人侧目。
未成年的他,身躯不似同龄雄虫一般高大,而是清瘦的,尖细的下颌,让人们忍不住将他当作脆弱的雌虫对待,即使他本人很厌烦旁人的讨好纠缠。
边境星从来不乏恶劣的雄虫,借着喝酒寻衅滋事的也不少。
即便档案上性别一栏填写的是“雄虫”,少年也会被他们当作雌虫一样觊觎。
并且因为同是雄虫,没有法律保护,他们的言辞便更放肆了,用那种毫不掩饰地目光上下打量着少年。
每当这个时候,哥哥索拉斯就会出手揍人。
拳拳到肉的声音。两个半虫化的雄虫扭打在一起,彼此都是以力量见长,很快就见了血。
这里从不缺乏暴力,见血是常事。
在旁边围观的虫族看到打架,识趣地纷纷离开,免得惹一身腥。
很快,现场只剩下了三人。
黑发绿眸的冷淡少年,注视着眼前混乱的一幕,如同围观一场闹剧。
他思忖片刻才缓步上前,踮着脚,从身后抱住比自己高了许多的兄长的腰,埋着脸,蹭了下。
“哥。”
他轻声道。
索拉斯像是这时才冷静下来,在对方被打死前及时收手,用衣摆擦自己的沾血的指尖,努力收回自己的雄虫特征。
虫化的肢体,在冲动时无法收回,狰狞丑陋。他总是怕吓到弟弟。
索拉斯眼中带着诸多复杂情绪,最终叹了口气。
两兄弟一同去买了根冰棒。
索拉斯递给身旁的才十二岁的未成年虫崽。
索拉斯原本还因为别的事满面愁容,但见到自己弟弟低着头的乖巧模样,还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地笑了。
少年对此一无所觉,面色冷淡地专心咬着食物。
他有种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冷酷气质,这让他平常混在雄虫中间时,显得更为惹眼了。
“最近在学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吗?”索拉斯问。
少年思索须臾,回想着旁人凑过来说的话,随口道:“预言中虫母将要现世……母树越来越茂盛,验证了这一说法。就这些。”
虫母必须要由雌虫分化而来。
他将统一虫族,成为至高无上的王。
十余年前,首都星的长官们要求将雌虫幼崽都送到首都星统一抚养,当时众人只觉这是雌虫出生率太低后,为了保护雌虫实施的政策。
如今,虫母将要现世的消息瞒不住,索拉斯得知这份消息,才后知后觉地从中感受到后怕。
虫母……一个近三百年都没有出现过的词。
旁人恐惧又希冀他的现世,而那些首都星的大人物们,或许不希望有新的统治者出现。
索拉斯的心情复杂又纠结。
他的弟弟,是位隐藏性别、生活在这里的雌虫。
这在贫穷的边境星,本该是荒诞的。按理说,这里不该有雌虫出现……
数十年前,自有记忆起,索拉斯就生活在这里。他是个孤儿,自小便被雌父雄父抛弃,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也从未收到过任何讯息。
他们留下给他的,只有一颗温热的虫蛋。
索拉斯视若珍宝地将其抚养,直到蛋壳里的虫崽破壳而出,露出一个柔软的小脑袋,睁开碧绿的眼睛。
那是他的弟弟。
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索拉斯天然对其升起保护欲。
雌虫与雄虫的出生比例太过悬殊,索拉斯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弟弟是个雄虫,与自己相同。
或许是连他自己也不愿和弟弟分开,所以便下意识地忽略了许多异样。
例如,为什么身为幼崽的弟弟,却迟迟未显露出虫类形态呢……?
直到虫崽日渐长大,索拉斯失去了全部的借口。
索拉斯的弟弟是位雌虫。
黑发绿眼的、冷淡而气质疏离的少年,自小生活在雄虫堆里,有着一副锋锐的沉静美貌,不懂得雌雄性别的含义,缺乏性教育,对旁人的暧昧目光视若无睹。
即使他是雌虫的讯息从未被人所知,他也依旧被许多同龄雄虫争相求爱。
这个讯息沉甸甸地压在索拉斯心头。
少年是珍稀的雌虫……秘密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法律规定,所有未成年的雌虫幼崽,都必须被统一送往首都星。在成年前,他们会一直生活在那。
没有监护人的陪伴。
未成年的雌虫,将来都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
虫族的恋爱观通常是一雌多雄,一雌一雄的恋爱少见到稀缺,几乎只存在于古老的诗歌或爱情话本里。
雌虫很少会只钟情一位雄虫,这在虫族的社会观念中是极其错误的。
但一切也要优先遵循雌虫本人的意愿。
这让某些不法分子动了歪心思。
索拉斯曾听闻过,有些首都星的贵族雄虫会趁职务之便,蓄意接近不谙世事的年纪小的雌虫,用年龄和阅历诱骗他们,让他们爱上自己,许下一生一人的承诺。
年纪小的雌虫被卑贱雄虫的花言巧语哄骗,从而许下盲目的爱情诺言。
然后,可怜的雌虫就这么相信了名为爱的谎言,为一个陌生的骗子雄虫诞下结合与生命的卵。
雌虫没有雄侍们的陪伴与照料,孤独地与一个雄虫骗子和虫崽们度过余生。
索拉斯觉得,那是件很恐怖的事。
如果,他的弟弟将来也相信了名为爱情的谎言,为陌生雄虫诞下卵,然后被一群虫崽围绕着喊“雌父”……
太恐怖了。
索拉斯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便感到毛骨悚然,夜里都会惊醒,连续几天都没睡过好觉。
他忍不住,日日用警惕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接近弟弟的雄虫。
而他的弟弟又是个病弱的、有着先天无法虫化缺陷的雌虫,表情总是恹恹的,很瘦,瘦到索拉斯单手就能把这个小虫崽抱起来。
在索拉斯看来,少年连最基本的自我保护都难以做到。
白皙脆弱的肢体,没有甲壳保护。又不似其他同龄虫一样强壮。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得保护好自己的弟弟,不能让其过早在旁人面前暴露身份。
在领主派人统计虫族性别时,索拉斯动用手段,躲开检测,将少年的档案记录为“雄虫”。
雌虫幼崽都要被送去首都星……但他无法容忍少年离开他的身边,然后遭遇种种意外的可能性。
有太多危险因素了。
索拉斯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
在首都星,雄虫参政的比例逐渐上升……少年可能意外受伤,可能在陌生环境感到不适,然后被一个卑劣的雄虫花心思讨好,过于轻易地许下了将对方收为雄侍的承诺。
或者,少年不懂得亲吻的真正含义,毫无性别意识,被一个陌生雄虫诱骗着触碰嘴唇和私密部位。
外边那么多危险。虫族的世界充满了血腥与残暴。
在没有虫母安抚的现今,雄虫们越来越危险,时常有雌虫被疯狂的爱慕者骚扰的消息。
索拉斯不能让那些东西伤害到他的弟弟。
他唯一的、最为疼爱的弟弟。
索拉斯爱他胜过全世界,甚至胜过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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