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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捡起那石头,翻了个面:“……尖的。”
秦远山边笑边骂:“服了,周展你把头发捋平了让我看看,是不是尖的?”
边雪说:“尖脑袋还真是骂人的?”
“是啊,”周展嘿嘿一乐,“我爸以前老这样骂我,但他现在去县城打工了,想骂也骂不着。”
陆听摁了烟蒂问:“叔叔,县城怎么样?”
“我爸吗?还行吧,”周展说,“工资还行,就是不好请假,一年见不了几次。不过飞飞翻了年要去特教学校,得花钱不少,也就这么着了。”
边雪沉默不语,半晌后转头,问了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镇子上的年轻人,是不是大部分都去外面打工了。”
“对啊,”秦远山接话,“身体还能干活的,差不多都去了,待在镇上没啥活路啊。”
陆听怕边雪不清楚,给他解释:“前几年,开发古镇的时候还可以,后来不行了。”
“生意不好做,”秦远山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只适合养老。我刚还和燕儿说呢,前些年咱这要是真发展起来了,她开的那民宿也不至于干不下去。”
被有意绕开的话题,忽然就这样转回来了。
秦远山说完一顿,边雪和陆听也没急着接话。
只有周展悄悄往后瞥了眼:“燕姐好难过,一直跟我说,如果没走那么远就好了。”
“咋可能这么简单,”秦远山说,“不吃饭啊?不过活了啊?你以后不也要去外头工作吗。”
周展撇嘴:“你当老板的咋把员工往外拐,再说你自己不也从外面回来了?”
边雪看了两眼秦远山,他仍然穿着老旧的西装,做了发型。人是回来了,那股心气儿还在外面。
秦远山意外地沉默了,他又摸出一根烟,抓乱背头,眼神缥缈,让人听不出他的语气:“我那不是没本事嘛。”
边雪在这时又把那石头往外一扔:“放屁,你能把车行开到现在,就是最大的本事。”
陆听和秦远山一愣,没忍住笑了两声。多粗俗啊,怎么会是边雪说出来的话。
周展还是一腔热血的年纪,听几个哥说什么外头里头,他也想接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于是他闭了嘴,看了眼灵堂,又收回目光。
陆听和边雪并肩坐在他身边,神情和动作都特别像,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其实在周展看来,自己跟陆听才是同一类人。
边雪有时亲切有时疏离,身上始终带着……
估计就是他们刚才说的,外面的气息。
意外的是,陆听去了趟林城回来,身上好像也沾上了点。
就这样在路边坐到后半夜,道士走了,火也不烧了。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四个在路口分别,回去睡了四五个小时。
这两天的时间走得奇怪,昼夜颠倒,把好几天压缩成一天,晞湾镇被按下了暂停。
中午,居民都来棋牌室门口吃席。最后一道菜是青菜豆腐汤,杨美珍悄悄对边雪说,吃完就走,不要跟主人打招呼。
于是桌边各位都喝了碗汤,放下碗默默离开。
吃完饭边雪得回小卖部守店,陆听要送他,周展和秦远山一听,说要不一起?顺道买包烟。
今天的太阳挺大,橙得亮眼。
陆听和周展走在前面,用手语交流,影子被拉得和巷子一样长。
“你和陆工关系真好,”秦远山忽然说,“他现在比以前爱说话了,人也变得没那么轴。”
边雪听见头一句,莫名心虚一瞬,听到后面松了口气,低低“嗯”了声。
秦远山又说:“其实不管在哪,都是那么回事儿,但晞湾镇如果能稍微好一点,哪怕一点点,就不纠结了。”
边雪看着前面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说:“确实。”
秦远山自顾自摇头,否认了自己的话:“算啦,哪有说的这么简单。”
话题并没有展开,但边雪知道秦老板是什么意思。
稍微好一点,杨燕和她老公可以留下来开民宿,他们的儿子可以在晞湾镇度过童年,网吧餐馆不会倒闭,云磊的爸妈、周展的爸爸,他们都可以在本地谋生。
边雪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他仿佛探到一条巨大的鸿沟,横跨在现实和理想、晞湾镇和林城之间。
杨燕的小孩儿又在哭闹,呜呜哇哇,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边雪揉了下耳朵:“秦老板,你说有没有可能,在晞湾镇你也可以当大老板。”
“啥玩意儿。”秦远山问。
周展回头笑起来:“边雪哥,你说的话好有哲理。”
边雪和陆听对上眼,发现陆听在研读他的口型。
心里的想法太多了,他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于是放缓了说:“为什么大家总在被选择呢?”
