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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楚那金表在吊灯底下晃了一下,他大喊一声“别别别吐”,又压着嗓子说:“我操,我真是脑子有病,你要跳就赶紧的,以后我不欠你了。”
边雪已经跨坐到窗台上,低头看向段楚,恍然大悟地笑了声。
“段律还在为当初的事过意不去吗?”
“我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没提醒你,对不起。”
“我最后又没怎么着,不用说对不起,”边雪的声音轻且浅,停顿一秒,说,“而且我不需要你来拯救,明白?”
段楚仰头见边雪的身体被窗框分割,里外两侧,一半月色,一半金碧辉煌。段楚的心哐哐狂跳,垂手,任由袖口遮住腕表。
他和边雪对视两眼,一咬牙转头骂了句什么:“明白了,边老师,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段律,拜拜。”
边雪从窗户跳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一圈,捡起外套一路狂奔。耳畔风声呼啸,背后的汗冒着滋滋冷意。
他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一个地名脱口而出。
车身颠簸,车载对讲机里,时不时挤入几道嗓音,调侃谁载了个大单,谁又顺道接了个拼车乘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小伙子咋喝这么多哦,要不我给你开点窗吧,你别……”
边雪摁压太阳穴,忍住胃部不适:“麻烦您开快一点。”
“我怕开快了你难受,行吧,”司机踩下油门,“这个点去特教学校干什么,我看你身体挺正常的嘛。”
边雪靠在车窗边,闭眼说:“别说了师傅,我怕真忍不住吐车上了。”
司机忙不迭闭上嘴,将车窗降到最低,扔给他一个塑料口袋。
特教学校开在城郊,周边环境简单,设有班车,边雪在林城待这么久,今天是第一次过来。
学校的安保设施完善,边雪又浑身酒气,保安自然不让他进去。他绕着围墙往别处走,给陆听发的消息,从七点半后就没得到回应。
他几乎按捺不住冲动,想给陆听打一个电话。
四周是林城从未有过的安静,除了风声和鸟叫,几乎听不见任何一点声音。
别打电话,这不礼貌。
边雪不停地说服自己。
学校并不大,楼房低矮,高高的围墙将里外隔开,外围贴着许多显眼的标识,提醒当前的位置。
终于,围墙变成了铁栏,明亮的光线穿射而出,折射在绿色篮球场上。
篮球框下坐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手势飞舞,比画着边雪完全看不懂的语言。
光就打在他们头顶,强烈刺眼,手指像翻飞的蝴蝶。
陆听背身坐着,两腿微微分开,脊背并未绷直,是很放松的姿态。
边雪眨着眼睛,拍打耳朵。手掌按压时只发出“哇”的一声响,他便用两只手一起按住,一切却变得朦朦胧胧。
他竟然什么都听不见,也读不懂陆听在说什么。
身体忽冷忽热,边雪吸吸鼻,摸出手机,镜头对准远处的人影,用仅有的一点知识储备半猜半蒙。
“好……小时候……不记得了……朋友一起……对。”
那个矮胖的男人忽然停止动作,警觉地朝边雪看来。
他皱起眉,快速做了个手势,旋即推开陆听站了起来。陆听一顿,顺势回头,看见了站在围栏外的边雪。
光线太刺眼了,陆听看不清他的表情。
边雪穿着西装,整个人的气质跟在晞湾镇时不一样。但只身一人,身形单薄,半倚半靠在铁栏边,风把头发和衣摆吹得轻轻飘动。
陆听头一次见他这样,不由得愣了几秒。
可细看后他眉毛一拧,边雪看起来很不对劲,迷离的状态把黑色西服也衬得冰冷。
但他不是跟同事去聚餐了吗?
出什么事了。
陆听大步追上朋友,无声拦了一下:“小雨,他是来找我的。”
童雨回头,不紧不慢抬起手:“健听人?”
陆听没有丝毫停顿,走到铁栏边:“是很重要的人。”
走近的瞬间,他看清了边雪的脸。
泪眼朦胧,面色潮红,身上的酒气不管吹多大的风都吹不散。
陆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点急了,边雪好像认得他,又好像认不清。
边雪被挤在清醒和混乱的夹缝间,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于是不停眨眼,睫毛就像蹭在陆听的耳朵上。
陆听拉住他的手,喊他:“边雪。”
边雪的手心很烫,就算是发烧那天,也没有这样的温度。陆听攥紧他,说了好长一段话,边雪没有回应。
童雨掰过陆听的肩膀:“你的听人朋友喝醉了。”
陆听空不出手,大声地回答他:“我知道!”
