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利昭从怀中拿出了准备的条陈,高声道:“宁遥清,你久居御前,倚仗权势,残害忠良,建宁二年,许明易大人上疏参奏山东永阜盐场宦官贪腐一案,却遭你迫害至死,你该当何罪。”
成实一听是这事,没忍住出声,“屈大人,你好歹打听打听,许大人是在家中自缢身亡,跟先生有什么关系?”
宁遥清屈指在案上敲了敲,“屈大人,当年许大人上疏弹劾盐场的宦官,却被盐场的宦官先倒打一耙,指责他收受贿赂,从中牟利,下了大狱。宁某探查一番后还了他清白,陛下下旨将其外放。许大人秉性刚直,听了流言蜚语,说他走了宁某的门路,在家中自缢,留下自绝书,以证清白。”
自那以后,宁遥清便很少直接出手搭救朝官,王铁林也没少拿这件事刺他。
屈利昭一下慌了,擦过额上的细汗,急忙翻过了另外一页,只是这一次底气就没那么足了,“建宁四年,有一商贩来京,你看上了他身藏的巨财,便让你手下的锦衣卫生生抢来,又让人严刑拷打,最后死于狱中。”
宁遥清有些怜悯的眼神落在了屈利昭的身上,声音冷淡了下来,“屈大人,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不是听信街谈巷议。锦衣卫办案依照国法,此商贩在京私下贩卖遭灾省份的孩童,有的不过七八岁,便被权贵买去豢养玩弄。此等罪孽,天诛地灭。”
莫非宁遥清才是忠臣?这个可怕的想法突然涌上了心头。
屈利昭也不翻手里的条陈了,咬紧牙关再问,“此次科举舞弊一案是否与你有关,多省乡试舞弊,首恶元凶从中牟取巨利,而进京赴告的士子却遭迫害,求告无门。”
宁遥清站起身来,坦坦荡荡,“屈大人莫不是忘了,宁某也曾十年寒窗,蟾宫折桂,怎会做出此等事来。若有罪证,屈大人自可由通政使司呈交陛下,不必在此出言试探。”
屈利昭这才想起来宁遥清是我朝最年少的状元,当年春风得意是何等清贵。
这一刻,他直视宁遥清,将所谓罪证的条陈扔在了地上,反问他,“宁公公若真的高风峻节,注重士人风骨,当年遇难后要么学太史公,忍辱负重,潜心著书立说;要么以死明志,令天下士人传颂,万古流芳,而不是一昧曲意逢迎圣上,阿比权贵,遭天下人鄙夷唾弃,青史徒留骂名。”
宁遥清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悠远的目光似是透过窗看到了宫墙外的万里河山,他叹道,“煌煌史册,有宁某一笔,遗臭万年又如何?”
大门忽而打开,御前太监说来给宁遥清传陛下口谕,宁遥清往前走,路过失魂落魄的屈利昭,抬步踏出了门槛,天光洒落在他肩上,徐徐走在了院中。
屈利昭却忽然冲门而出,扬声道:“臣荷国家作育之恩,预有司荐拔之列,敢不勉竭愚衷以对扬休命之万一乎?宁遥清,这是你状元及第时写的那篇策问,收录在程文里,我读过许多遍,今时今日,你竟忘了吗?”
