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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媛媛透过车窗,看着后方逐渐缩成一个点的岩坪城区,心里受了震动,不可抑制地抽嗒起来。她望着车子驶向的未知的黑暗,祈求般地想,如果她的离开能让整件事顺利结束,不管她将被带去哪里,只要她能活下来,她一定会千山万水地找回来,和秦曼丽重新在街头相逢。
“哟,怎么还哭了?”
雅姐的声音带着戏谑的醉意,从驾驶座飘来。
满媛媛的抽噎忽然顿住,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显露一丝脆弱。
见她不答,雅姐更来了劲,通过后视镜瞟了她一眼,冷笑道:“怎么,还在想你那快要死的秦姐?”
这句恶毒的话将原本还在伤心的满媛媛彻底激怒,她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闭嘴!不准你咒她!”
“我咒她?”雅姐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方向盘上的手得意地轻轻敲打着,“她秦曼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现在自身难保,还用得着我咒?”
话音未落,满媛媛突然尖叫着直起身,伸手扯住了雅姐的头发,却被雅姐反手掐住脖子,车身猛烈地左右晃动,对向车辆的喇叭声长鸣着呼啸而过。周惠芳惊叫着探过来,试图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放手!媛媛你快放手!要出人命了!”
雅姐强忍着头痛,死死踩住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斜横在了路中央。
“跟我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惠芳用尽全身力气将满媛媛按在座位,自己挡在两人之间哭嚎,“阿雅,你原谅她吧,她还小,不懂事!”
雅姐喘着粗气,脖子被满媛媛指甲划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头发也散乱不堪,显得十分狼狈。
“嘀——!”
身后卡车的鸣笛声在空气中震动,远光灯将驾驶室照得如同白昼。
雅姐猛地回头,刺目的灯光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低骂一声,猛打方向盘,几乎是擦着卡车的边缘停进了路旁的泥地里。巨大的卡车带着一阵狂风从旁边呼啸而过,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脏话。
车内陷入死寂。
只有周惠芳压抑又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引擎空转的嗡嗡声。
雅姐转过头,瞪视满媛媛:“我告诉你,小朋友,从现在开始,乖乖跟我们走,你要是再敢捣乱,或者动什么歪心思......”雅姐拖长了语调,晃了晃手机,“我一个电话打回去,那边的人会不会去医院‘探望’你那秦姐,我可就管不着了。”
满媛媛刚想回击句什么,却被猛然启动的车子,甩得陷入车座。
又听雅姐那边笑着悠然道来,语气里全是不屑:“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像秦曼丽那种人,身边根本不缺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她低头一笑,充满侮辱性的语言尖锐地刺出来:“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人家就会把你忘了,重新再找个比你靓很多倍的,带回去包养。”
“我知道我配不上秦姐!......”
满媛媛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一种自暴自弃的痛楚。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后半句:
“但是!你绝对不能——不能这样侮辱她!”
“我侮辱她?”雅姐尖锐一笑,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她一个三十多岁的,找你一个刚满二十的妹妹仔同居拍拖......我侮辱她?......”
她像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怜悯”的虚伪:
“傻女,我是在教你认清现实。你以为你们是在拍什么电视剧?她那个年纪、那种经历的人,找你这样单纯的小姑娘,图的是什么,你真不明白吗?”
满媛媛瞬间没话说了。
她被雅姐这一番听似“有道理”的话堵得一句都反驳不出来。她慢慢蜷缩回座位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低声抽噎着。
这时周惠芳从身后递上来纸巾,拍着她的背,语重心长地劝慰道:“宝贝,忘掉那种人,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样的,妈妈帮你介绍和你年纪差不多的......”
“不用你的好心!”满媛媛胳膊猛地一甩,将周惠芳的手和纸巾一同狠狠打开。
纸巾轻飘飘地落在肮脏的车垫上。
雅姐只在一旁看着两人冷笑,悠悠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拧转方向盘,皮卡驶下通往山区的小道,最后一点人间烟火被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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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山间行驶了许久。满媛媛看着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内心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尽管雅姐的恶言仍在耳边回荡,但为秦曼丽完成那件事,正是她毅然离开的原因,她绝不能半途而废。
趁着雅姐专注看路的间隙,她悄悄地将手伸进口袋深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机身,她凭着记忆,按亮了那支一直关机的手机。又用力按下了侧边她早已设置好的录音快捷键——一下,两下。感觉到机身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反馈,她知道,录音已经开始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雅姐。”
雅姐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应声,只是吐出一口烟。
满媛媛继续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刚才说......秦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是宋慈,对吗?”
雅姐夹着烟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她再次看向后视镜,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秦曼丽连这个都跟你说了?看来她对你,还真是不设防啊。”
有反应了。
满媛媛的心跳剧烈震动,但她的声音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嘲讽:
“说了又怎么样。她现在躺在医院里,而我们要跑路。宋慈......她赢了,不是吗?”
雅姐沉默了几秒,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山路崎岖,微弱的车灯勉强切开前方一小片黑暗。
终于,她嗤笑一声,带着一种不屑的语气开了口:
“赢?那个痴线婆......她那种人,做事不留余地,迟早要扑街的。”
“不留余地是什么意思啊?”满媛媛假装懵懂地追问,声音里充满无知的好奇。
“不该知道的事,少问。”雅姐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她打了一圈方向盘,不说话了。
“媛媛,你饿了吗?妈妈这里还有面包......”周惠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不用了。”满媛媛连头都没回。她猛地一甩手,面包瞬间被打翻在地。
周惠芳的手僵在半空,声音带上哭腔:“媛媛,妈妈只是想关心一下你,你怎么能......”
