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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扶舟也不耽搁,说干就干,“那人不是说庄子看守的人少吗?我先进去看看能不能打开里头的门,然后放你们进来。”
赵鸣柯探身看了看流水,心里发毛,其他几个也不敢下去,只好叮嘱江扶舟,“江三你可千万小心些,若是不能进去,你早些回来。”
向来胆大的江扶舟拍了拍胸脯保证,“我去去就来!”说完就跳进温凉的水里奋力游走。
暗流涌动,很长的一条水道,江扶舟一开始还给自己鼓劲,但越游就越没有方向,不知过了多久,他心里有些发虚,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定着心神,顺着光亮的方向去,层层的水波推游开来,天水碧的水纹剔透,他如游鱼,终于在一个顶角的石壁前找到了出去的路。
破开水浪,扒开层层叠叠的绿植,江扶舟头顶着一朵硕大的荷花就出水了。
江扶舟爬上池岸,拧着湿衣服,他左右张望都没看见人,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他四处找起了他进来的小门方向,重屋排排,他一时迷了眼,太大的院子曲径通幽。
但这一处实在静谧到让人害怕,他拖着湿衣服,有些冷意冒了上来,不知东摸西找进到了哪里,前头路尽,他只得钻进了一个低矮的小门里。
再推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热气水雾让他迷了眼,还没等到他有下一步的动作,迎面而来场景让他怔楞呆住。
偌大的浴池里站着一个男子,腰身精瘦,劲健的肌骨白皙似雪,肩背凌厉如刃,利落有致,面如冠玉,鬓若刀裁,剑眉下的冷目泛着寒光,深邃幽沉。
同江扶舟对视的那一瞬他眼神陡转凛然,忽而一段素白纱绢从天而降,捆缚住了呆若木鸡的江扶舟,但他那一声惊呼却让人听得明明白白。
“好俊的公子。”
此话一出,江扶舟明显感觉到面前这位俊公子更生气了。
接下去就是他被五花大绑,塞了一嘴的棉布,呜呜哑哑的说不出话来,转眼就被人提溜着到了一个厅堂,而后他就看到了穿着整齐出来的公子,彼时站在水中不显,如今站在面前了才知道其身量之高。
那人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倦烦,肃冷的面容瞧不出半点情绪,“噌”的一下寒凉的利刃出鞘,刀刃一面冰冷刺骨,拍打在了江扶舟的侧脸,他淡淡道:“杀了吧。”
江扶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眼睛,立刻全身拼命挣扎起来,身上捆绑着的麻绳却越来越紧,无论怎么都挣脱不开。
似是欣赏够了他这幅蠢态,那人站起身来,一句话就决定了江扶舟的命运,“打二十杖之后扔出去。”
之后的疼痛仿佛具象化,冲破喉咙喊的痛呼声回荡在脑海里。
一梦乍醒,满额头的冷汗被人用布拂去,徐方谨猛地睁开眼,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是回忆还是虚幻。
紧紧抓着封竹西的手没放,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怔楞了许久,直到看到封竹西眼角的一抹尚未褪去的红,才放开了手。
说来惭愧,现在这样的体格连十二三岁的时候都比不过,不过才打几下就受不住晕了过去。不过片刻,徐方谨的记忆就回笼了,他蓦然看向了封竹西,着急着就想要起身,“你受伤了没有,被打了几下?上药了没有?”
封竹西按着不让他起来,“就一下,后面就没打了,我没事。”说起这个,他立刻换了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你自己上去找打呢是不是?我是那么不讲义气的人吗?”
徐方谨叹了口气,“是我自己没去国子监,与你无关。”
封竹西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口传来的几声咳嗽声打断,只见懒懒倚在门上的沈修竹就这样看着他们。
刚刚还敢跟封衍呛声的封竹西此时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向老师沈修竹问安,然后殷勤地准备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谁知弯腰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痛得牙根都在打颤。
对封竹西真是没招了的沈修竹只好自己动手搬一张椅子过来坐。他对着躺着养伤的徐方谨倒是和颜悦色,“可好些了?”
得到肯定回复之后他点了点头,他用平和的目光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徐方谨。
说实话他现在思绪很复杂,自打积玉身故之后,封竹西和封衍的关系一直不大好,头两年甚至封竹西对封衍避而不见,哪怕后来看着缓和了些,但那根刺始终都在。而此时,徐方谨的出现无疑让这池水更加浑浊。
从前沈修竹不以为意,到了今天他才正眼看这个突然出现在封竹西身边的人。
“听你的口音,不像初来京都。”沈修竹温和地看向趴在塌上养伤的徐方谨。
对上他的明晃晃打量的视线,徐方谨很淡然,“延熙元年,我随表亲来京都小住过一段时日。”已经知道了沈修竹的意图,他接着又提起了这位表亲,“那时我表姐正在和江府的江池新公子议亲。”
封竹西突然就着他的话追问,“你表姐叫什么?”
