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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方谨用手指去描摹他镌刻的眉眼,一寸寸滑落,不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破碎,“忘了江扶舟……好好活下去。”
他拿出了封衍怀中的两指长的信桶,将赤红色的抽绳一拉,烟气腾空而起,摇散在空中,湮没了无声的悲鸣。
***
澄明静气的檀香从青铜香炉里烟云袅袅,幽幽若置空山林雨中,经幡翻飞,如落九霄云端,垂听佛音。
徐方谨跪在蒲团前,面对着三十六天诸佛,虔诚叩首跪拜,再叩再拜,眼角未尽的泪意让他添了几分哀默。偌大佛像前,他显得无限渺小,似一粒沙尘,随风逐走。
跪拜祷告完,徐方谨缓缓起身,双眸无神,如失了三魂六魄的行尸走肉,踏出门槛,天光乍现,温热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他仰头望去,看到了迎风而扬的经幡。
“砰——”
一个女子忽然撞到了徐方谨身上,徐方谨凭着本能快速将人扶起,抬眼便看到了在西苑见过的小鱼儿,轻声道:“姑娘慢些走。”
“徐公子,近来可安否?”小鱼儿稳下脚步来,手上跨着一个进香用的竹篮。
见她一语道出了他的姓氏,徐方谨眸中略过一丝诧异,而后了然地笑了笑,“那日事发紧急,唐突姑娘了,我的确是无意闯入。”
小鱼儿并不介意此事,她不经意撇过了不远处正在跟大师交流的周妈妈,再看了看四周,忽然凑近很小声地对徐方谨说了一句,“有人可能要害你。”
听到这话,徐方谨没有任何反应,而是淡然地拱手,坦荡道:“多谢姑娘相赠。”说着就从小鱼儿的竹篮里抽过了几根线香来。
小鱼儿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说出来,面上闪过几分的懊恼,但她还是勉强保持镇定自若的神色,“公子客气了。”
两人状似无意走到了一旁,小鱼儿走到了佛前,只听徐方谨问,“姑娘何所求?”
小鱼儿跪在蒲团上,极其虔诚地拜下,双手合十,祈求道:“小女子求佛祖帮我寻到哥哥。”
“心诚则灵,佛祖定会让姑娘得偿所愿。”徐方谨说完这句话便默默隐入了人群,很快消散不见踪影。
“小鱼儿,你怎么自己一个先跑来了。”急急忙忙的周妈妈跑过来,看到小鱼儿还在便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你在看什么?”
小鱼儿抿唇,看了看殿外的人群,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我有些累了,许是看花了眼。”
***
尘隐阁内,熬煮的药气散漫在屋内,青越正在床边给封衍的额头擦汗,天知道他们看到信号烟飞奔过去,看到昏睡过去的封衍,一颗心险些跳出来。
徐方谨在一旁不远处守候,见他们来,交代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是在上山途中偶遇了封衍,见他病中饮酒,怕有危险,便取了信桶唤他们来。
当细心的青染问及徐方谨为何会知道有此物,徐方谨面不改色,只说听封竹西说过。
褚逸被人不由分说地架了过来就知道肯定又是封衍这个不惜命的给自己找事了,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银匙敲了敲瓷碗,“你们主子,前几日同我说要让眼睛视物清晰些,还说会注意歇息,转眼就病中喝酒。他不要命了,你们还替他操什么心。白瞎我这些好药了。”
青越着急上火自个头上也一个劲地冒汗,“褚大夫,主子这何时会醒?”
