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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满媛媛没有询问任何一件关于白天医院发生的令人烦心的事。
她只是专注地、一勺一勺地喂着,偶尔用指尖擦去她唇角并不存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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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曼丽是在一阵心慌中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精神恢复了些许,下意识就往身边探去——却摸了个空。
她立马起身喊了一声,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却只有浴池传来的微弱水声,无人应答。
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向浴室。
打开浴室门,氤氲的水汽中,她看到满媛媛歪着头,安静地靠在浴池边缘,双眼紧闭,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
那一刻,秦曼丽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跌撞着扑到池边,也顾不得热水浸透衣袖,伸手就将那具柔软而滚烫的身体从水里捞了出来。
动作太急,力道太猛。
“哗啦”一声水响,伴随着的是围在满媛媛身上的浴巾,在拉扯中倏然滑落,堆叠在脚边。
秦曼丽呼吸一滞,视线下意识地扫过那毫无遮掩,泛着水光的细腻肌肤,脸上瞬间腾起热意。
慌乱中,她别过脸,随手抓起一条浴巾胡乱地裹在她身上,可指尖触碰到那异常滚烫的皮肤时,心里又是一阵颤动。她立刻弯下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回房间,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她想开窗为她通风换气,可刚一打开,冬夜冷冽的风就吹得她浑身一颤,她想,这种温度,肯定会冻着她。
于是她又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地单膝跪在床边,抓起洗浴中心那本厚菜单,当作扇子,一下一下地对着满媛媛通红的脸颊和脖颈,轻柔而持续地扇风。
微凉的风拂过皮肤,昏沉中的满媛媛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喘息。
秦曼丽盯着眼前这个白天还为她扛下所有,此刻却瘫软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胸中的酸涩再次涌了上来。
扇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俯下身,轻轻地将额头抵在满媛媛依旧有些发烫的额头上,闭上眼,温热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满媛媛的脸颊旁。
“别吓我......”她哽咽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我不能再失去了。”
就在这时,满媛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待看清眼前跪在床边,发丝微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秦曼丽时,她虚弱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润。
“秦姐......”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我没事,就是泡久了,有点晕......你看,我好好的。”
听到声音,秦曼丽立马抬起泪眼,慌张地望着她,确定她真的清醒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满媛媛连同被子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彼此耳边轰鸣的心跳。
满媛媛抬起手,用指尖拂过秦曼丽的眼睑,声音极轻:
“秦姐,你以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恳求又像是安抚:
“累了的时候,可不可以,第一个想起的人是我?”
没有预想中的迟疑。
秦曼丽深深地看向她,然后,她闭上眼,将额头再次与她相抵。
“可以。”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种全然托付的平静。
沉默了几秒,她像是为了确认这份承诺的重量,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媛媛的眼泪涌了出来。
秦曼丽没有再说“别哭”,她只是低下头,无比珍重地,轻轻地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随后,她重新将满媛媛紧紧拥入怀中,为她掖好被角,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睡吧,” 她轻轻地说,“我一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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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秦曼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中醒来,手下意识向身旁探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白。
她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份冒着热气的早餐。
紧接着,手机“叮咚”响起。
屏幕亮起,是满媛媛发来的两条信息。
【秦姐,我去一趟医院。】
【我掺合李阿姨的事......请你不要怪我。】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医院。
病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曼丽站在门口,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所有积蓄的怒火和质问都已涌到嘴边。她目光如刀,直射向病床上那个可恨的身影和她身边的满媛媛。
刚要发作,就被身后一名端着治疗盘的护士语气平淡地打断:
“家属来了?正好,病人该换尿袋和清理了。一直卧床,需要勤翻身擦洗,不然容易生褥疮。”
这句话瞬间把她拉回了残酷的现实。而那句“家属”的称谓让她心生厌恶,但又如逃不脱的宿命。
她顺着护士的目光看去,这才真正看清了李爽的状态——比昨天她隔着玻璃看到的更加不堪。
李爽的头无力地偏向一边,花白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她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身体微微蜷缩,但瘫痪的下肢让她无法动弹。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了的一丝排泄物的异味。
秦曼丽喉咙发紧,那句冲到嘴边的叱问,硬生生被卡住了。
她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浑浊不堪,写满了哀求与羞耻的眼睛。一时间,竟无法将眼前这个枯槁的老人,与记忆中那个爽朗大气的李爽重叠起来。
就在她僵住的这几秒钟里,倚靠在李爽床边的满媛媛站了起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走上前,平静地应了一声:“好,我来。”
她对李爽极轻地安抚了一句:“李姨,没事,交给我。” 然后利落地戴上护士递来的一次性手套,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满媛媛小心翼翼地将李爽的身体侧翻,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挡住可能外泄的狼狈。又拧干温水毛巾,细致地擦拭,每一个动作都沉稳而专注。
全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用那份不厌其烦、不畏脏污的平静安抚那个狼狈的病躯。
秦曼丽就站在那里,看着满媛媛的背影,看着她如何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去处理着生命最不堪的一面。
她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家里水管爆了,是李爽,挽起袖子,骂骂咧咧但又三两下就搞定。最后她浑身虽湿透,却笑得一脸灿烂。
当年能扛下一切的人,如今却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无法自理。
一股混杂着物是人非的悲凉和不受控制的怜悯,像潮水般冲垮了她心头的怒火。
她发现,自己积攒了那么多年的恨意,在真实而残酷的病痛与衰老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秦曼丽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她快步走到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敢大口喘息,仿佛要将胸腔里的苦涩与悲痛全部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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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曼丽正盯着脚下的地板发愣,就听到门“嘎吱”一声响,是满媛媛出来了。
她立马拧转过身体,紧盯着她,声音压得又低又冷:
“我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在我面前怎样都可以,但唯独这件事,你不可以插手。”
满媛媛停下脚步,眼神丝毫不躲闪地直直望向她:
“我知道。但我插手定了。”
秦曼丽走近一步,几乎是贴着她,想要将她逼退似的,说着伤人的狠话:
“你凭什么要插手,以什么身份?!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深吸一口气,命令道:“现在、立马、回去。”
满媛媛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她没有后退,反而迎向秦曼丽的目光,一字一句,硬声道:
“秦曼丽,你看清楚。”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的手下,也不是你的敌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如誓言般让秦曼丽瞬间钉在原地:
“我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
见秦曼丽抿着唇不说话,于是又加重语气,连珠炮般将心底压抑已久的情绪全都倾泄了出来:
“你的事,以前的我没法儿参与,我认了。但从今往后,你所有的事,好的、坏的、你愿意想起的、你想烂在肚子里的......都有我的一份!”
