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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尝试着站起来,他休息了好几个时辰了,在鬼门关绕了一圈的后怕消散了不少,情绪缓和后,四条腿也有了力气。
阿白说:“小铃铛死了。”
宋铮一愣。
阿红:“我看见它被敌人的刀子剖开了肚皮,它今晚也没有回马厩,一定是走了。”
这一消息,直击宋铮孱弱不堪的灵魂,陡然间眼前发黑,马腿一软又躺了下去,整个身体天旋地转。
脑袋也支撑不了,缓缓挨倒在干草堆上。
宋铮见过那匹叫做“小铃铛”的马,自己在马厩最西面,它在马厩最东面,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每都是马夫牵出去放风回来他们才打个照面。
它之所以叫“小铃铛”,是与它一同上战场的将士为它系上的,是寄予了马儿平平安安的祝福。
奈何,战场残酷,刀剑无眼。
这晚。
宋铮发烧了。
晚上轮到阿冬在马厩值班,发现了宋铮的异常。
马儿躺在角落里,不像平常一样闭着眼好眠,腹部起伏得有些急促,眼睛半睁着,一看便是精神萎靡,身体虚弱的状态。
阿冬心道糟糕,急急忙忙蹲下来探了探宋铮的体温。
两眼一黑,心一下就死了。
身体这么烫,实属罕见啊!
阿冬转头就去告诉马厩的守卫:“二位,还请你们速速去把秦老请来,也麻烦去禀告大将军一声,若是乌云撑不到明天早上,大将军见不到它最后一面,小的怕将军怪罪下来。”
“好,你等着,我们马上就去!”
两名守卫拉住了巡营的兄弟来值守,然后兵分两路,一人去找秦老,一人去禀霍霁风。
中军帐已熄了灯,帐内漆黑一片。
霍霁风板正地躺在床榻上。
黑夜中,他倏地睁开了双目,眼神炯炯,锐利异常。
而后是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旋即是亲兵的声音穿透帐幕:“禀大将军,马厩守卫求见。”
“让他进来,”霍霁风坐起来。
士兵快速掀开帘帐:“大将军,乌云发烧,熬不过今晚!”
传达得精准过头了。
这一听,霍霁风心头一沉,好似魏常的大铁锤猛然砸在他胸口上,顾不上穿外衣,靴子一套就急匆匆往马厩而去。
大将军的脚步快,士兵得小跑才跟得上。
霍霁风前脚到,秦老后脚也来了,阿冬也打来了一桶凉水,擦拭着马儿的颈部、胸腹、四肢内侧,给宋铮做物理降温。
霍霁风拿过他手里的毛巾,亲自上手。
毛巾浸入凉水里,带起哗啦一声,接着拧干往宋铮身上擦。
阿冬协助秦老为马儿诊治。
一通忙活下来,霍霁风再次打湿毛巾,直接敷在宋铮的额头上。
宋铮顿感一阵惬意在身体里舒缓地荡漾开来,思维没有之前那么沉了,但仍不好受。他微微掀眼,只看见霍霁风忙乱中被打湿的中衣。
又听他急问:“秦老,乌云如何了?”
“看样子,是白天受到的惊吓还没有过去,热邪入心包,乱了心神了,”秦老边说边打开医药箱,“凉水散热起到的作用小,当务之急是给它放一放蹄头血,泻热开窍。”
放蹄头血就得去掉马掌,霍霁风当即命人取来起掌钳,要亲自操刀。
“秦老,哪两只蹄子?”
“它发热严重,呼吸急促,放两只前蹄的血,泻热效果更好。”
“好。”
霍霁风单膝落在干草上,阿冬与另外一名值夜班的马夫也赶紧帮忙。
虚弱的马儿更容易受惊,阿冬不停安慰:“乌云,我们现在是要救你,你可千万别挣扎,你要是乱蹬,会伤了马蹄,伤上加伤.....”
马夫小庄已经抬起了宋铮的一只前蹄:“它完全没有挣扎。”
阿冬:“..........”