褚逸也知他们这些身旁伺候的胆战心惊,叹了口气,“算算时辰,快了,再不醒,你们那位小主子也要闹了。这一天天的,就折腾自己,没完没了。”
他话音刚落,青越就看到封衍的眼皮动了动,继而慢慢睁开了双眼,先是一阵茫然,而后才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封衍靠坐在寺内的木板床上,淡声问怎么回事,青染端着药走了过来,仔仔细细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一席话听得封衍眉心紧蹙,脸色沉冷。
这时褚逸在一旁凉凉地加了一句,“在你衣襟上发现了一点的粉末,若不细看还没发现。不是什么毒,就是一些止痛安神的药,初吸入时会有迷药的效果。会随身带着的人,要么是身有病症,要么是用来防身。”
“你不如好好想想,你喝酒后都对人家做什么了,要他给你来这一下。”褚逸看热闹似地瞥一眼封衍,见他依旧困惑,不由得好笑。一向深谋远虑的封衍,喝酒后把身边人赶得远远的,孤身一人,还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真是稀奇。
封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随侍多年的青越和青染都能感受到主子周身气度的变化,他的怒气在顷刻间,如沉渊之下的岩涌,尤为渗人。
“把他找来。”封衍搁下了药碗,淡漠的眼神扫过了青越。
青越楞了一瞬,而后立刻反应过来,“属下立刻就去。徐公子想必还在寺内。”
这句话出来,连刚刚还敢开玩笑的褚逸也头发发麻,背脊发凉,他知晓封衍此人,越是生气,就越是冷静,见封衍现在这样,知道那位徐公子怕是要遭殃了。
褚逸摩挲着下颌,背起了药箱,灰溜溜地就想走,“我就在外头,你眼下身子刚有气色,莫要动重气。不是什么有害的药,人家或许也不是故意的。”
青染也有些惴惴不安,特别是封衍还让他再将刚刚发生的一切事情再详细地讲一遍,包括徐方谨的衣着和回应。
不多时,徐方谨就被青越“请”了过来,他沉着冷静,走进来的步子不疾不徐,闲庭信步,让院外的褚逸和青染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咔嚓!”门被关上了,徐方谨看着屋外的光一点点被合上,一丝不安涌上了心头。
此时屋内就剩下了坐在床边的封衍和站着的徐方谨,落针可闻,寂静得让人心里没底。
“敢问殿下召我何事?”
“你上前来。”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心蓦然咯噔了一下,接着就是心中沉闷打鼓声。他不动声色地在脑海飞速将刚才上山的事又再反复盘了几遍。
然后他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
“再近些。”
徐方谨悄悄抬眸看他,不知他想要干什么,只好顺着他的意再往前了好几步,直到站在了封衍面前。
封衍自醒来后便觉得心下空荡荡的,好似失去了什么,怅惘和沉痛萦绕在心间,但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如今徐方谨在眼前了,他虽看不清面容,但也感受到他有几分的紧张。
“本王可有同你说什么?”封衍忽而起声问。
徐方谨垂眸答道:“殿下并没有说什么。”
“那你为何给我下药?”封衍端直坐来,冷冽的目光直直扫向了徐方谨。
一瞬间的沉默让本就烦郁的封衍怒火又添了一重,他抓住徐方谨的手腕,质问他,“没话说了?徐方谨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几句的质问给徐方谨当头一棒,接着手腕上骤然收紧的力道让他紧皱眉心,他冷笑一声,“殿下刚才也是这般抓住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眼下是左手了。”
“若是殿下不信,现在就可以请人进来看看,我的左右手腕都已发青了。喝酒误事,殿下还是保重身体。”
徐方谨没想到还有一天他会对封衍说出这样的话来,尖锐的气焰随着封衍不留情的质问一同喷涌而出,不管不顾地刺出去。
闻言,封衍的手遽然松开了,语气淡漠了几分,“放着官道不走,你走小路上山干什么?”
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让徐方谨心下多了分倦怠,他也没了往日的恭敬知礼,冷冷淡淡地回看封衍,“殿下是位高权重,但还能管得了别人往哪里走不成?”
“徐慕怀!”封衍扬声,裹挟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殿下适才问我说了什么,酒后吐真言,殿下唤了朱姑娘的名讳,似是错认了。”
“不可能。”
封衍斩钉截铁地回他,徐方谨的心乍然顿了一下,他轻笑,“京都里人人皆知,殿下与朱姑娘青梅竹马,更是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没有什么不可能。”
封衍怒极反笑,“胡言乱语,你是来套本王话来的?”
徐方谨退后了几步,“慕怀不敢造次,殿下并无言行不轨,是慕怀唐突了。”
这个时候封衍忽然冷静了下来,“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慕怀只是一事不解,积玉身死道消,朱姑娘在同一日香消玉殒,不知殿下今日在镜台山,是来悼念哪位王妃?”
此言杀人诛心,封衍的心口骤然像是被人砸开了一个大洞,肺腑沉抑着莫大的痛苦,似刀割斧劈加诸其身。
“滚出去!”
