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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宣季重重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脸上皮笑肉不笑,似讥似嘲,“几月前,你连平章都见不上几面,如今自以为攀上了怀王便可高枕无忧了?”
温予衡脸色也沉了下来,拂袖而起,“不牢许兄忧心,有这嘲讽的人功夫不如多去吃斋念佛,修身养性,执念太深,终入迷途。”
他亦推门而出,不过两步的功夫就听到里面碗盆茶盏碎地的声响,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
刑部大狱,湿冷的甬道里寂静无声,高窗吹进冷冽刺骨的风,摇曳的烛光在玄色壁墙上投下残影。
隔着一道铁栏,秦王看向了在狱中盘腿随意坐着的徐方谨,“慕怀这份闲情雅致着实让本王佩服。本王记得你本是替那个郑墨言来掺和科举一事的,现在人还没救出来,自己也搭进去了。”
“你何必冥顽不化,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本王都可以给你,可惜你不肯低头。”
徐方谨抬眼看了几步外的秦王一眼,手上把玩打成绳结的稻草,“殿下高看慕怀了,受之有愧。”
秦王眼中混杂着几分残忍和怜悯,若无此事,他或是会将徐方谨收入麾下,可经此一事,他便知晓徐方谨不能为他所用,唇边勾起一抹冷意,“料你一个落狱的监生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待本王得闲后再来处置你。”
语罢,秦王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逼仄幽暗的监牢,却在狱外见到了匆匆而来的封竹西,细雨飘蒙,沾染了他的衣襟披风,他急忙赶来,甚至没顾得上撑伞。
秦王定下脚步来,满脸不悦,“徐方谨莫不是给你下了迷魂汤不成,这几日他何曾理过你,你还要来干什么,自取其辱吗?”
封竹西气喘吁吁,脸上分不清是雨珠还是汗水,他仰头对上几重台阶上的秦王,“那你为何不能好好对他?”
一句话让秦王语塞,看到封竹西坚定而澄明的目光,一时间他竟不能直视,“他落狱是卷入了荥阳矿场案,与本王无关。你年纪尚小,莫被徐方谨蒙骗了,他接近你是另有所图。宝马香车,金银财宝,他来之不拒,可见是贪财忘义之人。”
一路颠簸加之满心担忧,封竹西现在看到秦王就觉得心烦,他气鼓鼓地冷哼一声,“这些他想要我以后都会给他,皇叔就不必忧虑了,不如多放下些心在科举舞弊案上。”
秦王一听这话顿时头晕脑胀,气的不打一处来,“无可救药!目无尊长!封衍这些年都教你了什么?”
“论目无尊长,想必皇叔深有体会吧,下次当着四叔的面直呼他名讳我看你敢不敢。”
“你!”秦王眼中闪过阴冷,“你若是真的那么相信徐方谨,也不会这几日那么失魂落魄。他就是一个破落的穷书生,你以郡王之身平辈相交,真是丢人现眼。”
听到秦王说他那句不信任徐方谨,封竹西心间一颤,乍然多了几分懊悔和歉疚,他怎么会因为秦王这个草包跟慕怀有了罅隙,如此想来,更是一股火气直上心头来。
也不管秦王的冷嘲热讽,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刑部大狱走去,独留秦王一人在风中凌乱,差点给气个仰倒。
***
徐方谨静静听深墙高窗呼啸而来的风声,一边用手在拨弄着身旁的稻草。这几日全部的思绪在脑海抽茧剥丝,唯一让他想不明白的点在于,到底虞惊弦在哪里?他放出证据来,惹火烧身,偏偏没人抓得住他。
东厂缉盗了几日,闹得京都里人心惶惶,而这几日随同秦王游走,则让他更加笃定了秦王也深陷科举舞弊之中。
思及简知许同他说起的朝中局势。在宫里锦衣卫被陛下斥责,宁遥清被逐出宫,东厂气焰日盛,都显示了王铁林此番的大动干戈。此次他被关或许只是一个契机,再将荥阳矿产的事掀到台面上了,为的就是要拌住即将回京的袁故知。
所有问题的关键都在于王铁林需要时间筹谋,也需要马上找到虞惊弦。
徐方谨支着下颌,思绪在此便拧成了一股绳,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坑洞之中,越是往里走,越是深不见底,挣脱不开。他抬头看向幽暗的烛光,凉气吹拂,摇曳不止。
急匆匆的脚步从铁栏外传来,徐方谨叹了口气,自觉起身走到了一旁,还拍了拍衣裳上的稻草,不让自己看上去太狼狈。
“慕怀。”封竹西在外着急地喊了一声,又催促狱卒快些开牢门。