一时天地寂静,万籁无声,他的余响回荡在阒静院落里。
宁遥清缓缓转过身来,眸中神色复杂,倏而轻笑,“屈大人,你要的青史留名,宁某敢请相赠。”
接着,屈利昭同跪下聆听圣谕,只听旨意所言——
宁遥清所犯诸罪待查,暂移宫外,等待发落。
屈利昭闻言骤而失去了全部力气,长跪不起,眼泪混着沙尘滚落一地,在久远的目光里,宁遥清渐渐走远了。
宁遥清仰头看向飞檐宫墙,画栋飞甍,入宫十多载,甚少看到这样好的日光。
成实在一旁都快要急疯了,陛下突然下这道口谕,莫不是起了要逐走先生的意思,可先生在宫多年,早已树敌无数,踏出宫禁,怕是危险重重。
“先生,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们都被……”
“成实,在宫外就住在国子监附近的宅子吧。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许久没见到我那些故友了。”
成实真是拿宁遥清没办法了,他们不是待罪出宫吗?怎么还跟出宫游玩似的,到处访亲问友了,但他见宁遥清难得的心情舒畅,也就没再说什么,只兀自叹气忧虑。
***
薄薄的晨雾笼盖四野,凉风袭袭,鎏金霞光在天际翻涌,穿过渺茫云海,洒落大地。寺里的晨钟回荡千山,洒扫的小沙弥正在扫院内的落叶,凉气穿堂而过,显出几分清寂来。
用过早膳后,星眠便牵着封衍的手到佛堂里,学着住持的样子,替江扶舟点了一盏灯,然后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合十双手,神情十足严肃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
等到一切仪式都结束,星眠要跟江扶舟说悄悄话,封衍便让旁人都下去,屋内只留下他和星眠。
星眠自个抱来了一个小马扎,捣鼓了一会,又拿来了一个两层的小木匣,他附耳在檀木匣上听了听,接着摇了摇,里头的东西发出叮叮哐哐的声响,他弯了弯眼角,端正坐好来,稚声稚气地说:“阿爹,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星眠来看你了。”
只这一句,封衍蓦然心一空,他垂下眸来,目光落到了蒲团上。
“今年星眠长高了一些,父王说星眠每年都会长,日后会跟阿爹一样高。星眠还小,阿爹给我写的东西,我还有一些看不懂,我每天都在努力习字读书,很快就会读懂了。”
封衍知道星眠说的是江扶舟闲暇时给星眠写的趣事和想说的话,星眠还在襁褓中,江扶舟便有说不完话,他就通通写了下来,做成一本本小书册,还得意洋洋地对封衍说,年少时江怀瑾也是这般,他自己也有好几本。
只是书册中的图画和些许的字迹连见识广博的封衍都看不懂,更不用说星眠了,故而封衍便让苏学勤来陪星眠玩乐的同时,也让他慢慢教星眠去读。
星眠边说边从木匣中掏出一个个精致的小摆件来,摆在了前头,“这个是冰糖葫芦,小木剑……还有这个,是小枕头,我还跟父王一起做了几把小椅子。”
封衍单手支额,静静听着星眠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许多趣事,从他给遇仙桥里的锦鲤起名字到他今年读了些什么书。
他缓缓闭眼,掩下眸中的哀色和怅惋,指尖在膝上轻点,耳畔呼啸过习习的风。
此时门悄悄开了,青染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走到了封衍的身边,“殿下,小郡王和徐方谨似是有了罅隙。”
封衍指尖蓦然一停,掀开眼帘,“倒也是稀奇事。”
这几日封衍在山上陪星眠静修,除了些重要的军务,便甚少去理会京都中的事,但他知晓科举舞弊案还在审理,封竹西只在镜台山呆了一日便又赶回了刑部。
这几日秦王对徐方谨礼待有加,不仅赏了不少金银,还让人在京都里寻了一处大宅子相赠,配齐了奴仆和车马,且出入都带上了徐方谨,颇为赞赏,一时炙手可热,连刑部的官员都要谦让恭维几分。
“平章虽心性不定,但这些日子有所进益,不会为外物所困,还发生什么事了?”
青染接着说出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封竹西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徐方谨进京前在荥阳结识了二公主,听闻二公主有意于徐方谨,而二公主自幼养在了刘贵妃膝下,与秦王算是同一个母亲,现在秦王有意替二公主和徐方谨说媒。
封竹西起初不信,后来他亲眼看到了二公主和徐方谨见面交谈,便一气之下走了,好几日都没有理会徐方谨。
听到此处,封衍拆开了青染递过来的密信,上头写了这几日京都里的一些动向,一目十行,翻过几页后,他淡声道:“暂时不管,这几日让暗卫多看着平章。”
星眠起得早,那股劲兴奋劲过去之后就困了,小小一只就躺在了蒲团里,封衍走过去,俯身将他轻轻抱在怀里,“今日就回府吧,平章也快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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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臣荷国家作育之恩,预有司荐拔之列,敢不勉竭愚衷以对扬休命之万一乎?——出自《历代状元文章汇编》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唐杜甫《赠卫八处士》
***
江扶舟写给星眠的日记1
阿爹说过生辰要吃蛋糕(可能是圆圆大大的甜食),但星眠太小了,不能乱吃,那就让我勉为其难地代劳吧,最后做出来一盘状似鸡蛋羹的东西,还被四哥嫌弃卖相了,我吃了一口不想吃,于是施了一点小计策让他吃完了。星眠快快长大,到时候让阿爹教你怎么做蛋糕(爱心)
第45章
已是日午时分, 千味楼人声鼎沸,此处处在京都南北通衢道上,来往的客商络绎不绝。主家豪气,四时备有各地菜肴, 五色俱全, 南北兼顾, 以迎八方来客,故名千味楼。
相比于一楼大堂的热闹,五楼的雅间阒静, 行路之地铺了长长的氍毹,落地轻盈, 更显无声静谧。
封竹西举起酒杯来, 杯中浊液摇晃, 倒映下他失色迷离的瞳孔,双脸酡红, 眼尾红泛,“这几日都见不到慕怀人, 他跟着秦王出入都乐不思蜀了。我没去找他,他也不来找我……堂浔,你适才说你去寻慕怀,他不得闲来吗?”