“你可以冲我发火,可以骂我多管闲事。但你想让我装作看不见你的痛苦,自己走开?”
她冷笑一声,坚定地看向秦曼丽:“决定不可能!”
“......”
秦曼丽咬着牙关,半天没说话,她望着眼前这个因情绪激动快要溢出泪水的女孩,胸中的苦闷一阵翻涌。
半晌,她才别过脸,颤抖着声音道:
“......随你便。”
她转过身,留给满媛媛一个僵硬的背影,声音再次沉闷地传来:
“但是,你要是敢受伤......”
她顿了顿,终究没能说出更狠的话。
“......我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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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曼丽一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脑海里的思绪翻江倒海。
她紧攥着手机,不断查看信息的动作一刻都没有停。
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又想起了满媛媛刚对她说的那句——“我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
......
秦曼丽猛喘几口气,立马抬起脚步,向满媛媛所在的病房奔去。
走至病房门口,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满媛媛的声音:
“......李姨,我照顾您,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您是秦姐心里的一道坎。这道坎不过去,她心里就永远堵着东西,一辈子都不会真正快活。”
里面传来李爽低低的、含糊的呜咽声。
满媛媛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平和又诚恳:“我不是来逼您的。但您好好想想雯姨,如果她在那边看到秦姐现在这个样子,被往事折磨得吃不好、睡不香,连梦里都皱着眉,她会不会心疼?会不会难过?”
这句话瞬间刺痛了秦曼丽,她猛地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想将那股酸涩逼退。
紧接着,她又听到了最能定她心神的话语。
满媛媛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记住,无论您接下来说什么,做什么。”
“我的立场,永远在秦姐那边。”
“我只要她好。”
“......”
门外的秦曼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直紧绷到发痛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她不再犹豫,于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秦曼丽刚一踏进去,满媛媛就递过来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秦曼丽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为刚和她发生争执而道歉。
李爽靠在床头,眼神怯怯地追随着秦曼丽,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用沙哑的嗓子开口:
“曼丽.....”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还记得吗?以前周末,我总骑那辆二八大杠,载着你和雯去工人公园......”
秦曼丽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但紧抿的唇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
李爽仿佛受到了鼓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微光,沉浸在回忆里:“你那时候小,就挤在前面的车杠上,雯坐在后座,扶着你的肩膀......一路上,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妈就在后面笑......”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叙述:“到了公园,你非要吃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雯就一边笑,一边用手帕给你擦脸,说我‘看你把闺女惯的’.....那天,我们还在那个石头大象滑梯前面,照了一张相......”
时隔多年,再次从故人口中听到那些美好的往事,秦曼丽觉得,自己心里那潭沉寂多年的死水,仿佛被这块回忆的巨石砸得水花四溅,涟漪狂乱。
她又想起当年,三人默契地扮演着一家三口,过着最普通也最温暖的生活。那时她以为幸福会永远延续,可谁知美梦方甜,便被骤然降临的噩运撕得粉碎。
而那个曾与她们共同构筑美梦的人,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如今却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追忆往昔,装出一副深情缅怀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秦曼丽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别说了!”
她声音颤抖,眼眶通红,指着李爽,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演给谁看?!”
“你到底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跑了,把这个家彻底拆散?!”
“你告诉我啊!”
“我不是逃跑!!”
李爽被这尖锐的逼问刺得崩溃,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了出来:
“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用你来威胁雯!说如果我不消失,不把一切扛下来,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啊,曼丽!”
这句话在秦曼丽耳边突然炸开。她钳制着李爽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你......你说什么?”
李爽这才意识到不小心说漏了嘴。她死死攥着床单,闭上眼睛,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浑身颤抖到像是快要散架。
秦曼丽和满媛媛皆紧盯着她,抿紧嘴唇,不敢喘息。
半晌,李爽才颤抖着哽咽道:
“他们......他们逼雯签了不能说的文件......雯是为了保住我们,是为了救我,才不得不......我没办法!我要是出现,他们就不会放过你!我只能走……我只能当成自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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