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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丝丝绕绕溢满空气,林淮舟被抱得更紧了,他清晰地感受到,随着不停绞入灵骨的剔骨钉,祝珩之的灵力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在慢慢溃散。
林淮舟红着眼睛怒骂道:“你找死吗!给我滚回去!”
“不,”祝珩之大手箍住他后腰,孕肚顶住他坚硬的腹肌,额头抵着额头,弯唇轻笑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走吧,接下来的路。就算堵上这条烂命,我也会护你周全。”
容潘气到极致,表情格外扭曲,转而又幸灾乐祸笑道:“祝珩之,你还是来送死了。剔骨钉的滋味如何啊?哈哈哈哈。”
妄静挥袖负手,难得扬声道:“没规矩的东西!你又是怎么回事?!”
容正坤一脸看好戏:“妄静兄啊,你没看到吗?你的两个爱徒抱得这么难舍难分,都快亲上去了,显然便是一家三口团聚了呗。”
妄静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只见祝珩之手腕一转,两道火光在空中划出利落弧度,吭吭——箍住林淮舟的锁链骤然断裂!
后者身子一软,如飘零的落叶被祝珩之拥入怀里,他的袖子顺势上拉,小臂及腕部的阳池穴、外关穴、会宗穴皆为剔骨钉钻死,鲜血如溪流,哗哗流满地。
妄静怎会不知,此时的祝珩之,相当于清醒地忍受浑身二百零四根骨头同时折断、碎裂、移位,交织惨痛,何等难熬。
祝珩之坚定道:“师尊,其实我肖想师哥很久很久了,为得到他,我不惜设计他一起入了合欢门。孩子是我的,隐瞒孕事也是我出的主意,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与师哥一点关系都没有。要罚,罚我一个便可,还请师尊成全!”
妄静脸色黢黑,气得胡子都吹起来:“胡闹!都胡闹!一个个都疯了不成!”
千琐阵如千钧石压着林淮舟灵脉,加之胎儿大概感知到外界危险,正在拳打脚踢,顽强抵抗,腹痛阵阵。
内外交加之下,他完全瘫在祝珩之怀中,连抬手阻止祝珩之胡说八道的气力都没有。
林淮舟脸庞异常苍白,宛若暖阳下刺眼的雪地,他摇头道:“不……不是的……师尊,是我……唔!”
话未说完,祝珩之掐住他脖子吻了上来,他被迫抬起下巴和对方唇齿相依,剩余的声音全被逼着咽下去。
“唔……唔……唔哼……”
林淮舟抬起拳头又放下,他不敢反抗,因为祝珩之身上还镶着三十三枚剔骨钉,他只能通过喉咙和鼻腔发出的猫儿似的声响来求饶。
后者约莫猜到他会有这个反应,就肆无忌惮地伸出舌头,最大限度加深这个吻,唇舌相拥,唾液相融。
缠绵的湿濡声,于空旷中发酵。
在以他们为骄傲的师尊面前,在凌驾一切的天道面前,在代表正确消灭错误的幽冥台上。
妄静怒目圆睁道:“混账!成何体统!”
容潘狠啐道:“狗男男。”
弄玉平静道:“善哉善哉。”
容正坤大开眼界:“不错。”
刚睁眼醒来的掌令使者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不知过多久,林淮舟感觉嘴唇都被吮肿吸麻了,祝珩之才依依不舍分开。
容潘忍无可忍道:“祝珩之既然承认了,那肯定也是要罚的,孩子他也有份,妄静仙尊,面对两位爱徒,您定会心慈手软,不如,由我代劳?”
容正坤第一个点头赞成:“妄静兄,我儿做事向来稳妥,替你考虑周全,是我儿一片心意,你不会不答应吧?”
妄静还没回答,弄玉插话道:“容堂主和容大少还真是心切,执法长老需由天道任命,怎能说让就让?未免太儿戏了吧?再者,若祝公子所言即实,清也君岂不是平白无故遭受无妄之灾?”