边雪在这时候突然愣了愣,说:“我听见了。”
他今天笑起来,竟然一点都不好看。
陆听想叫童雨去开门,但边雪把他的手拉得很紧。陆听整个身子贴在铁栏上,蹭掉一层生锈的铁皮,鼻子里全是酒味。
他一点一点把边雪的手指掰开,抓住栏杆,一抬头就要跳上去。右脚已经踩上台阶了,衣摆忽然被人拽住。
一低头,边雪仰着脖子看他。
“怎么不回消息啊小陆。”边雪问。
陆听抬起的腿就这样放下,贴过去,用尽可能缓慢的语速说:“没有看手机,对不起……”
边雪的脸皱了一下,眼眶里涌起一汪眼泪。他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看了眼童雨,又看了眼陆听。
陆听知道他喝醉了,但没想到他会哭。一下子六神无主,伸手要帮他把眼泪擦掉。
“别哭,别哭……”陆听慌乱不已,摁住边雪的眼皮,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
他低声地问,一遍又一遍,“别哭了,边雪,在哭什么?”
手被猛地打掉,边雪捂着胸口退后一步,脸被铁栏分割成扭曲的碎片。
陆听的心脏紧了一下:“对不起,下次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
边雪摇摇头,然后——
“呕。”
吐了一地。
第31章
“我跟保安室打过招呼了,”童雨往教师宿舍里看了一眼,“今晚就住这吧,你朋友喝太多了。”
“谢谢,”陆听说,“麻烦你了。”
童雨欲言又止:“你这几年没跟我们来往,没想到能交到新朋友。”
“抱歉,没想过还会再来林城,”陆听带上点门,沉默了一下,“老师的工作挺好的,很适合你。”
童雨笑笑:“之前的话还算数,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帮助更多人,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陆听说:“谢谢,我会考虑的,先进去了。”
教师宿舍的面积不大,一张桌椅,两张小床,一眼能望见里面的厕所和狭窄的阳台。
边雪半卧在单人小床上,领带不知所踪,难受得解开衬衣最上方的扣子,皱着眉出神。
见陆听进来,他小声问:“你们在说什么,好安静。”
“随便聊了几句,”陆听往杯子里倒了点热水,“还难受吗?想吐的话吐垃圾桶里。”
边雪清醒了些,口型没之前粘黏,陆听能全部读懂。陆听把垃圾桶踢到床边,在对面坐下。
边雪抿了口温水,往身侧瞥了一眼:“我喝多了,对不起啊,打扰到你和你朋友了。”
陆听没有开口,两手交握放在身前。
边雪没得到回应,又因为刚才的事尴尬:“对不起,你没回消息也没关系,我当时不是质问的意思。”
陆听忽然站起来,抽走边雪手里的水杯,力气很大,发出不小动静。边雪往后靠了靠,手里空空荡荡,他于是抓住被褥。
“道歉为什么一直?”陆听忍了很久,在语无伦次时哽了一下,调整语序,“为什么你一直在道歉。”
边雪想抬头,但身边的床铺塌了下去。
陆听急切地坐上来,挤在他的身边,视线平平投来:“那你怎么办?”
边雪不经意地停顿一秒,然后鼻尖在一瞬间泛酸。酒意又涌上来,恶心与酸楚交织在一起,他拼命吞咽,嘴里酸涩不堪。
他支支吾吾,虚虚想抓住点什么,陆听把手伸过来,于是一把拉住陆听的指尖。
怎么还是哭了,陆听心想,到底怎么了?