接着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胸中一直梗着的一股气忽然散了,一下就跌坐了下来,徐方谨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饮酒了你还跑那么快,小心摔了。”
徐方谨慢慢替他解开打死结的披风衣领,封竹西却抓住他的手腕,着急忙慌地问:“他们有没有用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荥阳矿场案你从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先不着急,你先喘口气。”徐方谨等封竹西努力平复呼吸。
还没等到封竹西平静下来,他反而眼眶先红了,“出事你也不找我,徐慕怀,你上回说什么来着,不会置之险地,郑墨言还没出来,连你都在大牢里了。”
“什么高门府宅,宝马香车,秦王说你贪财好色,简直狗屁不通。”
徐方谨被封竹西说出来的不雅之言逗笑了,“平章,你别急,你先听我说。你还记不记得秦王在陛下诞辰那日送去了一尊漆金韦驮菩萨像木雕。”
见他点头,他便继续道:“其实这里头经过了好些门路,盐商科举舞弊案出了五十万两,其中十五万两是贿赂了秦王。但秦王也是这几日才知道的,他以为这是底下的人进献上来的。”
封竹西捂住了嘴,眼里盛满了讶异,“秦王这是被人挖坑了吧。”但很快担忧涌了上来,“主审现在也陷在了科举舞弊里头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秦王现在比任何人都想要杀掉虞惊弦,他是替考了,又参与其中,手里握着证据。”
说起了虞惊弦,封竹西提出了这几日办案他觉得特别困惑的一点,“这个虞惊弦像是把我们全部人都耍了一遍,给证据呢,也不给全,要抓他,像是泥鳅一样,谁都找不到他。他若想要沉冤昭雪,就应该站出来昭告天下,将罪证公之于众。”
徐方谨沉吟片刻,“因为现在没有胜算,他在等,等有人推波助澜,将一锅水煮沸开来。宦官越是闹腾,民怨就越大,朝野就越动荡。”
封竹西低头思索了一番,一脸苦相,“那现在你在里头,我怎么救你出来?”
徐方谨双手合十放在脑后,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宦官只是想借大盗流窜和荥阳矿产案掩人耳目,袁大人要回京了,依照陛下的意思,应是会来处置此事。陆大人今日也来了,大理寺也参审,我这件事许是很快就有结果。”
“你现在先按兵不动,加紧在刑部先继续审案子,只要有牵扯,就肯定有线索。此外,你再去找个人……”
封竹西附耳听过去,眉头越来越紧,眸色中露出些许的不可置信,而后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就在封竹西要走之时,徐方谨最后起身替他系好披风上的领结,拍了拍衣裳的雨珠,“京都要落雪了,天寒地冻,小心行路。”
***
怀王府里,封衍端坐沉思,静听封竹西将近来的事情都和盘托出,整个人有些垂头丧气,“四叔,你说慕怀他会没事吗?牢狱里不比其他地方,天越来越冷了。”
封衍掌心握着一串佛珠,一百零八颗,在烛火下蕴着温润的光,他拨一粒来,抬眸看去,“对于徐方谨来京之前的事情,你一点都不好奇,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牵扯到荥阳矿场案里吗?”
他一下问出了封竹西的心结,他垮下脸来,抱膝长叹,“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能事事都当面问个清楚明白,慕怀过去做了什么,是他的事情,他许是不想牵连我。”
封衍轻笑,一针见血,“平章,你在害怕,你怕他对你是另有所图,怕他对你虚情假意。”
封竹西整个人闷进膝盖里,拿过一本书盖在自己的头上,闷闷道:“什么啊,谁怕了,慕怀不是那样的人。”
封衍将念珠转过一圈,套在手腕上,这是在菩提寺求的,凝神静气,他近日心神不宁,总想起以前的事来。
“你不怕今日喝什么闷酒,不怕为什么好几天不去找徐方谨问个明白。他出事后你还替他找了那么多借口遮掩。”
封竹西气急败坏地抬头,书页噼里啪啦掉在砖块上,发出响声来,“是是是,我怕了还不行吗?我就是不想……不想他这样。所有人都可以这样,都可以对我有所求。唯他,我希望我对他好些,他也真心待我。他说过,我们是好友,饮酒跑马肆意畅快即可。”
封衍听他说出心里话,屈指轻敲膝上,“平章,你要同他做好友,便要多学些。知人识人,你还有得学。”
封竹西凑近过来,好奇地问,“四叔,那你现在为何不教我?”