一桌酒坐了四个人,温予衡和孔图南是被喊来的, 做东的是许宣季, 自然也是他去请徐方谨,但他走进来时只身一人,便知徐方谨没来。
这下封竹西这几日堆积的郁气又重了几分,但他近来沉稳了些, 也不乱发脾气,自顾自倒了酒喝,一杯一杯灌,嘴里嘟囔着车轱辘的话,“慕怀莫不是在骗我,几日不见,他快做驸马了。还说要跟我一起审案,根本见不到人影,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
温予衡见他这般喝法也不是办法,夺过了桌上的酒壶,“平章,你不能再这样喝下去了,等下还要回刑部。”
孔图南则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一同劝他。而封竹西喝了酒神情恍惚,也不闹腾,拿着茶杯当酒杯再喝,小口啄饮。
许宣季瞧着他的脸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忧虑道:“徐兄许是身不由己,他跟在秦王身边自然是要处处小心谨慎,今日我过去,秦王同他在交谈,实在抽不出身来。他不是有意的。”
孔图南听出他的话里话,字字都往封竹西的烦心点上戳,眉心一蹙,“平章,先醒醒酒,酒多伤身。”
封竹西更加泄气了,嘴角耷拉下来,“也对,我就是个陪审,做不了什么,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不像皇叔,可以带着慕怀四处结交。”
许宣季让人上了一道八宝酥鸭上来,“平章,上回你说没吃到,趁热吃,我昨日便同千味楼的膳房嘱咐好了。”
化悲愤为食欲,封竹西一鼓作气地坐了起来,夹了一口塞进嘴里,酥香软脆,满齿留香,刚想说让徐方谨尝尝,才恍惚他今日不在这宴席上,不由得悲从中来。
“堂浔,你也吃些。”封竹西眼神木木的,还记得让许宣季吃,但那一筷子夹到了温予衡的碗里,两人对视上,尴尬的气氛在顿时弥漫在屋内。
封竹西搁下筷子来,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我酒喝多了,眼花缭乱了,你们也吃些,莫管我了。”
他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坐在椅上,神情落寞孤寂,澄澈干净的眼眸里蕴了分水光。
此时,忽而有人推门进来在许宣季身边耳语了几声,只见许宣季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知道了,你下去吧。”
孔图南和温予衡不知所以,纷纷看向了突然变了脸色的许宣季,心中都有些了不祥的预感。
“平章,徐兄出事了,他被秦王下了大狱。”
封竹西还在神游迷糊,听到许宣季说话还没反应过来,喃喃自语,“下雨,哪下雨了?”
等到孔图南变了脸色,三两步走到了封竹西面前,俯身同他认真说了这件事。
封竹西骤然清醒了过来,霍然起身,脸色变得铁青,“什么?!”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忙不迭地取下衣桁上的碧梧色织云披风,随意系上就飞快推门出去,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你们不用等我了,下回再吃。”
屋内留下许宣季、温予衡和孔图南面面相觑,几人也没吃继续吃的心思,孔图南先站起来,拱手告辞,“不多叨扰,幼平告辞。”
走之前,他有些犀利的眼神落在了端坐着的许宣季身上,不过两眼,便匆匆离去。
许宣季饶有兴致地拾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酥鸭,淡淡道,“凉了,没甚意思。温兄,不如尝尝其他菜。”
温予衡今日就是来陪封竹西的,对这些所谓的珍馐也没兴趣,眉目稍敛,“就你我二人,没什么吃的必要。慕怀出事,许兄好似也不大高兴,真是稀奇。”
许宣季冷笑一声,“我倒是小看了徐方谨了,不过几月,便让平章对他如此上心。徐方谨吃着死人的冷羹残食,倒丝毫不避讳,也不怕夜半鬼敲门。”
这是这些年来温予衡第一次见许宣季露出尖锐的獠牙,他向来在封竹西面前表现出纯良无害的模样。
温予衡抬眼看去,看不太懂他此时的神色,轻笑,“人生在世,知交难得,许兄还是放宽心,平章平日也是念着许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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