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做急救,宋铮自然不挣扎。
马蹄虚弱垂着,了无生气。
也挣扎不动。
“你们快点儿吧,”宋铮说话很吃力。
霍霁风扶稳了这只蹄子,开始卸马掌,这和剪指甲差不多,操作得当的情况下不会有痛觉,而操作之人动作娴熟,轻轻松松就把两只前蹄的马掌卸了。
接下来放血,就得交给秦老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秦老从箱子里取出放血针,用备好的烈酒消过毒,然后吩咐阿冬和小庄按住乌云,以防马儿刺痛时踢伤人。
阿冬与小庄齐齐扑在宋铮身上。
宋铮两眼一黑。
好沉。
霍霁风则固定住了宋铮的蹄子,他救马心切,对秦老道:“快开始吧。”
秦老点头:“给马蹄放血,是破釜沉舟的急救之法,看似简单实则得小心心细,出血如泉,其色变即可止,否则放血过多,反而是害了它。”
说话间,秦老已找准了马蹄上的下针穴位。
宋铮陡然发出高亢尖锐而又极其痛苦的嘶鸣:“咴儿——”
“咴儿咴儿——————”
“咴儿咴儿咴儿咴儿———————”
整个马厩里不管是在进食的还是站着睡觉的马,全部被宋铮的叫声吸引了目光,纷纷跟着叫起来,凌乱踢踏的马蹄声,叫声混杂在一起,使得整个马厩都乱糟糟的沸腾着。
霍霁风心疼至极,抚着宋铮额头安慰:“乌云莫怕,秦老还没有动手。”
宋铮:“............”
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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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秦老懵了会儿,看看左手抓着的马蹄,再看看自己持针的右手,我进针了吗??
“秦老,不用怀疑,您还没给乌云放血呢,”阿冬提醒。
霍霁风也道:“秦老,抓紧。”
“好好,”秦老找准了马蹄上的穴位,“给马蹄放血的手法有讲究,得快、准,做到急刺速退,才能让疼痛缩减到最小。”
宋铮叼住了霍霁风的衣服。
霍霁风正帮忙按住马蹄呢,感觉到身后拉扯,回头看,只见乌云的脑袋藏在他衣服后头,就像小孩儿怕疼一样。
心里莫名涌起一个想法。
真像人。
说话间,秦老手里的针已快速扎进了马蹄。
宋铮感觉到一瞬间的刺痛,但是能忍受,另一只前蹄也是一样,快速放血,待流出的血从暗红粘稠变为鲜红流畅,再有条不紊地包扎。
这招确实有奇效,宋铮的头脑又清明许多,全身都觉得舒畅了。
秦老收拾起药箱,同时叮嘱霍霁风:“大将军,乌云放完血,散了热了,但是身体还很虚弱,短时间内万万不可再让它冲锋陷阵,一定要好好修养。”
“明白,”霍霁风道,“再冲也是陷阵里,领教过了。”
宋铮:“............”
感觉受到了鄙视。
默默抿了抿嘴。
“后期的饮食也需多注意,要保证水源干净,喂的饲料得容易消化,阿冬,我交代你几点,你记下.....”秦老道。
“好嘞,”阿冬忙应。
霍霁风还不打算回去,依旧留在马厩。
宋铮歪在棉被上注视着他,见他蹲下来,莫名的心里安定,但前提要撇开让他上战场这件事。
一旁秦老交代了好了注意事项,又面向霍霁风说:“大将军,那老夫这就去给乌云煎药,它还需服用几副镇惊安神的药,方能治本。”
“有劳了,”霍霁风吩咐阿冬和小庄,“你们去帮忙。”
阿冬和小庄立即跟上秦老。
三人走了,马厩里没有安静下来,因为还有N多的马儿在叫唤。
它们都在安慰宋铮。
“老大,你看起来很虚弱,好像有点没用,但你一天不死,你一天都是我们老大,赶紧好起来吧。”
“老大,你几岁了?人类有个词叫老态龙钟,你是老了吗?”
“老大,你要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马厩,这是你以前说的!我们都不敢忘!”
“对,老大应该死在战场!”
“老大要死在战场上!”
......
好像安慰了,又好像没安慰。
宋铮使出力气,将脑袋顶在马厩的墙壁,借助墙壁折起耳朵:“你们安慰得很好,谢谢。”
“不客气老大。”
“老大,你比以前斯文了。”
马儿们又叽叽喳喳聊了会儿,渐渐平静下来。
霍霁风卷起袖子,重新拧毛巾帮他擦拭。
定朔关的天气还很炎热,晚上的风也带着白天的暑气,即便宋铮不发烧,用凉水擦身体也是舒爽的,他安静享受着。
心里想着小铃铛的事。
既然到了古代战场上,他是不是该竭力做点什么?