封衍冷着脸将他推开,“教不会,遇到些事情自己躲起来喝闷酒,哭哭啼啼,一点出息都没有。”
封竹西一下就笑开了,俯身将书捡了起来,“我哪有哭,星眠都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我今日再读些书,谦安日日都在温书,勤奋进学,我可不能落下了。对了,四叔你这书上的批注看着旧了些,何时写的了?”
封衍眸色暗了些,淡声道,“好些年了,当年教积玉时写的。”
封竹西愣住,抿了抿唇,将刚刚摔落在地的书拿过来,仔细拍了拍上头染上的尘。
第46章
京都居大不易, 何况国子监附近的院宅寸土寸金,着实难得。但成实满脸忧愁,眼神麻木,目光落在了面前一眼就可以望得到头的院落里。
庭院种着几棵银杏树, 秋霜寒凉, 泛黄的枝叶簌簌落下, 凉风一扫,便铺了满地,入目皆是凄清之景。成实看不惯, 便亲自拿扫帚将落叶扫到一旁去。
向来端肃矜然的宁遥清此时蹲坐在台阶上,颇有兴致地在挑选成实扫落在一旁的银杏叶, 选出能在上头写字的, 整整齐齐堆了一摞, 案桌上还备好了纸笔。
成实埋头干活,累得腰酸背痛, 自从跟在宁遥清身边后,他就很少做这些粗活了。好不容易都扫到了一旁, 他捶了捶酸痛的肩颈,转头就看到了自家先生在落叶堆里挑挑拣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你要什么我来给你挑。再蹲坐下去你的腰背可受不住。”成实快速走过去, 轻手轻脚地将宁遥清扶到圈椅上。
宁遥清自被宫刑后就发配宫中的净房里洗刷恭桶, 日夜劳作,落下了病根,每年秋冬肃杀之季,风霜寒刃相催, 便腰痛难耐,难以直立。
成实蹲了下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仔细从银杏叶堆里挑出完整好看的放在案桌上,只见宁遥清也不闲着,拿过金黄的枝叶,铺平开来,屏气凝神,认真地抬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
“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呀?这院子那么小,还没宫中里一间耳房大,难不成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了吗?”成实在宫外待了几日,无所事事,对宁遥清这般清闲颇为不解。
宁遥清墨尖挥毫,笔走龙蛇,还分心回了成实一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幼时居京都,寄人篱下,就寝所居之地不过此地的什一。初入宫时,我遭人排挤,寒冬腊月床铺被人泼了冷水,那时心高气傲,我便在院中席地而睡。”
成实听着宁遥清漫不经心地讲出旧事,满心满眼都是心疼,眼见起风了,便快步走到里屋里,抱出了一件八团锦镶银鼠皮披风给他披上。
“你莫理我,难得清闲,多读些书,近来你的字有所长进。”宁遥清埋头还不忘叮嘱两句。成实抬眼看向案桌,发现先生写得字大多和科举有关,现在落笔的四个字是“金榜题名”。
成实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尽心尽力地从落叶堆里仔细择取叶子。他刚一起身,就看到了有一人站在了不远处的门槛里,院外锦衣卫问询后便放行了,显然是宁遥清先前叮嘱过的。
简知许站着不动,深邃的目光遥遥落在了伏案写字的宁遥清身上,仿若相隔悠远年岁,他们的重逢似是在梦中,如泡影纤尘,淹没在沧海横流之中。
一阵秋风乍起,惊起檐上飞雀,落叶飘零,拂过简知许的长袖。
“故人造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宁遥清放下笔来,徐徐起身,给不远处的简知许行了个平交之礼。
刹那间简知许有些恍然,往事历历在目,耳边似是还能响起昔日江扶舟在他们耳边嘟囔,偷偷说他们两个是书呆子,然后任劳任怨地去江怀瑾的书房里顺了一本前朝的孤本出来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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