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转头看来,上下嘴皮一碰,最后也只是咽了咽。
“到底怎么了?”边雪拿不准他的态度,“吃?”
苹果又回到陆听手里,陆听将其切成瓣,插在刀尖上递过去:“不吃,给你削的。”
边雪把苹果摘下来,捏在手里没动:“陆工今晚到底怎么了。”
陆听低声问:“边雪,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需要我?”
这话有几分试探的意思,边雪没料到他心里的窟窿这么深,刚聊了那么多都没填满。
他转眼看去,但几乎就是一瞬间,陆听的眼睛变得通红,拼命睁着眼眶。
刚才那点温存忽然就没有了,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现在的氛围不对。
该说的不该说的,在今晚都坦白得一干二净。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还是有问题没能解决。
恋爱还没谈上,短短几个小时,心起起伏伏。
医院里特殊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嗅着特别不舒服。
边雪头一次这么无措,他想起什么,眼神一滞,往身侧看去的同时,又始终问不出口。
陆听捂着脸揉了一把,直直与边雪平视,显然没把他刚才的话听进去:“不,我不走,就要在这儿。”
第39章
这些话很有道理,边雪说什么都很有道理。
陆听捏着剩下的苹果,捏得紧了,指头戳进果肉,满手酸苹果味儿。胡茬似乎真长了出来,滋滋儿地狂冒,扎得皮肤生疼。
边雪顾全大局,办事周到,他总是这样,随时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冷静理智。
可这是陆听想要的吗?
根本不是。
陆听原本只是不想看见边雪流泪,后来渐渐的,他看不得他皱眉撇嘴。此刻当下,他甚至连边雪的背影也受不了。
亲密关系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日子依旧是他和边雪两个人过,但是因为喜欢,所以多了丝期待,又因为期待,牵扯出其它更多的情绪。
深吸了一口气,吞吐几次后被咽回肚子里。
有件事他一直没敢告诉边雪——
他看见了边雪备忘录里的东西,只扫过开头,就已经让他后背发凉,难以细读。
那晚陆听坐在床边,在黑暗中看了边雪很久。
他开始每晚抱着边雪入睡,试图渡去自己的体温。他抚摸边雪的脊背,和他窝在小床里拥抱接吻,却始终害怕他像白鸽一样飞走。
他也曾问过边雪,你害怕吗?
边雪依旧轻描淡写地说,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好怕的?
陆听收回思绪,碰了几次助听器,咬咬牙忍着没摘。边雪站在窗户边,下巴微红,侧过身什么都不说。
不知安静了多久,陆听掏出张纸巾,起身替他擦脸。轻了怕擦不干净湿黏的苹果汁,重了又怕他疼。
纤维粗糙的纸巾像蹭在陆听胸口上,越擦越窝火。
边雪任由他的动作,轻轻抬起眼看去:“为什么?”
陆听啃了口苹果,嚼了咽了,剩下的连同纸巾一块儿扔垃圾桶里:“什么为什么?”
边雪眯着眼打量他:“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陆听避开他的视线,冲病床扬扬下巴:“出去说。”
走廊上飘着消毒水味,护士查房经过,见门口杵着两个男人,狐疑地瞅了好几眼。
边雪靠在墙边:“刚不是跟你好好说了……算了,你很不对劲,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推车从身侧经过,滚轮和地面摩擦,陆听耳鸣不已,只听懂个大概:“什么时候,我没有和你说好。”
边雪吃软不吃硬:“是,没跟你说好,我们不是正在商量吗?”
“但那不是商量的语气。”陆听不松口。
边雪叹了口气:“那要怎么办呢,你就是要留下来,是吗?”
陆听脑子发昏,彻底读不懂了。
再开口,他说得十分艰难:“你,我知道有道理,为了我好,但是边雪你不能总把我往外推。”
密密麻麻的文字钻进脑海,陆听的眼眶再度红起来,说到最后,嘴里只能发出气音。
他停顿两秒,也不管边雪能否看懂,下意识挥起手臂。
手指张合并拢,两拳相撞,划破安静的空气。
边雪打了个寒颤,勉强认出几个字:“我……陪你……不好……吗?”