话罢,弄玉转过身去,闭着的眼皮悄悄打开一点,细小的瞳仁觑了祝珩之一眼,轻捻佛珠的手做了一个古怪的动作。
“诸位,”祝珩之气息微弱,鼻尖滴汗珠,剔骨钉带来的剧痛令他浑身发抖,“掷圣钱吧,让你们的天道决定。”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林淮舟紧紧拽着他衣领。
祝珩之微微一笑。
妄静十分为难,无论哪一种结果,到头来他都会损失一位爱徒。
弄玉道:“左右各位前辈都拿不定主意,不如就问一问?圣钱会依照因果线探寻此事,谁应该承担天罚,它自有分寸。”
妄静沉思片刻,点点头,从天道神像手里拾走两枚外圆中空的圣钱,决然抛至空中,那圣钱不停翻转。
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它,落下那一瞬,好似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光滑如镜的钱面,仿佛映出每个人的神色,平静的、焦急的、得逞的、视死如归的。
哐啷一声清脆,两枚圣钱落地,妄静等四人凑前去看,一枚已躺下,是正面,另一枚还在不断旋转。
未多时,它开始倾斜,变慢速度,虚影化实,还是正面。
弄玉松了一口气。
妄静往后连退两步。
容家父子狡黠一笑。
林淮舟不可置信。
祝珩之凑近亲了一下他光洁的额心。
“不,我不明白,九十九道玄雷鞭下去,你会死的!”他微仰着头,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是美得令人心动。
祝珩之复低头,吻了吻他湿润的两处眼角。
“我认识的林淮舟,可不是个爱哭鬼,听说,母体怀胎时,总是感受听到母亲哭,孩子出生后也会有样学样,他爹只有一个胸膛,到时候,我是先抱着你哄呢,还是他呢?还是撕两半比较妥当。”
“你给我认真点。”林淮舟道。
“别担心,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可明白?”
“你等我一下,就一下。”
话罢,林淮舟用尽剩余一点气力跑下幽冥台,闯出千琐阵,折下双膝,跪在妄静面前:“师尊,从小到大,淮舟从来没有向您求过什么,这一次,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求您,宽宏大量,放了祝珩之,是淮舟迷恋红尘,陷入欲潭,淮舟甘愿受罚!”
妄静实在不忍,索性转身沉默,右手一挥!
哐啷啷——
灭灵柱的锁链绑上祝珩之手脚,下一刻,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灭灵柱尽头天空,吸走所有乌云,与风旋舞成巨大的天眼,雷电交织成一根又长又粗的玄雷鞭!
第48章
啪——
携着天怒抽在祝珩之后背, 那声音大如擂鼓,过处衣料纷纷绽放,皮肉炸开, 骨碎飞溅, 祝珩之整个人拽着锁链,被抽飞到幽冥台边缘, 锁链又拽着他回到原处。
又是啪的一下!
祝珩之口喷数尺鲜血, 依旧未叫一声。
“祝珩之!”
林淮舟从未如此失控地呐喊过,也从未如此无措过, 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茫然无助,继续求道:“师尊, 他也是您的爱徒, 再打下去, 他真的会魂飞魄散的!千不该万不该, 都是淮舟的不对,祝珩之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妄静闭目不看, 充耳不闻。
那无情的玄雷鞭一下一下抽在祝珩之身上,也重重抽在林淮舟身上。
后者心口压得完全喘不过气,起身之时,膝盖一软,他的精力都用来护住胎儿,险些摔倒, 他索性爬过去,跪在天道神像面前,咚咚磕头。
“弟子不该留恋红尘,弟子不该奢求有人垂怜, 弟子不该妄想此生有灯火。”
“弟子不该留恋红尘,弟子不该奢求有人垂怜,弟子不该妄想此生有灯火。”
……
神像低眉垂眸,一副怜惜万物之相,可无论林淮舟磕得多响,求得多诚,天道依旧无动于衷。
回应他的,只有玄雷鞭一次又一次抽在祝珩之身上的呼呼声,显得林淮舟就像一个相信下雨天光脚踩地会遭雷劈的可笑之人。
已经第六十五鞭。
他额头流出一行行温流,晕头转向之际,他听见容潘道:“那祝珩之怎么不动了?这么不经打,切,还以为能有多能耐呢,连一半都没撑到,本少爷还没看尽兴呢,没劲。”
林淮舟心下一骇,转头看去,祝珩之果然倒一堆血泊里,一动不动,脸朝下,看不清死活。
“祝珩之!”
