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没有笔。”满媛媛伸出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指尖在空气里微微颤,却没有退缩一步。
雅姐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破绽。
最终,她“啧”了一声,从包里乱翻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把一支笔扔到地上。
笔滚了两圈,停在满媛媛脚边。她俯身捡起,又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照片——是昨天二号店开业时,花姐替她和秦曼丽在门口拍的那张。今天早上她刚拿到的。
阳光洒在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身上,秦曼丽侧头望着她,笑得好温柔。
满媛媛指尖轻轻抚过那薄薄的相纸,仿佛抚到什么柔软又痛的东西。
她将照片翻过来,小心贴在墙上,握着笔的手微微抖着,在背面歪斜地写下几行字。
写到一半,她的呼吸已经不稳。
写完时,几滴眼泪落下来,砸在墨迹上,晕开成模糊的痕。
她慌忙抹了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道:“我想送到她病房里。”她声音有些发颤,“让我......最后再看她一眼。”
雅姐一把夺过那张照片和字条,放在在眼前审视了半天。
随后鼻间溢出一声嗤笑:“还真是感人哪——不过,别想跟我耍什么花招!”
“给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待着!”她指了指满媛媛,语气轻蔑:“我去给你的秦姐........送你这肉麻的分、手、信。”
话音刚落,她推开防火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下一秒又猛地关上,周遭重新陷入死寂。
雅姐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嫌恶地冷笑一声。
她用力一揉,将那张留了字的合影团成一团,随手抛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
次日午后。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柔白的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病房,在惨白的墙壁和床单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块。冬日的阳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钝钝的倦怠气息,把空气照得安静得仿佛按了静音键。
冯宋坐在沙发边,整个人蜷着,疲惫得连呼吸都显得沉。手机屏幕在她掌心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田雨靠在窗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纸杯咖啡,已经彻底凉掉。她一动不动,像是怕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惊动床上的人。
秦曼丽躺在病床上,氧气管贴着她苍白的脸,左臂打着厚重的石膏,被绷带固定在胸前,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她睡得很深,眉心却皱着,像是深陷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贴在额前,湿潮潮的。胸口微弱起伏着,平缓得如同微风拂动溪面。
冯宋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
“她怎么还不醒......医生说今天早上就可以醒来的,可到现在......”
田雨“嗯”了一声,像心里压着什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
秦曼丽的手指突然颤动了一下。
田雨猛地直起身:“秦姐?秦姐你能听到吗?”
秦曼丽的睫毛微颤,几秒后,她像从深处被一把拉回来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后缓缓聚焦,左顾右盼,像在寻找着什么。
“......满媛媛呢?”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第一个吐出的名字却清晰无比。
冯宋忙按住她肩:“别起来!你现在不能动。”
秦曼丽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满媛媛呢?她有没有事?”
她目光游移,在病房四周寻找。可始终没能找到那个想要看到的身影。
田雨擦了擦眼泪,安抚道:“哎呀,媛媛啊!她昨晚给我发信息说自己有点累了,要先回家歇一歇,让我们先来照看你......”
“手机。”秦曼丽心中突然腾起某种不安,她四处慌乱地翻找:“我来联系她。”
两人刚要上前制止她大幅度的活动,病房门突然被敲了两声,随即推开。
曹霭走了进来,她身后,一名护工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李爽。李爽的脸色比秦曼丽好不了多少,腿上盖着薄毯,看向秦曼丽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担忧。
曹霭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她走到床尾,目光平静地扫过秦曼丽身上的伤。
“醒了?”她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戏谑,十分低沉冷静,“感觉怎么样?”
秦曼丽没回答,她的视线越过曹霭,直直落在李爽身上,眼神复杂。
李爽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着某种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言的问候。
“警察那边的初步结论出来了。”曹霭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概要放在床头柜上,“你车祸的事,警方维持原判。天气、路况、无证驾驶,加上你血液里检测出的药物成分——一切证据都指向意外。”
“药物成分?......”秦曼丽这才反应了过来。她冷笑一声,攥紧了没受伤的右手,咬牙切齿道:“周惠芳......”