陆听的手语越说越快,边雪眼睛里的句子变成字,碎成片,到最后成为一个个纯粹的手势。
读不懂的人变成边雪,他心想那破手语书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想问的没问,想听也听不懂,边雪跟他无声对峙,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
成年人的碰撞本就会产生火花,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罩着陆听耳朵的膜。
陆听说完了,胸腔大力起伏,手掌停滞在半空中。
护士将小车从走廊那头推了回来,陆听狠狠拧眉,转头去看。边雪抿了下嘴唇,他不想吵架,伸手拍陆听的肩。
没想到陆听的反应很大,猛地耸背,往另一侧闪躲。
手就顿在那儿,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两个人的表情都僵硬在脸上。
护士早留意到他们刚才的动静,倒退回来:“你们注意一点,可别在这儿吵架啊,这里是医院。”
边雪控制好表情应了一声,推开门:“最里面那床输完了,麻烦您帮忙看看。”
护士多看了他们两眼,弯下腰翻找。记录单被“唰唰”翻动,紧接着是体温计和血压计。
物品不断发出声响,边雪的耳边总算有了声音。他冷静下来,想跟陆听再好好说说,却见他背过身,松开握紧的拳头,抬手擦了下眼角。
陆听摘下助听器,拍了两下耳朵,用余光看来。
“边雪,我去楼下抽根烟。”
*
陆听匆匆下楼,边雪在原地站了会儿,等护士出来,才走进病房看杨美珍。
被子掀开一角,边雪刚往上提,杨美珍握住了他的手。
她问:“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没睡?”边雪说,“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杨美珍自己把被子盖上,悄咪咪地说:“隔壁老头打呼好吵,我睡不着。”
边雪笑了一下,往后退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截断掉的苹果皮。他将皮捡起来扔了,把凳子拉到病床边坐下。
杨美珍一直看着他,问:“小陆去哪里了?”
边雪捏了下手指:“他说去楼下转转。”
杨美珍“哦”了一声,拍拍床沿,让边雪给她拿水。边雪把吸管放到她嘴边,她抿了一口,忽然又抬眸看来。
“吵架啦?”
边雪捏着吸管一顿,听见这句话,竟然有点想哭。面中紧紧挤在一起,又酸又疼。
不算吵架,压根吵不起来,但显然比吵架严重多了。边雪本就在回想陆听刚才的背影,乍一听杨美珍提到这个名字,心里泛酸,毛毛刺刺的。
“阿珍姨,”沉默半晌,他轻声说,“我搞砸了。”
杨美珍努了下嘴:“搞砸啥了?”
边雪的手肘撑在大腿上,捂着面庞,低沉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阿珍姨,我就是搞砸了。”
被另一个人牵动的感觉太难受了,就说谈恋爱没有这么简单。
距离陆听离开,才过了十来分钟,被杨美珍这么一打岔,边雪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他开始习惯性地复盘,回忆陆听的每一个手势和眼神。
直到杨美珍扔了个吸管过来,正好戳他手上。
“怎么了?”
“你俩谈了?”
“什么?”边雪没反应过来,“谈什么?”
杨美珍一脸“就这点出息”的表情:“我问,你俩是不是真谈朋友了?”
边雪哑口无言,想糊弄过去:“说什么呢……”
杨美珍翻了个身:“别敷衍我,真以为什么闪婚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边雪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瞒不下去,只好承认:“没,还没谈。”
杨美珍躺病床上笑出声:“没谈算什么搞砸?我看你嘀嘀咕咕要哭不哭的,以为你俩离了呢。”
边雪仿佛被这句话隔空弹了下脑门:“我……”
杨美珍打断:“我知道你从小心思就重,当然了,这不是坏事。但我和你妈都担心,你这性子,以后到社会上会过得不开心,”
边雪说:“我这不是过得挺好的。”
“是吗,我感觉你还是不开心啊?”杨美珍盯着天花板说,“你是好孩子,会为别人着想,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边雪一愣,反驳说:“但我没有为陆听着想,说了很过分的话。”
“那就聊开,道歉和好,”在杨美珍这,似乎什么都算不上事儿,“别口是心非,要什么就大胆说,又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
杨美珍闭着眼不搭理他了。
这些话一针见血,边雪本来还想再聊两句,杨美珍翻了个身喊冷,挥手让他把窗户关严。
于是边雪看她一眼,又回到窗边。
楼下的树光秃秃的,大半夜的周围没人,陆听别着腿坐在边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边雪捏着窗帘,仅仅看见他人还在,心里就松了口气。
他知道陆听是担心他。
当时不该说那些话的。
底下的人忽然看见什么,伸手打了个响指,看嘴型估计在招呼小猫小狗。然后陆听起身向那边走,边雪站得高,比他先一步看清对面的东西。
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边雪怔愣片刻,绷平的嘴角一不留神扬起来。
他眼见着陆听把黑色塑料袋认成小猫,凑近一瞥,踢了一脚愣在原地。
好笨啊陆听。
“阿珍姨,”边雪一咬牙,凑到杨美珍耳边说,“我出去一趟,20分钟。”
杨美珍轻轻推他一把:“随便你,去吧去吧,让我睡一会儿。”
边雪转身抓起围巾外套,轻手轻脚地出门。进入走廊,他三步并作一步,路过护士台时被值班的护士叫住。
“大晚上的,别跑别跑,轻点!”
