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似之拿她没办法“你倒是自豪。”
街上人极多,虽是年里,可不少店都开着,只为多做些生意,去岁的大雪都已化干净,长安城在日光下干干爽爽,热闹的紧。
万荣千音的金匾亮堂许多,应是年前收拾过的。丝竹声声,韵律悦耳,不愧是天下第一楼,到底乐师本事还是当之头筹的。
小皇帝大步走进去,叶似之紧跟着,她亦同林兮一般,多年不曾来过。
缓步走进,四下打量着,厅堂未变,只是装潢早已不似当年,奢华许多。
落在叶似之眼里,嫌弃的很,总觉得如此布置虽堂皇却很无格调,哪里有当年的古朴质感。
小皇帝坐在个偏僻位子上,看着栏后木台上的乐师,有些乏味。
“就当年总听林兮奏乐,再听这些竟有些入不得耳。”
收回视线,叶似之应道“确实。”
回想在洛水清风楼前林兮那一曲,仍觉余音绕梁,萦绕于心。
在万荣阁坐不踏实,叶似之想四处走走,熟门熟路的进了内院,上了二楼回廊,倒是未曾变改,木质地面上还有当年华裳磕下的痕迹,故作风轻云淡的看向下面,心头又是林兮失手摔碎华裳的一幕。
短短重逢二月,似真似幻。
她林兮就好像一场惊险至极的梦,乱了一切,浅的又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长安她亦待不下,却不得不在长安,小皇帝一腔雄心壮志需要自己,并非是这狗屁天下比她林兮重要,只不过是她林兮不想看见自己……
“可是似之?”
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
叶似之回头见是幼时常见的老乐师。
叶似之点点头,“是,老师傅您身体可还好?”
老乐师乐呵呵的走近,花白的须发,面上皱纹极是沧桑“一把年纪了,身子骨也就这样了,听闻你如今已是护国侯,真是出息。我还记得你在万荣阁学音律时还孩子气的很。”
叶似之难为情的低头笑笑,“虽是为侯,可总觉得还是不敢踏进这里。”
“是为林乐师罢,你也莫怪她,你走后她也走了,多年不曾回来。走时她还知会我若你回来要我好好照顾你。”
谈起林兮,老乐师很是唏嘘,面上露出惋惜“林乐师离开后,万阁主身子不好,把万荣阁卖给如今的沈阁主,说起来有也是大不如前,再难见师老阁主在世时的盛况哪。”
终归是盛极必衰,再千百年后何处会再有万荣阁。
“这也是无奈。老师傅,带我四处转转罢,有些想念。”
老师傅欣然在前带路,后间孩童正在学艺,上首是位老先生,教的古琴《潇湘水云》。
小孩子们学的艰难,一个个瘪着小嘴,叶似之笑笑“让如此小的孩子学,难了些。”
当年林兮总是教些适合的,循序渐进,不急一时。
相比之下,眼下确是心急许多。
再转过池塘假山,到一处高阁,那时自己总让林兮在上面教自己,登高望远,袅袅仙音传遍长安。
转了许久,辞别老师傅,寻了皇帝回府。
转遍了曾经,她又将自己困住了。
匆匆回了府,只身进了东苑,睡得迷迷糊糊的东山爬起来跟着她。
用力推开门,伊人不见。
房内布置如斯,仿佛还有那淡淡清香,丝丝疏离,浅浅情意。
躺倒在床上,还有那人气息,便不愿在动,一觉睡醒,已然深夜。
推开窗,静静疑望着苍穹,黑魅魅的穹顶压人的很,那一闪一闪的微弱的星光却好看的紧。
林兮,是我错了,你未曾错。
相遇之始就该摒弃了心思,又怎会如今日这般难堪。
我总会怪你,也会怪自己,反反复复的想着不去爱你,可心之所动,如何更改。既是如此,那所有的痛该由我担,偏通通落到你身上。
不去想那些,你可知我此刻有多想你念你……
你何时会归来,可还会回来我这你暂住一月的侯府,可还会有再见之日,如今你三十六,我二十四,不知再等十二年,这本命之年可能有你陪着?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小皇帝早已不情不愿的回了皇城,叶似之独自待在房里看书。
开朝后,事务繁多,叶似之勤于公务,朝中大臣也对这位得盛宠的女侯爷颇有好感。
皇帝年号神龙,是明君。
叶似之护国侯,是良臣。
明君良臣皆是女子,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可见其手段。
忙忙碌碌中天气渐暖,叶似之去衣锦司挑了几件单衣,大都仍是浅色。唯有一玄色女裙,她一眼看中,虽不穿,却也拿了。
内里丝绸,外间玄纱,层层褶褶,上有金丝绣九天飞凰,红宝石的扣子,胸攀处是淡漠的白色,以彩线绣了好一副赤鸟青云,很称人。想来那人穿上会是极美……
自林兮走后,叶似之稳重许多。
想起洛水上的话,似之,若有一日你稳重了,不过是心里的痛多了……
看着碧绿的湖水,叶似之轻笑,林兮啊林兮,你说过的话还真是刺耳。
不时就会自己找个僻静地方静静的看着风景发呆。
皇常有手段,朝中风云涌动,暗中小皇帝把君权都收回手中,行王霸之道,后宫也立了皇夫,纳了侧夫,次年便有了身孕。
叶似之常去宫中走动,看望皇帝,怀着身孕的皇帝多了几分母性,再也不说是小皇帝了。
“似之,你说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这话你不该和自己恩恩爱爱的皇夫说吗?”