封衍猝然失控,这一声让院内院外一瞬间全部都静了下来,院外的褚逸更是瞠目结舌,多少年了,还没见过有人把封衍气成这样。
徐方谨不置一词,转身就走,就当他快要推门而出的时候,听到封衍的话——
“既没有拜天地,也没有合卺礼,她亦不在玉碟上。”
闻言徐方谨脚步不停,推开门,“殿下恕罪,慕怀无意冒犯。”
指尖刺破掌心,汩汩的鲜血顺着掌纹流在了他衣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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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难写了,太难写了,我头发都要薅秃了。
封衍吸了迷药,一个劲只喊老婆,真是没招了
然后前脚抱老婆,后脚让老婆滚出去,真的是气死人了,罚他再失去老婆一阵子。
第44章
都察院内今日有些热闹, 都在议论署理山西道监察御史屈利昭上疏弹劾宁遥清一事,还有人啧啧称奇,说山西道这个位置是不是邪门得很,上一任山西道监察御史费箫鸣落罪下狱, 这一任又直接对上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但很快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官员如惊飞的鸟雀, 走得飞快, 后面走过来的屈利昭对这个场景已经不陌生了,自从他上疏弹劾之后宁遥清,就成为了众矢之的。许多同僚都避着他走, 背后议论不说,迎面遇见了也是没说两句便要走了。
起初他是走王士净的门路进来的, 一些同僚敬佩王大人的人品, 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但不过几日,便甚少往来了。屈利昭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的时候, 也是独来独往,心中除了落寞外, 更添了份不平,人人不敢言之事,他偏要去看个究竟。
在屈利昭入宫动身前,一位同僚走过时还是劝了他一句,“屈兄, 近来京都不太平, 你刚来都察院,何以做出此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枪打出头鸟,你这是何苦呢?屈大人还卧病在床, 屈家可再经不起变故了。”
屈利昭谢过对方的好意,拱手道:“我这些日子明察暗访,终于得知了科举舞弊与宦官有关,多年来他们作恶多端,残害臣民,若我不言,实在愧对父亲的教诲。”
同僚长叹一声便离去,最后只说了句,宁遥清非池中之物,多加小心,不要硬碰硬。
屈利昭带着这份劝告惴惴不安地踏入了宫门,所谓问询也不过在宫中,宫宇巍峨,朱墙苑深,他行于此间,忽然觉得天地广阔,而自己如此渺小,心下的那份隐忧便深了些。
他不是不知前路艰险,但他初出茅庐,如果想出头,便只能做此大事。若真有此贤名,日后行走官场脊背也能挺直些。
踏入司礼监的地界,屈利昭就被锦衣卫的缇骑请了过去,随后便被扔进了一个值房里,关上了门,隔绝了屋外全部的声响。
这一来一往,倒像是自己被关进来审讯了,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刚冒出来他就狠得跺了一下脚,给自己鼓劲。
但当他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人,不由得愣住。
他从未见过宁遥清,在他的心目中,充满了对这些宦官的偏见,所谓乱臣贼子,残害忠良,恶贯满盈。以至于看到宁遥清的模样时,他突然不敢相信,这个面如冠玉,坐如清松劲柏,有醉玉颓山之风的人会是他奏折里所弹劾的十恶不赦的权宦。
“屈大人请坐,有失远迎。”宁遥清倒了一杯茶,幽幽茶香四溢,热气腾云,缭绕在周身。
屈利昭似是脚下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面容僵住,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在宁遥清身旁的成实见屈利昭这般模样不由得嗤笑一声,却被宁遥清瞥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扶这位清高孤傲的屈大人坐下。
“既是问询,宁公公为何还在品茗,这是瞧不起屈某吗?屈某自幼读圣贤书,不屑与你们这些阉庶为伍。”
屈利昭直接躲开了成实,依旧笔直得站着,不卑不亢。
“你这人怎么回事?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成实心里的一股火蹭得就冒了出来,本来这次王铁林出手就已经够憋屈了,现在还要受这些言官的气,可别提奏折里写的话有多难听了。
“成实,你到一旁去,既然屈大人不肯落座,宁某也不勉强。两不耽搁,屈大人有什么话便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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