“对不起,”边雪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放慢脚步,但步子跨得很大。转身拐入楼梯间,他握着扶手几乎是滑下去。
他太想向陆听讨要一个拥抱了,想立马抱住他,凑他耳边说一句对不起。
如果一本手语书不够用,他就买两本、十本。如果陆听难以开口,那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读,念给他听。
他和陆听都没有谈过恋爱,尽管已经够小心了,但仍旧会有误会。但语言和听力,绝不能成为他们沟通的壁垒。
边雪快步下楼,大门就在眼前,风迎面吹来,穿过去就能看见陆听的身影。
但就在他迈出最后一步时,身后传来道男人的声音。
“边雪,是不是你?”
第40章
边雪整个人没了动作。
他没有向前也没有回头,放在包里的手攥得很紧,盯着不远处的安全出口标识,直到一道影子从后方打来。
那男人主动靠近:“是边雪吗?你不认得我了?”
靠得更近了,边雪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耸起,另一只垂下的手也紧握成拳。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地板,腹部传来阵阵刺痛,仿佛能听见酸水在疯狂滚动。
那人拍上他的肩,他像一只受惊的猫,竖起毛羽,视线落到角落中的灭火器时,握紧的拳倏地动了动。
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做。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有陆听,有阿珍姨。
小明和方穆青还等着他回去审片,答应给飞飞的卡片机还在包里,云磊发的消息他没来得及回,还有秦老板,他和陆听还欠秦远山一顿烧烤。
边雪的指头掐进掌心,他忍着恶心回头:“有事?”
那男人弯起眼睛,更近一步,要来勾他的肩:“叙叙旧,出去聊?”
边雪在包里擦了下手心里的冷汗,侧头挡住出口:“换个地方。”
*
陆听对边雪的视线很敏感,一早就留意到二楼窗帘后的人影。
把塑料袋错认成小猫的时候,他愣在那儿,甚至能猜到边雪在心里笑他好笨。
再抬头只剩窗帘飘动,陆听盯着安全出口,果然见边雪飞奔下来。
在楼下吹了会儿冷风,陆听心里静下来了,耳鸣声也消失了。他站起身抻抻胳膊,做好了将边雪接住的打算,不料边雪被另一个人绊住了脚。
熟人?
陆听偏头看了眼,那人匿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
于是他先到一边扔了空烟盒,再回来时,通道口空空荡荡,只剩一只灭火器立在角落。
「小陆:阿雪,去哪里了?」
陆听边发消息边回病房,杨美珍睡得熟,陆听替她拉上被子,转身往楼下走。
路过护士台,里头的人喊:“诶,都说了慢一点,别在走廊上跑!”
边雪没回消息,外头又飘起小雨,陆听一着急说不出话,用手语打了句“对不起”。
「小陆:下雨了,你到哪儿去了?」
「小陆:拍了拍阿雪。」
消息石沉大海,陆听从通道另一头奔出,脱了外套披在头上,直接往停车场去。
来医院时他们开走了韩恒明的车,因为车身上全是泥水,保安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陆听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过夹角,见车里坐着两个男人。车窗上蒙了层雨水,边雪坐在外侧,陆听光看他后脑勺也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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