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清也,你打算何时与祝珩之坦白?”
竹苑清静,叶落无声。
“容我再思量思量吧。”
林淮舟往后仰去,枕头压出一道道交错的布褶,恍惚中,似柔水般漾开波纹,飘荡酒气。
“这五十年的女儿红就是不一样啊!”霍帆仰头一饮而尽,餍足喟叹道。
倚香楼顶层金碧辉煌的包厢内,几位赤霄阁弟子也喝得双眼微眯,啧啧称赞,纷纷感激一旁埋头扒拉一大碟鲜红油亮的红烧肉。
霍帆与他人对了一下眼神。
自从中午在膳堂被林淮舟吐了一身后,霍帆便觉得祝珩之有些怪异。
说是和兄弟们来倚香楼吃酒快活,赏乐舒心,实则手边的酒杯空空,壁沿干燥,也不似以前那般尽情点曲,没心没肺地揶揄姑娘。
霍帆试图开解道:“老大,等我们回去,就去寒水涧替你讨个理儿,吐了人一身,就拍拍屁股走人?当他是师尊亲点的大师哥就可以平等无视所有人了?我呸!”
“谁要你去找他?”祝珩之终于从碗里抬起脸。
“不是,老大,你不是向来仇不过夜以牙还牙吗?什么时候这么能忍了?您……家里出事儿啦?”霍帆小心翼翼问道。
祝珩之一脸晦气拍了他脑袋:“喝你的酒去,别在这儿烦我。”
须臾,祝珩之把脸凑过去,无端端问在场的人:“我是不是变丑了?”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齐齐摇头。
“没理由啊,他早不吐晚不吐,偏偏看到我的时候就吐,肯定是我的问题。”祝珩之摸着下巴嘀咕道。
霍帆险些没把口中的酒喷出来:“老大,您才是受害者,问题怎么可能出现在你身上?”
祝珩之煞有介事反问:“那他为什么一看见我就吐?”
修道之人不会同常人那般会生病呕吐,更遑论道行高深的林淮舟,霍帆指甲都挠出了一层头皮屑,破罐子破摔道:“他要是怀孕呢?对吧?吐就很正常啊,我们赤霄阁那些经历了双修的女修,怀孕都是这样的,嗯,没错,就是这样。”
祝珩之嘴角抽搐:“你也知道那些是女修。”
霍帆完全给自己逼上无法解释的死路,干脆道:“老大,都出来玩了,就别想着那林淮舟了,高兴一点,要不要叫个姑娘来给您弹首曲子助助兴?”
祝珩之一撂筷子:“也成,不想了,去他娘的。”
“嗡——嗡——”适时,祝珩之腰间玉牌轻微震动,发出莹莹蓝光。
玉牌,通身透明如泉,以笔锋如水的“天”字为形,是天留山弟子互相通讯的法器,一人一个,随身佩于腰间。
每人的拜师仪式最后一个环节,便是将自身丁点灵波注入玉牌,自命口令,若想联系对方,捏诀默念那人特定的口令即可传达讯息。
当下众人齐齐征然——感知到了一股疏冷寒清的雪意,独属某人的灵波。
“戌时,竹苑。”林淮舟冷峻透骨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似乎在咬牙握拳地压住某种冲天的怒火。
祝珩之顿了顿,掏了掏耳朵,狐疑地指指自己腰间,问霍帆:“这是我的玉牌?”
霍帆呆呆点头:“啊。”
祝珩之墨瞳微闪,不知想到什么,忽而拍腿狂笑:“林淮舟啊林淮舟,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霍帆及周围的人:“?”
“你们不知道,我特意啊,给林淮舟设定了一个非常好念的口令。”祝珩之笑得捂住抽痛的腹部。
修为高者,可以在玉牌上针对不同的人命定不同的口令。
可此时,霍帆一行人却丝毫没有想要追问的欲望,而是一脸忧虑:“老大,这月黑风高的,他独独约你去他屋舍,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祝珩之笑声戛然而止:“什么意思?”
“啧,老大你也不想想,他修为这么高,脾气又傲,却突然像个柔弱不堪的孕妇在你面前出丑,他肯定会认为,你以后会不停拿这件事取笑他,他便转念一想,与其被你牵着鼻子走让自己下不来台,倒不如,趁早秘密地把你……”霍帆神色诡异地以手作刃抹上祝珩之脖子。
祝珩之一把推开他:“去去去,我哪有这么贱?我是那样的人吗?”
