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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下来,林淮舟蔫蔫的,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凑合着吃了两口,喝了半碗热汤,便放下了。
他现在还在师尊恩准的休息期,饭后,他随手拿了一个苹果,闲来无事,便随意散步晃了一圈,天留山一切被师尊照料得井然有序。
他身形已经走样了,不好像以前那样去藏书阁一待就是一整日,以免惹人注目,更不能像往日那般去冰洞打坐练剑,那里千年极寒之气会影响孩子。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便捂着微隆的肚子,吃着祝珩之每日让酒楼送来的新鲜苹果,懒洋洋地兜回了竹苑。
穿过郁郁葱葱的竹林,风沙沙作响。
不知为何,林淮舟总感觉近来有双眼睛在盯着他,可就是抓不住到底是什么。
罢了,许是孕期多疑,也许,一回到去,就能闻到熟悉的气味。
然而,竹苑空空如也,只有竹子的臭涩味和随风拂来的泥土潮味。
林淮舟喃喃道:“我真是疯了,到底在期待什么?”
还没到午睡时间,他便伏在书案上执笔默写《清心经》,抬笔点墨,落下一点,可宣纸上只有一滩洇湿的水渍。
抬眸一看,砚台上只有一滩平静的清水,墨锭干燥地搁在旁边。
一片竹叶从窗户飞进,轻轻点在砚台上,叶尖触及水面,泛起浅浅涟漪。
波纹中,仿佛晃过祝珩之蹲在他脚边磨墨时下巴搁着桌沿打瞌睡的样子。
林淮舟夜晚睡眠时间长,精神饱满,没有睡午觉的习惯,饭后就是练字作画。
而祝珩之每到这时,便哈欠连天,想睡,但又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会随时捣蛋,便像一只大型犬似的黏着他,闲来无事便替他磨墨。
一次两次三次……日复一日,出双入对,相伴相依。
有时候,林淮舟不想提笔,想看书,祝珩之却已经磨好墨在书案旁,摇头摆尾似的等着他,瞳仁乌黑发亮,天生的笑脸让人实在难以拒绝。
“清也君心情很好嘛?”
不知何时进屋的楚司司倚在门口,手指圈着肩前一缕发丝把玩,声音如滴入水中的石子,水中景象化作一层层褶皱漾开。
林淮舟低眉敛了神色,冷冷道:“他不在。”
“不,我不是来找那小子的,我找的人,是你。”楚思思拖长声音懒懒道。
“我?”
“不错,你不想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楚司司双手拢袖,一袭粉衣,妆容精致,如一只翩翩而来的花蝴蝶。
林淮舟若无其事拾出一本书,埋头翻阅,沉默不语。
一张精美的金红色帖子放在他书纸上。
“有人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这是何物?”
“我可不知道你们老夫老妻的在玩什么情趣,真是的,人家忙着去赶午集给木公子做七夕晚宴呢,又不是给人跑腿的。”楚思思碎碎念叨,便挎着菜篮子扭走了。
那帖子上刻画着两只缠绵悱恻的喜鹊,林淮舟打开一看,内页有两行烫金字体
——七夕庙会,与你有约。
确实,转眼间,明夜便是七月七。
林淮舟从来不参与任何热闹,一年四季都在专注自己的修炼大业,一刻都没有松驰过。
不管什么节日,即便是春节,天留山弟子在欢欢喜喜地庆祝,而他也从不露面,顶多吃几个木青送来的饺子。
七夕庙会倒也路过一次,去年和祝珩之打架,正好是七夕夜,当时,祝珩之三番四次带赤霄阁弟子偷偷下山喝花酒,他奉师命捉人受罚。
你追我赶期间,恰好路过人山人海的繁华灯街,当时确实惊艳了一下,还萌生了想逛一逛的想法,但最终为了顾全大局,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自从祝珩之闯进来后,他的生活由非黑即白变得五彩斑斓,许多打算藏在心中一辈子的遗憾,也好像逐渐一个个圆满了。
第二夜,林淮舟换上最好看的一套新衣裳,把如瀑如缎的银发挽了一遍又一遍,如期赴约。
入口是一个用喜鹊灯点缀的石拱门,门前排了两条长队,每人手里都拿着和他一样的帖子。
放眼望去,皆是成双成对,一个个脸上荡漾着比蜜糖还甜的笑容。
林淮舟形单只影穿插在中间,且他身形拔长,基本高出半个头或一个头,气质出众,又生得貌美非凡,着实鹤立鸡群,不禁引人频频投来窃窃私语的目光。
大概好奇,这个天生尤物般的美人另一半是什么样的吧。
林淮舟从未被这么多人如此直勾勾地看着。
虽然修真界无人不知他清也君,见者毕恭毕敬,看一眼都觉得冒犯,可这里是人间,百姓们每日忙着早出晚归谋生,谁有时间去窥探一个与自己生活无关之人?没见过他,实然正常。