皇帝看她这副不正经的德行,瞪了一眼“都不是贴心人,这天下肤敢信的唯有你和姑母。”
当年在登州,皇帝还未登基,先皇驾崩,摄政王派苏故知暗害慕容恪,被叶似之从那群亡命徒手上救下,便与叶似之成了姐妹,从未有过半分猜疑,叶似之又受小皇帝之托潜入白莲教,一去六载,光阴似箭。
叶似之得意的笑笑“多谢陛下厚爱。”
高处不胜寒,做皇帝难啊……
待到皇帝临产之日,叶似之带兵护在她住的白霜殿外,防奸人混入,谋害皇帝。
可皇帝难产,一日一夜未曾生下来,御医束手无策,皇夫率领着几个侧夫在殿外候着,白霜殿里嬷嬷御医都很是急切,又急又怕,几个年纪大的太医体力等不住,直接昏了过去。
叶似之派人把这些碍事的家伙拖走,走进产房,“大长公主,情况如何?
端阳大长公主有些无措“很险,怕恪儿是挺不过这关了。”
孩子卡在内里出不来,按先例皆是保住孩子,可慕容格是皇帝……,再犹豫便是一尸两命。叶似之凝眉冷着脸下令,“不管你们用何办法,即便是把肚子里的孩子弄碎了拉出来,也得保住慕容恪的命。”
太医嬷嬷哗啦啦跪了一地,直呼万万不可,大长公主不言,当年在祖庙起誓护慕容恪周全,她也只能如此。
冤孽之重,无人敢担,即便是皇家也向来是舍母救子。
叶似之又重复一遍,拔刀出来,抵着婆子的脖子“若婴孩阴魂不散,尽管来找我。尔等若不从,就地处死。”
如此,婆子战战就兢的继续接生,不再顾孩子死活,慕容格虽疼惜这个孩子。可终究是理智下来,认同了叶似之的做法。
半个时辰后,稳婆弄出来了个脊椎已断,脖子扭曲着的死婴。慕容恪撑不住昏睡过去。
叶似之松了口气,看着大长公主“似之此次犯了大忌,定是会有番惊涛骇浪,虽皇帝定会顾念情意,可总不该让她再添烦乱。烦请大长公主代为拟旨。将似之罢黜流放,以正国法,以昭圣威。”
大长公主知晓叶似之的心意,况且朝中唯她是小皇帝全心全意信任的人,想来想去打定了主意,转身去拟旨。
叶似之看着虚弱的皇帝有些心疼,开年还生龙活虎的拉着自己去红袖阁,年底就差些难产去了,世事难料,生死无常啊。
握着手中的刀出了白霜殿,布置好守卫便回府去等着旨意下来,这条罪总要有人担,为了小皇帝,自己担下也罢。
府内见东山摇着尾巴等自己回来,叶似之心下一暖,坐下让东山前爪搭在自己腿上,一年里东山已长的威风凛凛。
“狗东西,还算有良心。”
嘴上虽说的不好听,可眼里的怜爱是真真的,抚摸着东山的头,不管它听懂与否,自顾自的说着“华裳许是与你长得一样,只是毛色是白,又或许早死了罢,林兮那个人,虽心细温柔,可有时又笨的要命。”
东山赞同的舔了舔她的手,前腿不安分的用力,似是想跳到自己身上来,叶似之宠溺的让它上来了,还好木椅够大。
等到破晓也未曾等来圣旨,东山已卧在腿上睡着,叶似之疑惑的很,派人去打架消息,不多时下人回来禀报,大长公主被贬为庶人,禁于大长公主府。
叶似之怔了怔,忽的明白了,这罪总要有人背,大长公主为自己能继续在朝帮小皇帝,宁愿她自己担了这莫须有的罪。
第12章 无眠
端阳大长公主确是个一心一意为小皇帝的好姑母………
大长公主府内放走了下人,只留了两个丫鬟,自禁于大长公主府。
小皇帝休养了月余便急着开朝了,因着大长公主已将自己囚禁于大长公生府,贬为庶人,言官也未曾太义愤填膺。
叶似之手中权利又大了些许,京都兵权一半在她手中,另一半在小皇帝手中。
小皇帝不想将姑母困于那方寸之地,过了些时日便让大长公主去了滁州。
造化弄人,两年多前这滁州刺史还是苏故知。
一进腊月,顿感日子快了许多,麻麻木木的便是一日,叶似之偶会抚琴,偶会登上高阁待着。