“嗯?”陆听说,“什么意思……”
边雪突然抓住陆听的胳膊,指尖发白,用了很大力气。
陆听被抓得“嘶”了一声,就当他以为边雪会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时,却听他用格外平静的语气说。
“我想让晞湾镇被看见。”
“哪怕只是一点。”
哪怕只是看见。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弗朗茨·舒伯特《摇篮曲》
第34章
侧屋里立了座鸽子状的木雕。
鸽子挺着圆润的胸膛,尾部被覆上淡彩。所使用的材料分明是木头,但栩栩如生,甚至做出了毛茸茸的质感。
边雪摸上去,掌心下的触感和想象中一样坚硬,眼睛里看见的,却柔软得完全相反。
经过陆听一笔一划的塑造,一个多月后,木头被精心雕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好厉害,”边雪说,“幸好方穆青没提要求,让你自由发挥,他绝对会喜欢。”
陆听弯了弯唇:“方哥,什么时候到?”
“下午,我等会儿去接他。”
见边雪要出去,陆听喊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
陆听把边雪拉到角落,蹲下去指向身边的木牌。牌子上什么都没有,陆听神神秘秘,将其翻转。
首尾由两只小鸽子展开,中间露出四个行云流水的大字。
阿雪相馆。
挑了挑眉,边雪明知故问:“送我的?”
“对,”陆听慢半拍地回答,“送你的。”
边雪最近萌生了在镇上开一个非盈利性质的相馆的想法,上周跟陆听随口提了一嘴。
拍照不收费,什么时候营业也随缘。反正他人在店里就能拍,顺道帮忙修图打印。
想p去北极南极甚至是外太空都没问题。
他没想到陆听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并且不管是鸽子还是字,都刻得格外巧妙。
低头看见蹲着的陆听,微妙的感觉从心底一闪而过。说实话,他随口一说的东西,能被人记挂这么久,这种感觉不赖。
边雪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怎么这么贴心。”
陆听果然露出一副“有吗,还好吧”的表情,但舒展开的眉毛暴露出这句话很受用的事实。
边雪不动声色地继续夸道:“谢谢,我很喜欢,下午就带小卖部去。”
陆听怔了怔:“那我搬到院子里。”
他刚起身,闻到股味儿,蹙起眉往外走去,经过边雪身边时,拉了下他的手。
边雪转头跟上,走到院子里电话响了,便先接起电话:“林老师,有什么事吗?”
陆听直接进了厨房,边雪这才一愣,锅里还煮着东西。
林巧瑜挺激动的:“边老师您今天上网了吗?有没有看见网友的反应!”
边雪自然是没有,先往锅里看了眼,里头几个鸡蛋被熬得黑了吧唧,糊了。
“还没,网友说什么了?”
“说你给我拍的那组照片特别好,杂志销量猛增……对了边老师,你解约的事我听说了,我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好了吗?”