周围的人以“你就是这种人“的眼神沉默看着他。
祝珩之眼神飘忽呷了一口酒,刚长好的肋骨隐隐发痛。
上个月的清谈会,林淮舟入座时,不小心被椅子腿绊了一下,雅正的身姿稍稍歪了一点,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没看出来,自然,除了自打死对头入场就像盯猎物似的的祝珩之。
他实在没见过那种表情的林淮舟,简直无法形容,一不小心笑得喷出嘴里的茶水,因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过去,以至于看见了腰背微斜耳尖染红的林淮舟。
清谈会期间,他多次起身敬茶,有意无意学着林淮舟被绊倒的姿态,每模仿一次,便要挑衅般觑向以喝茶掩盖杀人眼神的林淮舟,孰不知,那含着胭脂红的清冷眉眼,更教他舒爽大乐。
结束后,林淮舟以请教问题为由,在众人面前言笑晏晏不失礼仪,请他移步至一旁密林,结果,一阵树摇地动,他被一腿子踢飞,生生断了三条肋骨,像狗一样趴地不起。
记忆不堪回首,祝珩之没好气地摘了玉牌,扔在一旁,道:“他让我去就去,他谁啊?这么大面子,寻人见面,也没点诚意,天天就知道使唤人,来来来,斟酒,今晚不醉不归。”
霍帆举杯应和道:“就是,吐了老大一身的事儿还没算帐,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当我们老大是他的狗吗?”
祝珩之:“……”
酒过三巡,夜色微凉,眼看着戌时将至。
霍帆正喝得起兴,微醺的余光中,祝珩之骤然起身,喝茶漱口,又含了两颗清甜的梅饯。
“老大你去哪儿?”霍帆眼神迷离问。
祝珩之转身即走,抬手挥挥,懒洋洋道:“上个茅房。”
银月如盾,碎银敲地,一颀长身影飒飒穿梭半明半暗的竹林间,足底着地,衣袂翻飞,悄无声息。
竹苑灯火通明,正门大敞。
来者抬头望月,纹丝不动,待月梢挂枝,才屈尊降贵抬步迈槛,正好,林淮舟书案前的沙漏刚流毕,戌时堪至。
祝珩之伸伸懒腰打哈欠,大马金刀坐在案前藤椅,眼皮往下遮住过半墨瞳:“师哥若要为今日之事道歉,奉杯热茶,我自当大度不谈。”
对面,林淮舟气定神闲,眉宇冷秀,脸颊透着淡淡的苍白,正执笔书写《清心经》,落笔稳中生风,清丽典雅。
祝珩之见他埋头苦默,久久不言,忽而又想到霍帆说他就像林淮舟一只呼来唤去的狗,顿时莫名火起:“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淮舟,我在给你一个道歉的机会。”
笔杆骤停,成团的墨水在宣纸上失控晕开,林淮舟抬起冰封湖水般的蓝眸,后牙槽绷紧:“到底谁该对谁道歉?祝珩之,你要点脸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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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祝珩之气笑道:“林淮舟,你别老是一副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的样子,是,你确实挺漂亮的,有时候我色欲熏心眼瞎了将就你几次,把你这么个臭脸捧上天去,也挺贱的,但这一次,我可决不让步,你一日不道歉,我便一日不让你安生,走着瞧吧,看谁熬得过谁。”
祝珩之说着,双手撑在书案上,宽厚的背部微拱,俯视着同样毫不畏怯迎视的林淮舟。
竹叶簌簌,从窗外飘进,清新的草木芬芳混合着屋内淡雅高洁的芙蓉冷香。
一叶落案,林淮舟遽然起身,绕出书案,站在离祝珩之半米外之处,微微挑起的凤目直直勾住对方,脚步缓缓靠近,同时修长洁净的手指一点一点扯开腰带,外衣堆地,薄薄的里衣虚虚挂在瘦薄挺拔的肩膀上。
凄白的月光从他身后透出,犹如一把利刃,雕琢出一条姣好的黑色弧线,从胸部起伏至胯骨,一如诱不自知的连绵山峦。
不知是什么促动祝珩之咽了咽口水,实在靠得太近了,冷梅香不断戏弄他鼻子,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林淮舟你堕落了啊,别以为搞这一套就可以免罪,我这个人意志力格外坚强,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林淮舟挑挑眉,素白的手指搭上里衣的扣子,泛粉的指甲朝内一抠。
祝珩之立马捂住眼睛,胸口莫名其妙烧起一团熊熊大火。
“睁开。”
“不要。”
“我不想说第二遍。”
祝珩之在男人胜负欲的深潭中挣扎着,还是屈从了好色之心,他先是岔开指缝,窥见了一个雪白反光的优美蝴蝶骨,呼吸陡然一滞,然后便不受控般放下两只手,瞪大眼睛眨也不眨。
与此同时,脑子像挨了一顿毒打,隐约闪过一道电光,从前某个香艳美梦再次稀零八碎如现眼前,雪白透红的肌肤、姣好的背线、浑圆的臀部、腰窝处那颗性感红痣……仿佛与眼前美画合二为一。
“看清楚了吗?”