“孟玉瑶。”
太过熟悉的名字以至于封竹西脑子一下嗡声作响,“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徐方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斯人已逝,江府变故发生之后,她和孩子充入教坊司,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孩子也夭折了。”
正当封竹西还在愕然的时候,沈修竹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你早年不喜读书,放荡肆意,怎么四年前突然有志于科举了?”
徐方谨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实不相瞒,我家从前因同江府的姻亲过得不错,可五年前江府一夕败落,树倒猢狲散,门庭寥落,我父亲素有旧疾,临终后留给我的家财都因我的荒唐度日败光了。后来我沦落街头,饥寒交迫的时候,遇到了从前在京都认识的林渠林大人,他见我可怜,心生怜悯,遂愿意教我读书,给我一条谋生的路。”
后半段故事封竹西知道,他也是因为林渠才和徐方谨相熟起来了,可他不知道前面还有这样的一段隐情。
沈修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大器晚成,你也算心志坚定。”他随后又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来京都几月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说过你跟一个人长得有两三分相似。”
这环环相扣的问题,封竹西再傻也听出来了沈修竹想要干什么了,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来听,只听徐方谨坦然地回答:“私底下听那些公子哥议论过。但我年少的时候见过靖远侯,也有幸在平章的书房内一睹其尊荣。坦白来说,我并不认为我有多相像,平章与靖远侯相处多年,焉能不知其内里?那些人不过以讹传讹,平白挑拨我同平章的关系。”
封竹西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沈修竹封竹西这傻不溜秋的就知道他被徐方谨带着走了,还没等他说什么,下一刻他就被徐方谨反问了:“沈大人,你也见过靖远侯,你觉得我跟他相像吗?”
被反将一军的沈修竹轻笑,“自然不像,你的脾性学识同积玉大相径庭。”
话到这里,沈修竹已经了然于心了,不管怎样,至少让徐方谨呆在封竹西身上能激励他向学做事的心,这几月倒比从前勤恳踏实些,至于徐方谨有什么目的,天长日久,自见人心。
不摔摔打打,封竹西总是那么天真可不行。
不过,沈修竹此番前来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说,“平章,陛下下了旨意,让你同刑部堂官和陆大人一同审理法场的那起冤案,这几日便去刑部看看吧。”
封竹西本来塌着的腰突然又直了,满脸的错愕,用手指着自己,“我?”
沈修竹意味不明地在封竹西和徐方谨身上扫过几眼,“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线遍布京都,你在法场上可出了不小的风头,转眼又入了东厂监牢,陛下想不看到你都难。”
看到封竹西一脸苦相,沈修竹拍了拍他的肩膀,“高低你也是个郡王,怎么怕了不成?若有事,便来寻我。”
“行吧。”
长叹了一口气,封竹西又认命地拿起巾布来替徐方谨的额头擦汗,不经嘟囔,“怎么才一会,又出那么多汗呀,要不要再上些止疼的药粉?”
沈修竹本来都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回头看了徐方谨一眼,意味深长地与他对视上,“对了,徐慕怀,国子监司业简大人让人来传话,你们这些伤好了就尽快回国子监。”
听到这个名字,徐方谨放在被褥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答复后垂下了眼眸。
第8章
国子监东西六堂东位于辟雍殿的东、西两侧,东侧从南到北是崇志堂、诚心堂和率性堂,西侧自南而北为广业堂、正义堂、修道堂。
此时诚心堂外廊下,有一群穿着青玉色襕衫的监生正挡在一人面前不肯让路,几人嬉嬉闹闹地围着,说什么都不肯让开。
“幼平兄,听说你昨日又做了一篇文,深得张先生的赏识。怎么不拿出来给我们这些人品鉴一番。”
“幼平兄不会看不起我们吧。这作诗作文你都是甲等,什么时候也好教教我们。看个文章,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不借。”孔图南抬眼冷冷看他们一眼,他早就知晓这些人所谓的品鉴就是准备当着他的面羞辱他。
那人拦着孔图南,随手好玩地拨弄起孔图南散着的长发来,嘴角扬起几分的嘲讽,“果然状元之才就是这样的心高气傲,不过以你这幅尊荣,就是走上金銮殿都会吓着陛下吧”
周围人一听笑作了一团,面前的孔图南一头乌发乱糟糟的随意散乱,身上的襕衫也因为多次浆洗色泽暗淡,书写时沾染的墨迹在胸前的布料上随处可见。他素日里不修边幅,衣袖破旧也不缝补,随手拿过剪子一把就剪掉,导致衣衫是左右不齐,长短不一,活像个叫花子。
孔图南突然被撩开头发,靠在后头不远处廊柱上的徐方谨看到了他脸上的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长的甚至横贯了整个面容,乍一眼看还会被惊到,才明白那人嘲讽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徐方谨回过国子监已经有几日了,每日忙着课业,偶然能收到封竹西送来的信件和吃食。他在京都没什么朋友,国子监里的人大抵都有自己交好的友人,且因为小郡王的事情有意疏远他,所以他形单影只,倒也显得自在。不过这几日被他救过的温予衡倒是会在他身边走动走动,同他说一些国子监里头的事情。
在他身旁的温予衡瞧见他此时的神色便低声跟他说:“这孔图南,实是一个怪人,平日里蓬头垢面的,甚少与人往来,不过学识极好,连最严苛的周先生都说他有状元之才。听说他能进国子监是因为曾经救过永王世子,然后得到府学的举荐,现在脸上这些伤疤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说到此,温予衡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不过后来永王世子死了,他无人照拂便时常受到欺负。”
欺负这两个字刚出口,就看见孔图南忽然重力推了一把撩起他头发的那人,脸上的表情极为冷淡。
那人踉跄几下,突然就往地下倒去,哎哎呦呦地抱着腿叫出声,“打人了,打人了,状元打人了。”
“不过是同窗间叙话,孔幼平你怎么下手那么狠!”