“关心我?”满媛媛觉得好笑,她双眼通红,扯开嗓子吼道:“我五岁被你扔掉时你怎么不关心?被你们骗去传销时你怎么不关心?现在装什么好心!”
周惠芳被吼得浑身一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妈妈......妈妈当时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满媛媛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每一次你出现,都是为了利用我!为了钱!你从来没把我当你女儿!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卖掉的工具!周惠芳,你就是一个烂人!”
“够了!”
雅姐猛地一脚刹车,皮卡在荒芜的山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了下来。她一把抓起满媛媛的头发往车窗上撞。
“给你脸了是不是?敢这么跟你妈说话!”雅姐的眼神狠戾,“她为了生你,吃了多少苦?你就是个白眼狼!”
“周雅!你干什么!不准你打她!”
周惠芳尖叫着扑上去,用力推开雅姐。
雅姐被推得撞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突兀的长鸣。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惠芳,眼中翻涌着疯狂的怒火:“你为了这个小贱种......推我?!”
“她是我女儿!”周惠芳张开双臂,死死护在满媛媛身前,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你女儿?”雅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癫狂而悲凉,“我们呢?周惠芳,我们之间又算什么?当年在周家那个恶心的地方,我们只有彼此! 是你先靠近我,是你让我相信这世上只剩下我们俩!可你呢?为了个男人,就能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扔了,还和他生下了这个小贱种!现在为了她,你又推开我?周惠芳,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你用完就丢的玩意儿,对不对?!”
积压多年的扭曲情感和酸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雅姐像疯了一样,伸手死死掐住了周惠芳的脖子,面目狰狞:“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你却永远只想着别人!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啊!”
“放开她!”满媛媛见状,顾不上头部被撞击的疼痛,扑上去用力掰扯雅姐的手。混乱中,她抓伤了雅姐的手臂,指甲里留下血痕。
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
清晰而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从山路后方传来。闪烁的红蓝警灯划破了夜幕,迅速逼近。
雅姐的动作猛地僵住。她看向后方迅速接近的警车,嘴唇哆嗦,脸上血色尽失。
“警察......怎么会.....”她喃喃自语,随即,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阴狠,“宋慈......是宋慈!那个老妖婆出卖我们!她想让我们当替死鬼!”
“想让我死?那就一起死!”雅姐嘶吼着,一把抓过中控台上的手机,手指因为极度愤怒和慌乱而剧烈颤抖,她用力猛戳屏幕,将之前命名为“保险”的加密文件,选中了里面所有的联系人一一发送了出去,“敢报警出卖我!那你也别想活了!”
三个女人在狭窄的车厢内扭打成一团,皮卡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开始缓缓向路中间滑行。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至极的远光灯从对面弯道后猛地射来,一辆重型卡车迎面呼啸而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车厢被那灯光照得惨白。雅姐和满媛媛还混乱扭打在一起。
周惠芳望着即将撞上来的卡车嘴唇颤抖着说着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眼看卡车就要撞上来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用身体撞开雅姐,猛地打开了满媛媛身侧的车门,双手狠狠将她往外一推。
“媛媛,走啊——!”
满媛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出了车外,在粗糙的路面上翻滚,世界在她眼中天旋地转。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仿佛吞噬了世间一切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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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曼丽用未受伤的右手费力打着方向盘,打了石膏的左臂吃力地辅助着方向盘的拧转。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上终于出现的满媛媛的定位信息界面。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她眯着眼睛,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让她几乎分辨不清具体的路况。
突然,“轰——!”地一声,刺眼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下一秒,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油门踩到了底,朝着那团火焰发疯般冲去。
秦曼丽的车直接甩在了事故现场不远处。她甚至等不及车停稳,就跌撞着冲下来,扑向那堆扭曲燃烧的皮卡残骸。
“媛媛——!满媛媛——!”
火光映照着她惨白的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刻,一个微弱得几乎被火焰燃烧声淹没的呼唤,从山坡下方传来。
“秦......姐......”
秦曼丽浑身猛地僵住。她循声扑到路边,借着火光,看到下方陡坡的灌木丛里,隐约卡着一个身影。
“媛媛!”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下陡坡,膝盖和手掌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满媛媛半个身子被灌木丛卡住,脸色惨白,布满伤痕。她看到秦曼丽,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秦姐......我好冷......身上好疼啊......”
秦曼丽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带着哭腔地嘶喊道:“别怕!我拉你上来!别怕!”
她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满媛媛的胳膊,用打着石膏的左臂抵住旁边的树干作为支点,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拉。可人不仅没被拉上来,满媛媛的身体反而因为她的拉扯又向下滑了一寸。
“不......不行......”满媛媛的声音带着哭腔,意识开始模糊,“秦姐......我对不起你.......”
“别松手!满媛媛你不准松手!”秦曼丽嘶吼着,眼泪大颗砸在满媛媛脸上。
眼看秦曼丽即将脱力,两人快要一起翻滚下山坡,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束强光手电照了下来。几名救援人员立马冲下来营救二人。
满媛媛被固定在担架,合力拉上了路面。
秦曼丽被拉上来后,立刻扑了上去,跪在担架旁,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将满媛媛冰凉的身体搂在怀里,这一刻,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满媛媛在她怀里微微动了动,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屏幕碎裂,却依旧亮着的手机,递到秦曼丽眼前。她眼中蓄满了泪水,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绝望:
“对......对不起......秦姐......”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我还是没能......录到宋慈的......证据......对不起......”
她到最后,还在为没能完成承诺而道歉
秦曼丽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用力摇头,紧紧握住那只拿着手机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哽咽:
“傻瓜......不要说对不起......只要你能回来......就足够了......”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满媛媛冰凉的额头,用带着泪痕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对方,声音很轻,却近乎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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