待他缓过疼,再次睁眼时,林淮舟已经在慢条斯理系好腰带,长衣宽袖,风雅端庄。
“什么?”祝珩之晃晃沉重的脑袋,宛若大梦一场,眼睛还未聚焦。
“啪——”
祝珩之的头被狠狠扇歪,这一响亮的巴掌来得太猝不及防,他完全没有准备,整个人被那股劲儿推回藤椅上转圈圈
“你怎么又打人?还讲不讲理了你?莫名其妙。”祝珩之的脸像眼睛泡进辣椒水似的火辣辣疼,任由脾气再好之人也受不了。
林淮舟神色更冷,毫不犹豫抬手朝另一边脸又扇了一巴掌,一把揪住他衣领,一手咔嚓一声翻折他右手食指,冰眸逼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从我身上拿走的这半颗朱砂痣,到底算什么?”
但见被林淮舟狠狠掐白的食指中节侧方,不知何时浮起一个绿豆大小的殷红印记,似痣,边缘却不规则,深浅不一,犹如被乌云随意咬了几口的圆月。
祝珩之锁眉纳闷:“这是……你的朱砂痣?”
毋庸置疑,无人不知寒水涧弟子身上的朱砂痣转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意味着什么.
要么,睡了别人,要么,被别人睡了。
片刻,祝珩之似乎想到了什么,大惊失色自言自语:“那个梦居然是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林淮舟脸色从未晴过:“若非因为你,我早就将白狐收入囊下,又怎会一时大意被关进合欢门?又怎会……一切都是因为你,祝珩之!”
说着,啪——林淮舟扬手一耳光扇过去,他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但他能明显感受到,胸腔里淤堵的怨气怒气几乎消散一大半。
而祝珩之整个人被扇到三米之外,半个身子扶着桌子,脚下还撞翻了两张椅子,嘴角丝滑流出一行鲜血。
“抱歉师哥,我真不知道那狐妖居然还会开启上古禁制,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和你公平竞争而已,真不是故意图你身子的,而且门里面的羡情花,一下子就扰乱了我的心智……”
“我有了,”林淮舟平静而清晰截道,“你的。”
竹苑忽而静可闻针,燕子扑朔翅膀立于窗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盯着原地石化后嘎查一声裂成粉末的祝珩之。
还未等祝珩之用水把自己的躯干黏和起来,打结的舌头更是还没捋直,林淮舟已绕回书案,继续执笔,专注默写《清心经》,朗朗如月,从容淡定。
“怎么可能?你是男人,怎么会怀孕?”祝珩之空白的脑子嗡嗡叫,这这那那憋了半天,才发出抖如筛子的声音。
林淮舟白了他一眼:“白痴,说你读书少吧,那是合欢门,必会有人怀孕。”
祝珩之抓抓头发:“什么鬼玩意儿啊?这么邪门。”
“事已至此,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我愿意。”祝珩之虽说得郑重其事,但那天生含笑的眉眼却总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气质。
林淮舟扶额,喝了一口清茶:“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祝珩之视线若有若无在对方平坦如往的腹部逡巡,神色难得正经:“你喝惯了浓茶,却改喝淡茶,是因为这个孩子吗?”
林淮舟抿唇不语。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
“我有留下他的必要吗?”林淮舟反问道。
也对,水系术法的修士讲究清静灭欲,一旦怀孕,乃修真界大忌,如若事情败露,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除修为,永世不得修炼。
林淮舟毕生追求人剑合一,登仙造极,怎会因为阴差阳错之下怀了死对头的孩子而放弃一生信仰?辜负妄静仙尊呕心沥血培养他数十载的苦心?又怎对得起黎民百姓奉他为人间正义的表率?
“好,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我都可以负责。”祝珩之道。
祝珩之难得没有伶牙俐齿地抬杠,冷不丁让林淮舟愣了一下,不过也就那么浮光片影而已。
而后,林淮舟便将木青所说的流胎法子言简意赅地解说了一遍:“就是这样,中元节是我唯一的机会,绝不容许有任何差池,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听起来,你会很危险,真的没有稍微妥当的办法吗?或许,我可以找找……”
林淮舟冷嗤截道:“祝珩之,要是我死了,你就如愿成为天下第一了,应该高兴才对吧?怎么现在一副悲天悯人的恶心嘴脸?还搁这儿演呢?”
浓郁的夜色如潮水般涌来,月光跳上祝珩之捶在衣侧的右手食指,大拇指若有若无摩挲着那半块朱砂痣,他低着头,五官没入阴影:“如果我以这种方式赢了你,那我宁可不要,你必须给我活下去,否则我一定会大闹冥界,扰你生魂,势必让你投胎不得。”
林淮舟笔下尾峰骤然没收住,撇了出去,他默写的《清心经》不下千首,有史以来第一次写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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