“就是就是,我看你今天就是想要找事情,你不仁我不义,大家跟我上。”
当即就有人围了上来,后头的徐方谨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去看情况,下一秒却被哗啦一盆冷水浇得兜头凉,只见是从包围圈那头连水带盆泼过来的,叮叮哐哐的木盆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孔图南也被激起了血性,生生挡下了对方砸来的一拳,他用左臂猛地回击,右侧突然又是一盆水泼了过来,这次他没躲过去,直接被淋的从头湿到脚,乱糟糟的头发被水打湿,露出他的略显狰狞的脸。
一场混战就这样开始了,起初是孔图南一人的单打独斗,可后面的人却将徐方谨也一同拉入乱局,于是两人莫名其妙一起开始打斗起来,早看不对劲的温予衡跑得比兔子还快,没见踪影了。
徐方谨敏锐察觉到乱拳中的有几拳有些章法,他抬臂落腿的时候硬生生接下了那几下,乱拳横飞,他目不暇接,一时躲闪也多有不及,但他很快发现刚才出拳的那人收了力道,很快如烟云般悄无声息流散在人海里。
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廊外就闹得不可开交了。已经七十多的张先生本来在修德堂上课,听到打斗声后,拄着拐就走出来了,他那两句严肃气愤的“成何体统”淹没了在了人海的声潮里,他走得慢,还险些卷进去,亏的眼疾手快的温予衡好说歹说给架走了。
这一场闹剧火速传遍了整个国子监,监丞火急火燎地赶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助教和学正。
“都给我住手!”
监丞脾气爆,一声狮子吼嚷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
他气到手都在发抖,怒发冲冠,方正的脸上愤怒尖锐的眼神扫看过在场打得鼻青脸肿的几人,“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前几日还有监生贪玩进了东厂监牢,若不是怀王殿下,他们一个个还在里面哭爹喊娘呢!被打了二十杖都不长记性吗?”
眼睛尖的监丞一眼就看到了想要偷偷溜走的左兴澜,他更是气得胡子打岔,“站住!左兴澜你还有脸跑,今天这件事是不是你挑起来的?”
“冤枉啊,我就是来看个热闹,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左兴澜委屈地拉起衣袖,“我还被打了好几下呢。”
另外一个人也愤愤不平地嚷嚷,“都是他们先动的手,监丞还说我们挑事,如此处事是不是有失公允了。”
监丞已经要昏厥了,捂住心口被后头的学正搀扶着,“你还有脸委屈,哪次没有你?”
徐方谨默默扶着受伤比较严重的孔图南站在一旁,没有人敢靠近他们,天然就把他们两个划在了一起。他好在习过武,避开了许多要害,也就受了些皮肉伤,只是刚刚那盆水泼过来,全身上下湿漉漉的,两个人看上去极其落魄。
本来就忙着接待国子监司业的监丞在值房内听到这个消息差点一口气没吊上来,五内俱焚,一时间腿软的都走不动道,还是身旁的学正和助教架着才没跌个狗啃泥。祭酒因病告假,国子监全部的事情都由司业负责,司业前阵子南下到去鹿洞书院巡游,这几日才回来,现在这个烂摊子摆在眼前了,监丞真的心口发痛了。
国子监里监生来源复杂,不乏家中有钱有势的,平日里目中无人,惹是生非,司业在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司业一走个个趾高气昂,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偏生都是家中千宠万宠的,谁都得罪不起,几个德高望重的博士有时都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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