“宋慈那边呢?”她声音沙哑地问。
“很干净。”曹霭言简意赅,“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指向她。冯宋刚才确认了,她人在外地参加行业论坛,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干净得......让人恶心。”
秦曼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再次睁开眼,目光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曹霭脸上:
“满媛媛到底在哪儿?”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护士手里捏着一件东西,目光扫视着众人,最终落在秦曼丽身上。
“秦女士,这是你的东西吗?”她走到秦曼丽面前,将那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照片递到她手里:“保洁阿姨昨晚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说是,上面写了什么......好像还挺重要......”
秦曼丽用未受伤的右手,颤抖着将那张照片抚平,照片上两人的笑容莫名的刺眼。她翻转照片,拧着眉头,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上面歪歪扭扭的蓝色字迹早已被泪水浸透,形成一团又一团的毛茸茸的墨晕。好几个字上砸满泪滴,墨色淤积成一团深色,笔画边缘晕染开去,仿佛写留言的人当时颤抖的气息。
秦曼丽抓着照片的右手颤抖到无法控制,胸口剧烈起伏。当她读到最后一句:【秦姐,如果可以,下辈子,做对普普通通的恋人吧。】,突然整个身体一阵痉挛,向前一塌,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悲鸣。
她猛地直起身,将那张照片拍到一旁的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不顾一切地要下床,左手石膏撞在床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几人见了,立马扑上前,制止她的行动。
“秦姐,发生啥了呀!?”田雨和冯宋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拦住她。
“秦曼丽,发生什么事了,你冷静点儿!”曹霭大声喊道。
混乱中,一直沉默的李爽用尽全身力气操纵轮椅上前,她拿起那张照片,看清上面的字迹后,脸色突然煞白,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这上面写的......”她的声音带着惊悸的哀嚎,“这语气......和小雯......出事那天晚上,留下的那张......太像了......”
“周惠芳!她去找那个女人了!她要去送死!!”秦曼丽的声音凄厉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她忿恨地咬着牙,对着那张照片嘶喊着破碎的语句:“敢写这种胡话!让她来我面前,亲口跟我说!来问问我同不同意!”
“秦姐,你冷静点!你不能去!你这样子能去哪里啊?!”田雨带着哭腔喊道。
秦曼丽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眼前一黑,所有的挣扎和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陷入了短暂的昏厥。
“医生!叫医生!”曹霭厉声喝道,病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
喧嚣终于平息。
医生来看过,注射了少量镇静剂。众人心力交瘁,曹霭和冯宋分别去寻找满媛媛的踪迹,处理后续的麻烦,田雨留在医院守着秦曼丽。李爽也被护工推回了病房。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病床上,秦曼丽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片刻犹豫。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悄无声息地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沁出,她看也没看。
她的目光落在床边椅子上——那是田雨遗落的羽绒服,口袋里,一把车钥匙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踉跄了过去,费力地将那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裹在自己病号服外面,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了半张脸和胸前的绷带。宽大的帽檐投下深深的阴影,掩盖了她所有的表情。
随后,她一步一步,坚定无声地挪出了病房,融入了走廊昏暗的光线,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缝隙里。