林淮舟再也顾不得什么天道地道的,他只知道,他不允许祝珩之离开,祝珩之绝不能死。
他右手虚空一握,饮霜剑赫然现形,脚尖一跃而去,沉重的孕肚也没有拖慢一丝速度。
可千琐阵金光盛大,将他一下子弹了回来。
容潘拍手讥讽道:“好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本少爷都快看哭了,哈哈哈,可惜啊,你们就要天人永隔,自古以来,你们这种苟且偷情的狗男男之流,还是悲伤的结局最令人振奋啊。”
只见那玄雷鞭还在不断抽打死尸般的祝珩之,林淮舟双眼红得可怕。
他托着包袱般的孕肚,单手转剑,使出浑身解数抵抗着阵法的反噬,甚至不惜赌上他自身性命,指尖一抹,强行突破孕体桎梏,将大部分灵力运转至剑端,企图刺破一个入口。
妄静见他脸色死白地背水一战,语气听似怒斥也有担忧:“淮舟!你想造反不成!?弄玉,把他带到该去的地方!”
千琐阵可不是一般阵法,而是辅佐天道降下天罚的命定之阵,只有守阵人弄玉才能操纵自如,他若要钳住怀了孕的林淮舟,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易如反掌。
弄玉上前,微微一鞠躬:“阿弥陀佛,清也君,你这是何必呢?”
“走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林淮舟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满心满眼只有台上不辨生死的孩子他爹。
第七十二鞭。
弄玉轻叹一声,一挥苍蓝袈裟,阵法蓦然豁出一扇门,那门的高度和宽度简直是为林淮舟贴身定制。
“你……”林淮舟难以置信,生怕有诈。
弄玉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的意思是,你这是何必呢?贫僧又不是不会帮你。”
他微颌首道:“多谢。”
“不,我的小鱼,被你养得很好,去吧。”他微笑回道。
妄静喝道:“弄玉!你做什么!”
“不是你让我带他去该去的地方吗?正如您所见,清也君最该去的地方,便是他爱人身边,善哉善哉。”弄玉有理有据道。
妄静:“……”
林淮舟没有一丝犹豫,兀自从入口而去,不顾一切正面迎战天罚。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意识到,妄静已然不是他世界里的全部,守护天下安宁也不是他唯一的使命,他有自己发自内心想要做的事、想要保护的人,也敢于光明正大昭告世人
——他,林淮舟,于万千灯火之中,不再是暗自仰望的旁观者,而是与普通百姓一般,也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一道光亮。
从今开始,他要从心而行,守护自己的道。
天空阴暗,乌云沸腾,闪电雷鸣之下,一道挺拔的白影停在幽冥台上。
与此同时,一道玄雷鞭刚好轰然降落,他想也没想,便抱住祝珩之,同时护着肚子,侧背生生挨了一鞭子!
鞭子的抽打声还在回荡,剧烈疼痛已经从皮肉穿过骨髓,直击魂魄深处,林淮舟完全无法形容那种火辣而又麻痹的感觉。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看见黑白无常已经勾住他脖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拽出三魂七魄。
难以想象,已经挨了七八十鞭的祝珩之,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叫出来。
妄静脸色铁青,可千琐阵已经被弄玉封死,他只能隔空喊道:“淮舟!回来!天道赐予你圣体,他形同于你之母,为师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那鞭子的余威还在他体内回震,林淮舟的四肢像定住似的,想用力却使不出,只能死死抱紧祝珩之,咬牙挨下一鞭又一鞭。
五脏六腑像被震碎,他嘴角不停留血:“咳咳,天道降淮舟于世,您养淮舟长大,就应该容许淮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淮舟到底是一个人,有爱,有恨,有怨,有所求,也有所不求,而非一昧以生养为借口,捆绑淮舟的自由,倘若您需要一个无条件听话的弟子,那便去养傀儡罢了,要多少有多少。”
妄静气得涨红脸:“糊涂!你生来就是为了守护苍生,为师教你一身本领,你却为了儿女情长违抗天命!愚蠢至极!”
“淮舟从未说过弃苍生于不顾,只是守护所爱之人,为何非要二选一?倘若能用这一身本事换祝珩之一命,师尊要拿便拿去,另择他人,师尊养育之恩,咳咳,淮舟来日再报。”
第八十七鞭下去,林淮舟连连吐了好几大口鲜血,细细密密的汗水浸透丝丝银发,额角青筋凸起发抖。
失去血色的脸庞衬得他眉眼浓黑,一如打翻的墨水无意淌过宣纸,有种千军万马包围下凌乱而沉静的含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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