陆听在另一边嘀咕说:“火开得太大了边雪。”
一锅汤底都熬干了,边雪哪能不知道。
他有点泄气地靠在灶台上:“我在跟律师沟通,最近都得忙解约。所以一年内应该不会考虑林老师说的事,谢谢你的邀请。”
这其实在林巧瑜的意料之中,所以他也没纠结:“好的我知道了,边老师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边雪又道了声谢,这才抽空上网看了看。
林巧瑜的名字挂在热搜,不过关联词条跟边雪无关,公司沾了光。
张伟方显然是故意的,这种情况下,将边雪逐渐边缘化是最优方案。
眼看着陆听拿勺喝了口汤,边雪“嘶”的一声赶紧阻止:“糊了你还喝,别尝了。”
陆听面不改色,把勺递过来:“你尝尝。”
边雪舔了一口,顿时被咸得连“呸”两声。
“我不要学了,没有天赋。”
陆听在便签本上写下:茶叶蛋第四次失败,火太大,汤底太咸。
他回头笑起来:“别啊,有天赋边雪。”
边雪自尊心受挫,陆听熬的粥咕噜噜冒泡,就放在烧干的铁锅旁边。
这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好,做饭、修车、换电灯泡、接水管、就连修洗衣机都会。
勺子又被递到嘴边,陆听把粥吹凉了说:“尝尝。”
边雪抿了一小口,眼睛亮起来,旋即把一整口全部吃下。
陆听轻轻将勺子从他嘴里拽出。他的唇瓣红润带着水光,陆听看了一眼,又立马移开视线。
“边雪,衣服,”陆听有点无所适从,急着给自己找事干,“脱下来,我洗掉。”
啧,这怎么好意思呢。
边雪说:“好啊,那谢谢了。”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今天穿了件套头居家服,脱下来一半,头发丝儿勾住了拉链:“陆听陆听,帮我。”
陆听刚开始没听见,放下勺看见边雪偏着脑袋,用手拖着衣服直眨眼。
他没忍住,笑得连眼睛也弯起来,凑近后捏住边雪的头发说:“头发,该剪了。”
边雪和陆听靠得近,视线无处安放,便盯着他的耳朵。
“你的头发也挺长的,要剪吗?”
“我故意,留的,”陆听用余光看来,鬼使神差问了句,“不好看?”
边雪被他一盯,莫名其妙的,感觉嘴在发烫:“没,挺好看的。”
其实打他第一次见到陆听,就觉得这人的头发留得挺有那味儿。他估计想遮一遮助听器和伤疤,所以那撮头发稍长一点。
就他这身工装打扮,直接拉棚子里拍组照片,说他是新晋乐队主唱也不会有人怀疑。
陆听平时挺糙的,有时候胡茬来不及刮,边雪会忘记这人其实比自己小。
但某天早上,边雪见他刚睡醒,坐在沙发上醒瞌睡。
他耳朵和头顶的头发呆愣地翘起,像那种在课堂上偷睡了一节课的大学生。
他想起陆听也就跟周展差不多大。
边雪自顾自琢磨,脱口而出:“你比我小四岁。”
“嗯,怎么?”陆听解救出他的脑袋。
边雪顺势脱掉卫衣,头发滋啦一下竖起来,像朵蓬松蒲公英。
“那你得叫我一声哥。”
“……嗯?”
陆听愣了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但更突然的是,“边雪哥”三个字在嘴边含糊一圈,陆听表情一顿,难以启齿,冷不丁咽了回去。
叫不出口。
平时听周展和云磊这样喊,不挺顺溜的?
边雪明知道哪里不对劲,可就是想得到个答案,于是站在原地等了会儿。
厨房里空间狭窄,之前两人经常挤一块儿做饭,倒没觉得有什么。眼下抬抬胳膊,他们齐齐侧身,生怕碰着对方似的。
半晌,边雪转身盛了碗粥,搅拌搅拌。
“温度刚好,”他也当没刚才那回事,“快吃,你不还要去上班。”
陆听回过神,把衣服扔篓里,回头先给自己剥了个茶叶蛋。
尝了两口,他盯着茶叶蛋上的棕色纹路,悄悄往笔记本上添上一行字。
少放一颗八角,泛苦。
“那我去接方穆青他们了,”边雪说,“好好上班,晚上见。”
陆听提着袋茶叶蛋:“连续吃了一个星期,周展和秦老板看见我就跑。”
边雪站在路口冲他招手:“边雪哥的爱心投喂,不吃也得吃。”
陆听笑笑,往汽修店走。他路过一辆小货车,被后视镜一照,退回去瞅了两眼。
“边雪个。”
“边雪隔?”
他盯着自己的嘴,一字一句重复,纠正自己的发音。
“边、雪、哥。”
“边雪哥。”
不行,还是很奇怪。
道路那头,边雪转入陆听看不见的拐角,才把怀里的木牌放下。这玩意儿太重了,他抱着走了这么几步,冒出一背热汗。
如果每天拖着木头举上几次,他这一身薄肌说不定会变得跟陆听一样。
本地土鸡的肌肉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边雪最近对这事有点在意。
晞湾镇没有健身房,陆听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前天偷侧屋的软尺量了量围度,肌肉都快躲得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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