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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板,媛媛那边你跟她说了吗,怎么还没来美丽理发店这边,要不,我直接去菜馆找她。】
秦曼丽心下一凛,“啧”了一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立马按灭了手机屏幕,不再犹豫,远远盯了一眼自己停在公司楼下的车,快步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秦曼丽紧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引擎发出低吼,车辆汇入了稀疏的车流。
夜雾深重,能见度极低,老城区年久失修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反而将坑洼不平的结冰路面照得更加诡异。秦曼丽跟着导航,在如同迷宫般的小巷里艰难穿行。
期间,她透过后视镜,不止一次瞥见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车,如同幽灵般缀在后方。她眼神一凛,故意在两个连续的十字路口猛打方向,拐进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将那尾巴彻底甩脱。
终于,一点俗艳的霓虹灯招牌在不远处的雾气中浮现——“美丽理发馆”。
美丽理发馆藏匿在老城区最荒凉破败的角落。它挤在两栋古旧的居民楼中间,像凭空多出来的一隅。
她将车停在一条萧瑟的街区尽头。对面,那家“美丽理发馆”的霓虹招牌缺了几个笔画,顽强地闪烁着。一片昏黑中,十分刺眼。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入。就在下车的一瞬,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个黑影在巷口一闪而过。她蹙眉望去,那里却空无一物。又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只听到自己空洞的脚步声和远处野狗的呜咽。她定了定神,推开了那扇贴着廉价广告膜的玻璃门。
一股浓烈、劣质的香精气味混合着染发剂的氨水味,裹挟着热烘烘的湿气,扑面而来。狭窄的店内,墙壁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沾满污渍。老旧的理发椅和烫头机器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周惠芳懒懒地斜靠在门口一张掉皮的旧沙发上,指尖夹着烟,看到秦曼丽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一种夸张的惊讶。
“秦、秦老板,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目光却越过秦曼丽向她身后张望,“我们家媛媛呢?她......她没跟你一起来吗?”
秦曼丽没理会她的提问,目光向店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扎眼的女人身上——雅姐正背对着她,翘腿坐在一张理发椅上,头上卷满了烫发的发卷,嘴里斜叼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镜子里那双眼睛,正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审视,牢牢锁住她。
“找她有什么事,直说。”秦曼丽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周惠芳被她的眼神慑得一滞,随即又挤出笑容,从桌上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过来:“哎,先别急,抽根烟,慢慢说。”
“戒了。”秦曼丽看都没看那烟。
“嗤。”雅姐嗤笑一声,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地转过身。她没说话,只是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秦曼丽。
秦曼丽不再看周惠芳,直接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甩在沾满碎发的化妆台上。
“李老三,放贷的,你欠他十五万八千。张麻子,赌场的,你在他那儿输了不下二十万。”她每报出一个名字和数字,周惠芳的脸色就白一分,“我不是来给你填窟窿的。我是来通知你,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满媛媛面前,我保证,这些人会立刻、准确地知道你在哪儿。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像我这么‘客气’,我就不知道了。”
周惠芳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秦曼丽又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那张纸旁边,语气冷硬:“这里有点钱,够你离开岩坪,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从今往后,满媛媛的世界,与你无关。如果你还有一丁点做母亲的良心,就拿着它,永远消失。”
“良心?!”这两个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周惠芳一直压抑的怨毒。她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尖锐得划破了店内的沉闷:
“你跟我谈良心?!秦曼丽!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拐骗我家刚二十出头的媛媛!跟她同居,搞那种恶心的关系,还弄得全网皆知!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你现在拿几个臭钱就想把我打发走?你做梦!我是她妈!你凭什么?!”