门外,是吞噬一切的寒冬夜色。
作者有话说:
心里,痛。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满媛媛独自站在空旷的巷口,脚底碾着青石板碎成的石子,咯吱咯吱——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也在她心上刮擦。
天边缀着一点鲜亮的红,晕开了,就要落下去。
冬天天黑的总是特别早,还没到下午四点,那点光亮就要落幕,像是在逃跑。
她又想起了第一次遇到秦曼丽的那一天。那点鲜红也是那样缀在天际边,快要坠落。那人载着她风风火火地冲向未知。她心里是害怕,但又感到莫名的安心。如今想来,大概是她们之间后来注定要发生的缘分,让她从一开始就无条件信任她。
兜兜转转地和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可如今一切又走到尽头。
短短一个秋冬过去,一切皆是一场梦。
-
吱吜一声响,她身侧那扇陈旧的金边厚玻璃门被推开,震耳欲聋的DJ曲在她耳边炸开,又立马散去。
满媛媛头都没回,立马抬脚向街角那辆等待她们已久的二手银灰皮卡走去。
伫立在那脏兮兮的二手车前,她呼出一口白雾,用力将一颗石子踢得扬起,弹到了周惠芳脚边。
周惠芳看起来比四年前在广州消瘦了许多。面颊凹陷,整个人成了窄窄一条。寒风卷着她一直往后退。她两只手紧巴巴地抓着两侧衣襟,双眼半眯,五官皱成一团。都说人变老了的时候,整个人会像泡久了水,变得皱皱巴巴的。满媛媛觉得,此时的周惠芳,快要缩成一个点,融化在呼啸而来的朔风里。
那扇金边厚玻璃门再次被用力推开,咚咚咚几声重鼓点震出,雅姐走了出来。
那女人还真是末日前的狂欢,临走前非要来这家卡拉OK找点乐子。古旧的装潢设施,几个炮台似的音响在头顶震天响,旋转灯球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一群上了年纪的女女男男在里面醉生梦死,破锣嗓子嘶吼着不成调的复古情歌。
雅姐走得很快,几步就超过了周惠芳。对比周惠芳那满面愁容,她倒是快意潇洒。黑呢子大衣的领子竖在脸颊两侧,夹成一个“V”,里面是件翻领白色毛衣,在她胸口前勾勒成菱形,明晃晃地将那褪色纹身框了出来。
眼看要和她对上视线,满媛媛忙瞥过脸,抬头望见天空已变成鸽子灰。
三人将车里的行李箱都掏了出来,哐啷哐啷全都扔在了皮卡后面的车斗上,平静的巷子里激起一阵阵声浪,而后又静了下来。
迎面又吹过来一阵朔风,三人气喘吁吁地拍着手,身子往皮卡后面躲。
满媛媛突然觉得这画面好笑,像是和平年代的逃难,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既滑稽又荒诞。
-
上了车,满媛媛将身体陷进副驾驶座里,抿着唇,一言不发。
周惠芳在后面半弓着身子往前面凑,想要对满媛媛说些什么,满媛媛立马将头一偏,闭上双眼,用回避的姿态无声拒绝了她。周惠芳读懂了她的抵触,于是悻悻地缩了回去。两人一阵沉默。
雅姐倚靠在车头,举着个电话笑得前仰后合,嘴角叼着的烟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摆动,烟灰不堪重负地簌簌落下,在她黑呢子大衣前襟绽开几朵灰色的星。她对着电话那头笑骂着什么,含混不清,又对着几名从卡拉OK走出,喝成烂泥的人卖力挥了挥手。
终于,她挂了电话,拉开车门,一股裹着浓郁烟酒味的寒气猛地灌入。
“怎么,都哑巴了?”雅姐醉醺醺的双眼向两人扫视了一圈。她满脸通红,看起来醉得厉害。
“去哪儿?”满媛媛嫌恶地捂住鼻子,往车门边靠了靠,将窗开了半扇。
雅姐轻笑一声,带着酒后的沙哑,“当然是——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她的目光向周惠芳玩味一扫,“你说对不对,阿芳。”
周惠芳立马将手搭了上来,声音细软:“没错,媛媛,妈妈带你去个地方,我们马上就可以过上新生活了。”
“新生活?......”满媛媛猛地将周惠芳的手从肩上甩掉,冷笑着说:“跟着你们俩,怕是要下地狱了。”
雅姐扬起就是一巴掌,“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周惠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叫出了声,语无伦次地劝道:“阿雅!别......别打媛媛!她不是故意的.....”
雅姐甩了甩手腕,用力抓在满媛媛肩膀,沉着嗓音威胁她:“妹妹仔,别想耍花招,从今往后,你只能跟着我们,哪儿都别想去!”
满媛媛死命咬紧牙关,控制着抖动的身体,瞪视她。雅姐轻笑一声,坐回了驾驶位,打开震天响的音乐,跟着哼唱起来,调子跑得厉害。
车子轰隆隆发动起来,雅姐用力一踩油门,皮卡猛地向前一窜,驶出了这条破旧的窄巷。
车窗外,街灯次第亮起,在满媛媛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忽明忽暗。她突然悲凉地想,也许和那个人的故事,真要划上句号了。
-
车子碾过破碎的水泥接缝,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一座老旧的桥出现在眼前。桥头的石墩上残留着模糊的红色箭头,下面褪色的字迹依稀可辨:岩坪方向。但那箭头,指向和她们完全相反的方向。
56/61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