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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同写字的时候,江扶舟趴在中间的桌子上不一会就睡了,他俩就一人在他脸上花了一朵花。江扶舟睡得迷迷糊糊,顶着左右两朵墨花走了一路,最后气急败坏地追他们两条街。
宫墙深帷,相见时难,已记不清上一回匆匆一见是何时,只记得这些年关于宁遥清佞宦的名声甚嚣尘上。昔年清风峻节的直臣变成了他人口中杀人不见血、专横跋扈的权宦。
简知许神色复杂至极,这几日他都在为徐方谨在狱中一事奔波,同封竹西一起与刚回京的袁故知对荥阳矿产案进行了长谈。另外一头,大理寺和刑部一并抽调人手调查此事,宋明川和陆云袖也忙了好几日,毕竟矿产一案闹得民怨沸腾,又牵扯到宦官,举步维艰。
眼前的局势交错复杂,剑拔弩张,而在这个关口,宁遥清又不知为何被逐出宫来,形势扑朔迷离,圣心难测。
直至昨日,他才知晓宁遥清在国子监隔壁已经住下了,门口的锦衣卫见是他来,便直接放他进来,看来宁遥清知道他会来。
“鹤卿,一晃数年,别来无恙。”简知许缓缓走上前去,看到他在案上写的字迹,结体遒劲、瘦劲有力,风骨卓绝,他从小的学的书道功夫更加精进了。
宁遥清将刚风干好后的一叶“金榜题名”的银杏叶放在他手里,“明年三月春闺,明衡的学生俊逸之才,定能蟾宫折桂。”
见他不语,宁遥清还打趣,“我来写的确是不太吉利,仕宦之路还是顺些好。”
简知许抬手握住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出声语涩,“鹤卿,你别这样说自己。”
见二人是故交,成实便老老实实地端茶倒水,在案上摆好茶点来,然后自己到院落里的井中默默打水。
宁遥清端起一杯茶,热气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你此来,不单单是为了叙旧吧。”
简知许定下心神来,出声问他,“鹤卿,你同我说实话,你久居御前,此番变故可会危及到你?”
“我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已走到山穷水尽。王铁林倒好,建了一座寺院作为自己的归土之所。我孑然一身,别无牵挂,我若死了,一把火烧了干净,骨灰埋在镜台山上的桃花林里,当做世外桃源,免我死后颠沛流离。”
“鹤卿!”
简知许声音急促高扬,面色深凝,满眼沉哀之色。
这些日子的变故他不是不知道,宁家见他落难,堂而皇之地将宁遥清逐出了族谱。他得势的时候宁家子孙没少私下沾光得利,眼下他有难了,便割席以示清正廉洁。宁遥清那句颠沛流离,无疑是在扎简知许的心。
宁遥清单手支额,这才收起了适才的自讽之意,“我无事,不过出宫住几日,当是游玩了。王铁林背地里鼓弄御史弹劾我,就是此次他着急了,开年来多少事都是冲着他来的,他现在想遮掩过去,只能使尽手段。”
听他这样一说,简知许勉强安下心来,拿起茶杯饮过后握在手心里,低声问,“依你看,陛下这次会不会动王铁林。”
宁遥清略思索,眼底的一层凉薄浮漫出来,“陛下与王铁林有北狩时的患难之情在,哪怕王铁林贪了整个国库,都不见得陛下会处置他。但此次的事有所不同,锦衣卫还在奉旨暗查,太多的事我不好说,也不能说。总之,你也少掺和进来,你那个学生有人护着不会出事。”
说起了徐方谨,简知许心头一直有疑惑,他对上宁遥清朗润的眉眼,试探道:“徐方谨你可听说过,见过的人说他同积玉有几分相似。”
宁遥清神色不变,“那若得闲我得见见此人,就连你都说相像,想必有过人之处。但积玉已逝,生者常戚戚,死者长已矣。你莫要太过伤怀,毕竟当年之事,诸般苦痛,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简知许叹了口气,“当年事发突然,江府一夕覆灭,你我都知道江家的事另有隐情……”
他还没说完,宁遥清严厉地打断了他,“明衡,此事事关重大,你万不要插手,惹火烧身,简家清贵世家,你若涉险此案,我亦难以保你。”
简知许被他陡然凌厉的语气镇住,但脑中闪过的思绪太快,只能按下不表,“不过随口一提,我若是有这么大的能耐,也不会现在就是个国子监司业。”
宁遥清缓和了神情,放下手中的茶盏来,“说吧,还有什么事劳烦你这位司业大人亲自来寻我。”
“我来找你帮忙,是想见一个人,但此事我寻不到别的门路。”
宁遥清眉心轻拧,“你要见二公主?”