这些充满怨气的污言秽语迎面朝秦曼丽砸来,她死死瞪着周惠芳,强忍着立刻转身就走的冲动,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就在这时,雅姐终于慢悠悠地转过了理发椅。她脸上带着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阴恻恻笑容。
她先是对周惠芳摆了摆手:
“阿芳,别动这么大肝火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假意安抚。
随后,她将手中的烟头随手捻灭在面前堆满染发膏和剪刀的肮脏台面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她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个印着俗气花卉图案,边缘带着缺口的玻璃杯,慢条斯理地接了一杯热水。
“秦老板好不容易来一次的,我们要好好招待她对不对?” 雅姐端着那杯水,一步步走到秦曼丽面前,语气幽幽,目光颇有深意地扫向周惠芳。“外面天寒地冻的,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再慢慢......谈。”
她把水杯递到秦曼丽面前,热气蒸腾,模糊了杯沿那点不明显的污渍。
秦曼丽冷眼看着那杯水,没动。
周惠芳像是被雅姐的目光提醒,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她用力挤了挤眼睛,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
“秦老板啊......”周惠芳突然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试图去拉秦曼丽的手,被秦曼丽嫌恶地躲开。“我......我刚才也是急昏了头,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她扑通一声跪在秦曼丽面前,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哭得情真意切:“那些放贷的都不是人!他们说了,再不还钱,就要......就要砍死我啊!我死了不要紧,可我要是死了,媛媛不就成没有妈妈的孩子了吗?她心里该多难过啊......”
她一边哭,一边透过指缝偷偷观察秦曼丽的反应。
雅姐在一旁适时地叹了口气,将水杯又往前送了送,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公允”:“秦老板,杀人不过头点地。阿芳都这样了,你也给她个台阶下。喝了这口水,这事就算定了。拿了钱,两清。这鬼天气,你也好赶紧回去和媛媛团聚,不是吗?”
秦曼丽的目光在那杯水和周惠芳涕泪交加的脸上来回扫视。店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劣质香精味混合着周惠芳的表演,形成一种巨大的压力。她喉间干得发紧,又急于摆脱这一切,急于兑现那个“永远消失”的承诺。
终于,她眼底的最后一丝疑虑被厌烦取代。
她伸手,接过了那杯水。水温透过杯壁传来,带着一种不祥的暖意。
周惠芳和雅姐的视线,瞬间紧紧黏在了她手上。
秦曼丽没有看她们,她只是仰起头,将那杯温热的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空杯子被用力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记住你说的话。”秦曼丽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她最后看了一眼周惠芳,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鄙夷,“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留恋,猛地拉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裹挟着门外冰冷的雾气,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理发馆内那令人作呕的空气。
周惠芳脸上的泪水瞬间收住,她与雅姐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紧张、得意与阴狠的诡异笑容。
雅姐走到窗边,看着秦曼丽走向街角的车,掏出手机,飞快地发出了一条信息:
【鱼已喝水。可以准备了。】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满媛媛双手插兜,半张脸埋在衣领间,嶙峋地立在苍黑的夜色里。风从街角卷过来,刮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像棵枯草。她望着紧闭着铁闸门的二号菜馆,内心说不尽的凄楚。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她弓下身子,额头顶住冰冷的铁门。
秦曼丽信任她,将自己赎下来的金贞美旧店,精心规划装修后交予她,让她担任店长。还记得那天,秦曼丽握着她的手,将新配的钥匙郑重放在她掌心,叫她不要担心,尽管放手去做。那钥匙此刻正躺在衣兜深处,硌着她的腿根。
可昨天开业第一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周惠芳和雅姐找上门,彻底砸了场子,开业即闭业。她深知新店开业遭此一劫,责任全在自身而不疑有他。可秦曼丽还是安慰她,说为了防止那两个疯子再来闹事,店铺先暂缓开业,等风头过去再说。
这让她愈发感到愧疚。风波因她而起,必须由她亲手了结。她不能再当秦曼丽的累赘了。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慢慢直起身,最后看了眼铁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衣领间,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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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走到目的地,满媛媛连忙停下脚步,隐匿在街角的阴影里。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冻僵的手费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她绝不能让秦曼丽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在强迫自己扬起好几次笑容,直到脸颊肌肉发酸,那个轻松的表情终于回来之后,她这才用力呼出一口气,脚步轻快地朝秦曼丽的房地产公司走去。
今天是周三,是她们约定好的“电影日”。她要去接她的爱人回家,和她一起窝在温暖的毛毯里,看一部无聊又幸福的电影。
走到房地产公司大楼门前,却见两层楼黑黢黢一片,有点森然。
满媛媛站在门口那颗萧疏的树下,听枯枝败叶在寒风中放肆狂舞。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打秦曼丽的电话,还是拨不通。正着急,就见一名保安拿着一大串钥匙从玻璃旋转门内走了出来。
“秦老板说,今儿个天儿太冷,让大家早点儿撤!人早就颠儿没影儿了。”那人呵出一口白气,解释道。
“好,谢谢。”满媛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被风灌得干咳了几声,转头就看到早上开过来的车也不在了。
她捏着手机,心里腾起一阵强烈的不安,眼皮子猛然跳起来,一滴鼻血突然滴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猩红。她下意识仰头,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纸巾。
这时,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起来,她抓起手机,放在耳边,里面却传来田雨抽噎声,语不成句:“媛媛......快、快来啊,秦姐出事了......在医院啊......!”