空气里很安静,边雪轻垂睫毛,似乎再也难以忍受,将脸埋进胳膊。
硬挺的西装面料被水打湿,染上一块块深色斑点。
半晌,他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呜咽。
“我……”
边雪才是真正语无伦次的那一个,嘴唇因为哽咽张得很大,又努力想要让陆听看清,所以别扭地张合起来。
“我第一次听人这样说,好奇怪。”
他吃了一嘴眼泪,咸味冲散口中的涩,捂住脸使劲揉搓眼眶。
陆听抽出纸巾,攥紧了没有给他。他在他的低声呜咽中,发出一声叹息。
把纸揉圆,扔进垃圾桶。他起身,房间里的灯旋即暗了下去。
紧接着,抽纸盒被放在床头,椅子腿和地面摩擦,最终在边雪面前停下。
边雪适应了黑暗,一眨眼,看见陆听安静地守在跟前。
陆听指着耳朵:“你想的话,我摘了,说什么都可以,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但边雪此时很想被陆听听见,他掀开被子拦了一下:“不用,不用摘。”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边雪感觉自己在流泪,但没有再发出让人难堪的呜咽声。
陆听依旧安静,边雪认为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于是抽纸吸了下鼻子,说:“我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陆听坐回到床边:“我以为你会高兴,来林城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不开心呢。”
边雪干掉的眼泪就又流下来。
他很想让陆听别问了,不管是喝醉后流泪,还是向别人剖析自己的内心,都是很不成年人的行为。
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是陆听的话可以。
是陆听的话,就算是哭也没关系。
他碰到陆听放在被子里的手,在黑暗中,找到能藏身的一角,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说。
“陆听,我的每一次选择都是错的。”
学习摄影、离开小镇、进入公司,这是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事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错了,是被张伟方带去酒局那年。
当他喝得酩酊大醉,以为会得到机会时,某个老总在散场时把他拉到一边,往他包里塞了张房卡。
段楚目睹了一切后,提醒他说,边雪,你不该来的。
不该来哪里?这场酒局还是林城呢?
于是他发现,出了晞湾镇,自己也还是边雪,但边雪什么都不是。
可是他不甘心,也不承认。努力工作生活,看似一切都快变好的时候,他又做了另一个错误的选择。
或许当时坚持让杨云晓留在林城就好了。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他还不过三十,在以为金钱和工作就是当下的全部时,却不得不面对人生中的另一个课题。
太复杂了,他完全搞不懂。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他不停思考摄影的意义,昨天的意义,明天的意义。他恐惧时间,又想抓住时间,于是他拍飞鸟、拍猎豹。
一切都是徒劳,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从晞湾镇走出去过。
他想向杨美珍承认,是的,外面就是没什么好的。
又或者冲到韩恒明跟前,告诉韩恒明你说得对,我的确不适合摄影。
可是他承认了,然后呢。
事实就是不会有然后的。生活得继续,就算给过往打上叉,他也还是边雪。
而边雪什么都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回过神时,垃圾桶里堆满纸团,被浸得濡湿。
他说得断断续续,说一些连自己都有没有想通的话。陆听关上了灯,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拥挤的单人床上,挤了两个成年男人。空气被眼泪和体温蒸得潮湿温热,漫着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不属于林城,也并非来自晞湾镇。
边雪最后一次擦掉脸上的泪,推了下陆听:“谢谢,也谢谢你的朋友,我说完了,睡觉吧。”
陆听却不在他身边,准确来说他的身子还和边雪靠在一起,但微倾上半身,一错不错地看着边雪的嘴。
陆听努力抬起眼皮,眉毛上结痂的疤便也抬着。边雪忽然有点想笑,嘴唇刚弯起来,被陆听摁住了。
“那什么总……”陆听问,“你、你没有吧?”
边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房卡的事:“当然没有,我没去。”
陆听整个人松懈下去,伸手打开床头的开关。电灯先是低低响了两声,暖黄色的光才洒下来。
边雪脸上有很多泪痕,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面色如常。
带着淡淡的一点困倦,把难以启齿的话和污秽一起吐出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拾起“边雪”这个名字。
“你,不要用得到的东西,去证明所谓的对错,”陆听抓着边雪的手,思考了许久才慢慢说,“离开和失去,也不代表过往没有意义。”
边雪瑟缩一下,陆听就拉着他的手,抬起来替他擦脸。泪痕是擦不掉的,每一道痕迹都清晰。
陆听又叹了口气,抽出纸巾帮他擦拭。
他见不得边雪哭,哭得好可怜,身子跟着一抽一抽的。
这身西装像坚硬的壳,但他一旦流泪,陆听就看见了他柔软的内里。
“不用了,”边雪偏了下头,后知后觉有点别扭,“擦不掉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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