“不错。亦或是,二公主想见一个人。”
***
刑部大狱里,已经呆了好几日的徐方谨正在扶额思索。
牢中僻静,封竹西得空了也会来看他,同他说道外面的消息,偶尔还将郑墨言带来叙话,但郑墨言一看徐方谨也进牢了,悲从中来,嚷嚷了几句要劫狱,被无语的徐方谨撵回去了。
忽而一阵脚步声传来,坐在壁墙边靠着稻草的徐方谨抬眼看去。
孔图南提了一个竹篮来,里头放了些吃食和温酒,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小的随从,一直低着头,脚步也慢些。
“幼平兄,明年春闺在即,怎么劳烦你跑一趟。”徐方谨替他接过手上提的竹篮,语带歉疚。
孔图南揭开了竹篮的盖子,“不过半日的功夫,耽搁不了什么。倒是你,如今身陷险境,还是要多多保重。”
他又犹豫了片刻才道“前几日我和谦安与平章在一起,许宣季似是在挑拨你和平章之间的关系。不过可能也是我多想了。”
徐方谨听到许宣季的名字,眼底略过了一丝的诧异,轻笑,“无事,多谢幼平了。这几日诸事繁忙,多亏了有你和谦安。”
孔图南将一壶温酒递给了他,“不碍事,春闺在即,我和谦安也帮不上什么,只等你平安归来。”他附耳过来低声道,“这位是贵客,简大人说你相识。”
说罢,他就走出了牢房,牢狱内只留下的徐方谨和刚才跟在孔图南身后的长随。
徐方谨起身恭敬行礼,“慕怀见过殿下,牢狱苦寒,怎烦殿下亲自前来。”
封清湄眉宇间拧着一股懦气,与人说话也不敢抬头对视,她怯声问,“是我连累了你吗?我去同秦王兄说,让他放了你,若是不行,我就去求陛下。”
徐方谨眸中闪过诧异,据他所知,二公主在宫中默默无闻,生母早逝,由女官养大,十二岁才到刘贵妃膝下,怕见生人,怯弱胆小,甚至都不敢高声说话。所以当她说出要去求陛下的时候,徐方谨才会感到惊讶。
“殿下不必多虑,我落狱不是因为殿下,荥阳一别,殿下可安好?”
来京都国子监之前,徐方谨先去了荥阳,荥阳矿产因为中官发生暴乱,矿工拼死抵抗,劫掠了矿山的平民百姓和官员亲眷来对抗官府。他因此结识了袁故知,混进被俘虏的百姓中进入矿山,隐姓埋名潜藏了一个月,同袁故知里应外合最后平息了这场矿乱。
而他是在被捕的女眷中发现了封清湄,那时他只知她是官员女眷,并不知道她是公主,也是前几日秦王有意说媒,他才知晓她真实身份。
封清湄垂下头来,声音有些低落,“我一切都好,为何你不愿做我的驸马?我知道我出身不好,与三妹妹不同,她活得那样光鲜亮丽,有父皇母妃长公主的疼爱,众多贵女围着她转。我也没有一技之长,什么都做不好。”
徐方谨怔楞了片刻,叹了口气,“殿下,我不愿做驸马不是殿下不够好,是我已有了爱慕之人。且殿下想要我做驸马也不是对我有意,而是殿下想要自己做选择对吗?”
他知道大魏公主的命运各不相同,若不得陛下欢心,其婚嫁便掌握在太监和公主的管家婆手里,像是太和朝的舒雅公主,其驸马有重疾在身,连行步都艰难,却通过贿赂太监得以尚公主,后来被言官弹劾,婚事才作罢。
封清湄唇边泛起一抹苦笑,“自己做选择哪有那么容易。我身边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年少时我在宫里见过江沅芷,她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想要参加科举,因为平阳郡主不愿,她就没有去了,现在在后宅里,日子也不好过。”
徐方谨蓦然抬起头来,心中突然生出了许多的困惑,他怎么不知道当年阿娘不许阿姐参加科举,这里面难道另有内情?