田雨的抽噎被四面八方卷来的狂风撕碎,灌入她耳中。她僵在原地,只余下空荡荡的躯壳,和一片呜咽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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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诊部。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一路跑到这里来的。等急诊楼外刺眼的红色十字终于扎进眼底时,她才知道,自己该停下脚步了。
浑身被拆碎了一样抖得厉害,可却丝毫感觉不到痛。她张着嘴,机械地大口喘息,耳边声音像被抽空,什么都听不到了。
踏进大门,刺眼的白光让眼皮下意识眯了眯。混乱的黑压压攒动中,还没找到目标,就看到田雨朝她奔了过来,抓着她,面容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可她一句都听不清。
几秒钟后,或是很久之后,一片死寂中,自己心脏的狂跳声才像擂鼓一样,轰隆隆地传回脑子里。
“媛媛!秦姐她......车......车祸!还在里面!怎么办啊!......”
田雨尖锐的哭喊声突然在她耳边炸开,她这才像是恢复了半分意识,浑身剧烈一抖。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蛮横地钻入她鼻中,引起一阵反胃。
她的目光直直越过田雨,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亮着“手术中”红灯的门上。那长长的走廊像是颠倒扭曲了一般,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又缩小。像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冯宋靠在对面的墙上,脸色是一种极其灰暗的死寂,她双手抱胸,两条腿僵直地并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眨都不眨一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名警察和一名护士走了过来,曹霭紧随其后,她裹着一身灰棕色羽绒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眉头拧成一团。
“谁是秦曼丽的家属?”为首的警察开口,声音冷静平稳。
“我们都是!”田雨带着哭腔喊道。
警察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没有任何反应,眼神空洞的满媛媛身上。
“根据我们初步现场勘查和车辆痕迹判断,事故原因倾向于驾驶员个人责任。当时路面结有‘黑冰’,极其湿滑。而秦女士本身......”警察顿了顿,翻看着记录,“属于无证驾驶。另外,从她血液中检测到微量的镇静类药物成分,符合‘疲劳驾驶’或‘操作时精神不集中’的特征。在那种紧急情况下,她的刹车痕迹显示操作异常,最终导致车辆失控撞上护栏......”
“放屁!”田雨像被点燃的炸药,猛地跳起来,指着警察,“是宋慈!是凝翠坊那个老妖婆害的!她一直想弄死秦姐!你们不去抓她,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
“田雨!”曹霭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按住她躁动的肩膀。她转向警察,语气冷静:“辛苦了,具体情况我们家属会跟进。后续的法律程序和相关事宜,由我全权代理,我会再联系你们。”她递过去一张名片。
警察看了看名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旁边的护士适时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这是在现场发现的,属于伤者的个人物品。”
袋子里,是秦曼丽那部屏幕碎裂,沾着暗红血渍的手机。以及,一双被血污浸染得面目全非的白色手套——那是满媛媛今天早上,才刚刚送给她的,针脚歪斜,却充满浓烈爱意的礼物。
证物袋被递到了满媛媛面前。
她空洞的目光,终于聚焦。
那抹刺目的红像一团燃着的不详的火焰,直直烧进她眼底。
满媛媛的喉咙像被什么硬生生掐住,一点声都挤不出来。
她没有哭喊,只是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混乱的喘息。
“媛媛!”田雨吓得要去扶她。
“先别动她!”曹霭厉声制止,她看懂了满媛媛那种濒临彻底崩溃的异常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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