他稍稍低着头,阖上眼皮,默念《清心经》,拿着帖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着,手心略湿,一路排到前头。
那验帖之人看了看贴,上下打量他几回,那眼神说不上是恶意,反倒像在说“原来是你啊”。
林淮舟当时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并无多想。
入了石拱门,往右拐,走上近百米,视线便越发明亮,再走几步,亮如白昼,遥望去,一整条宽敞的街道都用不同形状的花灯装饰着,多姿多彩,好像一条璀璨银河直通天际。
继续往前,人群开始和他肩并肩走去,摊贩的吆喝声、妇孺的嬉笑声、杂技艺人喷火的呼呼声、舞狮游街的锣鼓声、掺杂肉沫的面糊倒进油锅的滋拉声……
应有尽有,目不暇接。
香甜辣酸,你争我抢地挤进空气里,又调皮地钻入每一寸衣料,让人由头到脚都散发着烟火气。
林淮舟边走边看,眼睛几乎要转不过来。
这时,一个鬓角苍白老伯,扛着一大串冰糖葫芦的迎面而至,貌似一下子就瞄准了林淮舟,劈头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林淮舟驻足,轻轻阖首。
“可要买一支尝尝?”
“我没带银子,不好意思。”
“诶,莫得事莫得事,”那老伯摘下一支鲜红透亮的糖葫芦,递给他,“就当是一枝花,赠花与美人,是我赚啦。”
林淮舟婉拒:“不,您出门做生意不容易,我怎可白拿?”
“拿着拿着。”
老伯盛情难却,林淮舟只好作罢:“多谢。”
老伯见他光看不吃,便催促道:“你不吃吗?”
林淮舟被他看得实在不好意思,便低头咬了半颗,清脆的糖衣裹着酸甜软糯的山楂,在口腔中爆开,甜而不腻,酸而不涩。
“好吃吗?再多吃点,把两颗吃完。”老伯有点莫名其妙,好像迫不及待想看到什么。
在对待这样和蔼友善的老汉,林淮舟不是一个忍心拒绝的人,便真的吃完了两颗。
忽然,嘴里嘎嘣一声响,他鼓鼓的腮帮子戛然而止。
老伯激动朗声笑道:“这就对了,对了!”
林淮舟牙槽动了动,吐出一颗表面皲裂的白色珍珠?
甫一抬头,那老伯已经消散在人群中。
他指腹轻轻一捻,白色粉末中露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条直走右转的线路,还有一个贱得让人恨不得把巴掌伸进去的笑脸。
“又搞什么鬼?幼稚。”林淮舟嘴上硬着,脚下还是按照线路穿过人海走起来。
孰料,右转后,只有一扇冰冷坚硬的墙壁和他面面相觑。
“……”
“你跟我来吧。”
林淮舟闻声低头一看,墙下蹲着一个四五岁光景的小男孩儿,头发散乱蓬松,稚嫩脸庞灰扑扑的,衣着的补丁密密麻麻,看不出颜色。
“去哪儿?”林淮舟蹲下身问他。
男孩儿眼里满是警惕:“我答应过别人,不能说的,你跟我走就好了。”
他径自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淮舟有无跟上。
路的尽头是一个四脚亭,穿过亭子,四周皆是铺满成千上万花灯的湖面,一条平板木桥直达湖心,割开五彩斑斓的水色,一艘恢弘华丽的画舫等待在桥端。
只见那男孩儿含着手指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暗号似的,那船立即放下一截木梯,轻轻砰的一声,和桥搭在一起。
男孩儿往旁边让了一步:“就是这儿,你上去吧。”
林淮舟不明所以,但还是道了声:“多谢。”
话音未落,从天而降两块金子,男孩儿眼睛立即发亮,一举扯起衣服兜住,兴冲冲地一蹦一跳跑开了。
木梯倾斜着一直延续到画舫的最高处,那里明亮如月,好似茫茫黑海中亮起的一盏明灯,浓浓云雾中伸出的一只手,指引着林淮舟抬步迈去。
木梯内部大约是中空的,他每踩实一步,就会发出轻轻的咚咚响。
好似和他胸膛里的某种声音合二为一,时而化作一团灼热之火,令他手心冒汗,时而化作一道触及全身的闪电,令他脊骨发麻,脚下发颤。
他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漫长又莫名其妙的失控感,索性驻足于半途,腾空如蝶,一举越过所有木梯,直达顶端。
结果,那是一个格外宽敞的空地,寂冷月光下,一个人影都没有,空空如也。
“……”
林淮舟压了压唇角,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挤压着心脏。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去之时,一个满脸五颜六色的戏子探出头看,不小心和他对视一眼,结果她尖锐地啊啊啊叫起来:“挚友已经到了!快快,准备!准备!!”