他有马的身体,人类的灵魂,与马与人都可以感同身受他们的处境,而这次上战场也让他切身认识到了,自己从来的那一刻就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如果多用计,少发生正面冲突,那么边关的士兵们就能少牺牲一些,马厩里的战马也能大大降低丧命的风险。
半个时辰过去,阿冬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散发腾腾热气的大口碗。
“将军,小的按照秦老的交代,给乌云做了黄芪青草小米粥,可以补充水分,清解余热。”
宋铮昂起脑袋。
“小的将最嫩最新鲜的青草切成小段,用温水给它泡软了,然后再加入小米、黄芪和少量食盐一起熬,到小米熬成浓稠就成了,您闻闻,可香了。”
“办得不错,”霍霁风给予肯定。
“咴儿,”宋铮发出叫声,食物香气令他食欲大振,想吃。
霍霁风准备接碗。
阿冬往后退一步:“将军且慢,还不是时候,秦老熬的药汤也快好了,小的想着,汤药太苦,万一乌云不肯吃,我们就哄骗它喝一口药,吃一口小米粥。”
话音刚落,小庄来了,双手捧碗,微微躬身,脚下迈着极快的小碎步:“将军!秦老煮的汤药来了!”
早吃药早康复,他一刻不敢耽误,一路冲进宋铮的马厩内。
宋铮一嘴扎进药碗里。
虽体弱多病,但求生欲很强。
还想快点吃香喷喷的小米粥。
捧着小米粥的阿冬:“................”
自己好像又酸又菜又多余.......
做人时,宋铮吃过不少药,强身健体的西药,固本培元的中药,药吃多了,再苦也没感觉了。
喝完药后他慢慢享用小米粥,与刚才喝药相比判若两马,前者有些急切粗鲁,后者斯文优雅,并且不会让小米粥的汤汁沾到马嘴边缘的其他地方。
优雅得像贵公子。
这些小细节,都被霍霁风看在眼里。
霍霁风在宋铮看不见的盲区挑了挑眉,但见马儿吃得欢,有食欲,想来今天不会再有事,他也安心了。
一通折腾下来,阿冬和小庄各司其职去了。
霍霁风盘腿在干草上坐下,说起三个月前:“我为了驯服你,一天里有七八个时辰都与你待在一处,亲自给你喂粮,帮你刷洗,你要是真撒蹄子走了,定是我心中大痛....”
他不是忸怩之人,胸有块垒就要说出来。
宋铮默默听着,脑袋抵在霍霁风后腰处,柔软的耳朵在空气里抖了抖。
听着男人的自言自语,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天光破晓。
陪着他的人已经走了。
可是宋铮能嗅到干草上残留的余温,霍霁风才刚离开不久,应该就在几分钟前。
没一会儿,早起的阿冬过来了,换了些鲜嫩的苜蓿草之后又去给他做吃的,昨夜是黄芪青草小米粥,今天是淡竹叶水和麸皮草料糊。
竹叶水同样有清除体内剩余热毒的功效,还能促进新陈代谢,而麸皮草料糊是用麦麸、黑豆粉、胡萝卜和切碎的青草熬制,阿冬还加了些枣子,味道十分可口。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宋铮的养病待遇都非常好,阿冬变着法的把他能吃的食物换着花样做出来。
他简直就是马中皇帝。
霍霁风也会天天过来,每天操练完了士兵便来到马厩。
这天,霍霁风真带来了一匹小母马。
母马的体型比宋铮小一些,通体雪白,毛发油亮,十分得漂亮,令马厩里的公马们都起了躁动,恨不得孔雀开屏。
然而,在宋铮还在惊愕中时,他就遭到了母马的嫌弃。
母马高高地昂着头颅:“你虽然很英俊,可是你弱不禁风,中看不中用,感觉被风一吹就会刮走,实在是抱歉,我不想成为寡马,你另寻良配吧。”
虽然但是....
如当头一棒!
这怕不是因为他摔了霍霁风,这厮故意找匹母马来打击报复他吧???
从这天以后,宋铮有四五天没搭理霍霁风,霍霁风给他刷背他躲开,喂他草料他不吃。
霍霁风也看出来了,生病是生病,娇气也是真娇气,马厩嫌脏了,跑几步就得歇了,动不动还不理人了 。
这还是他的马儿吗?是他祖宗吧?
“大将军!”曹卫面色急切,步子如风地冲进马厩,一到霍霁风面前就跪下了,抱拳颔首,“大将军,属下来告罪了!”
“你何罪之有?”霍霁风卷着袖子,弯腰在脚边的水桶里清洗刷子。
而后拿起挂在桶边的毛巾,在洗刷子的水里浸了浸,拧干后要给宋铮擦脸。
宋铮一看刷过背的水也不换换,直接要给他上脸,爱干净的他怎么愿意,霍霁风一抬手他就咬住了他手里的毛巾,一扯,脑袋一甩,毛巾从霍霁风手里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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