封清湄抿唇,继续道:“我还有个好友你或许听过,她叫朱映雪,岑国公的长女,她爱慕的人是怀王。岑国公是怀王恩师,她同怀王是青梅竹马。可怀王被迫娶了江扶舟,她便决定出家为尼,常伴青灯古佛。但后来江扶舟出事了,她终于得偿所愿。”
“岂料婚宴当日,怀王忽然扔下一众宾客离席,匆匆离去。赵鸣柯当众替江扶舟抱不平,说了几句刺话。映雪她本满心欢喜,我站在她身旁一直安慰她,但……她见怀王离席,万念俱灰,拔剑自刎,那一日,我入目全是她的血,衣裳上怎么都擦不干净。”
徐方谨骤然听到当年之事,心倏而重重跳了一下,声音涩苦,“原是这样……”
心下思绪复杂交杂,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封清湄垂头丧气,眼底落了几分绝望,“我虽为公主,但比她们好不了多少。刘贵妃要将我嫁给她那个不学无术,贪财好色的侄子,我不愿能怎么办,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徐方谨敛眉沉思,他沉吟片刻,“殿下如果想要自己做决定,慕怀有个办法。”
“既然殿下能鼓起勇气去见陛下,那为何不借着此事为自己争一争。殿下在荥阳矿场案里,才智两全,护住了无辜百姓免遭屠戮。你知晓此案的底细,也能为陛下解此案的燃眉之急。”
当日在荥阳,最让他诧异的便是这位胆小如鼠的二公主,自己怕到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不得动弹了,看到幼童要被杀害的时候还是站了出来,说她是官眷之后,金银首饰和官府的许诺,她都可以办到。也正是因为她,缺水两日的矿场终于得到了官府的救济。
封清湄抬头,愣住了,迟疑道:“我……真的可以吗?”
徐方谨斩钉截铁道:“殿下当然可以,殿下适才不是说为了慕怀要去陛下面前吗?现在是为了自己,努力去争上一争,总好过束手就擒,任人摆布。”
对上徐方谨坚定的神情,不知为何封清湄的心中也有了些勇气,“那我去试一试,慕怀,多谢你相助。但你怎么办?”
徐方谨轻笑,“殿下替朝中解了这局,慕怀自然会无事,是慕怀要感谢殿下恩德。”
临走时,封清湄忽然回过头来,看向了徐方谨,轻声问他,“慕怀,那你爱慕之人也喜欢你吗?”
徐方谨的神色有些许的空白,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事,可好像也找不到答案,他静静垂眸,“不知道,但我愿他此生平安康健,岁岁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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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者长已矣——出自杜甫《石壕吏》
第47章
十场秋雨一场寒, 京都里落了几场雨,一日比一日冷了,宫中侍奉的换上了冬装,厚厚的暖帘也在殿内挂上了。
银丝炭在炭盆里流漫出松枝清气, 银白星霜落了几分烛光, 莹润透亮。缠枝牡丹翠叶熏炉燃着安神的龙桂香, 烟气缥缈,熏得一室轻暖。
几声咳嗽声回响寝殿内,王铁林快步接过内侍送上来的药碗, 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殿内,见建宁帝撑额在小憩, 他便没敢出声, 只搁下药碗, 然后静静站在身旁。
“鹤卿。”似是小声的呢喃,王铁林皱起眉头, 只当是建宁帝梦呓了。
而后建宁帝掀起眼皮来,懒怠地又唤了一声“鹤卿”, 气息浮漫,可见无甚气力,王铁林这才三两步上前去,低声答道:“陛下,宁公公暂居宫外。”
听到王铁林的声音, 建宁帝这才想起了这几日是他上值, 他抬眸看向他同样苍老的面容,一晃数年过去,初见时还是少年模样,如今他们都已到了耳顺之年。
“铁林, 岁月如梭,屡变星霜,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王铁林拿素白巾布细细给建宁帝擦拭手,覆上手的力道恰好,似是做过千遍万遍,“回禀陛下,已有四十年了。”
“日子过得真快,你还在宣悯太子身旁时朕就见过你,后来你跟在朕身边,在北境受苦多年,回宫后朕被囚北苑,你也随着伺候,积玉那混小子每每抓弄你,朕就训他。”
似是想起往事,王铁林露出和蔼的笑意,“小侯爷龙章凤姿,心思细腻,记得有一回老奴腰疼,行步迟缓,小侯爷瞧见了就从宫外带了药进来。”
王铁林时刻保持着警觉,当建宁帝开始忆往昔叙旧情的时候,便意味着这次他是动真格了。往事之沉重苦涩,让人怅惘失序,而一念之间,便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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