话音未落,脚下船板开始砰砰砰震动,从边边角角涌现出一群手拿花灯的男女老少,以他为中心,迅速围成一个圈。
紧接着,两边纷纷攘攘出来一群身穿戏服或拿着二胡唢呐月琴梆子的人,井然有序各就各位,开始吹拉弹唱起来。
两个花脸踩着乐声,高举手臂,用披风组成一道双开门宽的帘子,慢慢走上来,那袖子下有一条缝,缝后有一双鞋。
林淮舟眉心微动,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披风呼的一下挥开,曲子忽而高亢而激烈,又夹杂点二胡的咿呀悲色,一个竖眉髯须的光膀子将军角色赫然亮相,健壮成块的背肌上,五花大绑着一捆荆棘。
祝珩之踩着曲子拿腔拿调地走了几步,悲泣而拉长高唱:“林兄啊,我滴挚友,怪就怪我……”
尾音还没降下来,周围的人便开始起哄:“原谅他,原谅他,原谅他……”
“……”林淮舟转身撒腿就跑。
祝珩之伸出手:“喂,我还没演完呢!精彩还在后头!”
“你们一个个都不按排练的来,把人吓跑了都!出场费挨个减半!”话罢,他足尖一跃,眨眼间,已经追到林淮舟屁股后了。
“师哥,你快回来啊,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跑,后面的戏才是最精彩的,我没日没夜足足练了两日呢。”
林淮舟托着孕肚跑在前头:“祝珩之,如果你想看我当众出糗的话,不必大费周章,你已经做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和你好好道个歉,真没别的!师哥,你别跑那么快,当心孩子。”
祝珩之背着一捆满是刺的荆棘,稍微一动就扎得疼,实在不敢用上全部灵力追上去,而林淮舟这几日被他的元气补得很滋润,体力自然不错,所以,祝珩之无奈只好一直追在下风。
此时,他们一前一后拐进了七夕庙会的主街道。
灯火明亮如昼,人山人海,祝珩之的半裸装扮实在过于奇怪,不免引得女子当街捂眼大叫,引人细细碎语。
“把你衣服穿好,装什么廉颇负荆请罪,丢不丢人?”此处人多不好跑,林淮舟便换作快走,简直羞红了脸,装作不认识祝珩之。
“好好好,那你别走,等等我,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祝珩之的手越过人群去拉林淮舟。
旁人频频看过来,林淮舟假装扶额挡住自己的脸:“快点,我数到三,一……”
祝珩之赶忙卸下那捆荆棘,往旁一扔,然后抽出绑在腰间的袖子一穿,一系,就端正了。
林淮舟真的抬不起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想到这种兴师动众的蠢办法?”
“我就是想弄得真诚一点儿,没想到你脸皮这么薄,快红出血了都。”祝珩之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又软又烫,像一个刚出炉的脱壳鸡蛋。
“滚。”林淮舟打开他的手。
适时,远处,一颗颗火星子从地面尖叫着升向天际,在漆黑的夜空中陆续嘭嘭嘭炸开成一朵朵绚烂烟花。
花灯街上,人人不约而同驻足仰望着此起彼伏的缤纷花海,好像人间的一切都为之按下暂停。
“跟我走。”
祝珩之一把握住林淮舟的手,侧肩小跑,弯弯曲曲穿过人群。
“去哪儿?”林淮舟任由牵着,还没等祝珩之回答,他其实就已经任由对方带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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