侯府冷冷清清,皇城亦然。
自皇帝难产后便再未临幸过后宫,即便是除夕之夜也是出宫来与叶似之一起,对此叶似之倒是有些不满,“身子不曾好利索,折腾作甚。”
高阁之上小皇帝裹着厚厚的狐裘,身旁放着炭火,炉上还有热茶,叶似之静静地喝着茶,小皇帝调笑道“前年还喝的烈酒,如今便喝起茶来。”
“喝过的酒太多,腻了……才二载,倒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叶似之坐的端正,鼻尖有些酸涩,她早前总是坐的散漫,可有天忽然发现自己一旦坐下必是端端正正,无论何时总在意着仪容。
“阿恪,你说人这一生到底是活甚。”
皇帝缩在狐裘里,闷声道“谁跟谁活的都不同,有人活钱,有人活情,有人活只为活,肤活的是对这江山的职责,你活的是林兮。”
叶仪之笑笑,摇摇头,似是要将烦恼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阿络,在登州遇你是我此生一大幸事。”
了。”
高山流水观加音,登州同打苏家人,少年豪气冲天。
“一去八载,果真是老了。”
林兮,你定是快成老太婆了……
除夕夜二人又在高阁之上同过,今岁仍是那户人家的烟火。
叶似之陡然出声“阿恪,我想离开京都了。”
这京都有些无聊了。
“留我一人?”
回头看见皇常那落寞的眉眼。
叶似之心下不忍“罢了,也无处想去,留在这京都好歹有你一个亲人。”
这世间似乎倒真无何可留恋的……
白骑过隙,时光易逝,转眼又是一年,算来如今已是神龙十年,林兮已走了三年,大长公主回京,拜祭苏故知。
开年后一场雪里端阳大长公主病倒,皇帝心忧大长公主身子,特令大长公主回京休养,如今皇帝雄才大略显现,兵权在手,即便有言官拼死阻拦大长公主归京,也无甚影响。
叶似之派人护送大长公主去拜祭,远远的看见墓前有抹白色人影,心下一紧,立刻飞奔过去。
“林兮,你总算回来了。”
那窈窕身影落入叶似之怀中,紧抱着那纤细的腰身,一旁的璇儿长大了许多,将叶似之拉开。
“别动我娘亲。”
林兮气质更沉寂了些,并不言语,只走到墓前拜了三拜,又让璇儿拜祭。叶似之在后看着,待林兮欲走之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的抱着,将鼻息掩在她发间,像个恐慌无助的孩子“别走,先是走了六年,如今又三年,这辈子你该剩些时光给我。”
叶似之鼓起勇气,双手捧着那张绝美的脸,细细端详“三年,你又瘦了许多。”
林兮淡淡的望着她,三年前那夜,看着她在棺中醒来,只留了一句“等我回来。”便不见了踪影,再出现时,便得知苏故知已死,叶似之封侯。
有时,林兮总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兜兜转转四十年,仍一无所有。
叶似之又紧紧抱着她,即便是苏璇在一旁拉扯。不堪苏璇打扰,叶似之将林兮抱上马,命人将璇儿送回侯府。
自己则扬鞭打马,向偏僻处去,许久才停下,林兮下马来第一句便是“何必纠缠,你与我该各自安好。”
叶似之恶狠狠的逼近林兮,咬牙切齿“各自安好?林兮,你混蛋!你不在,我如何安好。若你自己安好也就罢了,可你这副模样何处安好。我真是悔极了当年放你走,就该把你囚在我府中,至少我还能看见你。”
林兮退了几步,不敢直视叶似之,垂眸不语。
叶似之颇为气急败坏,红着眼眶“我真的疯了,你一走,好像是魂儿没了。一见你,就没出息的又上赶着挨在你身旁。可你呢,九年前为苏故知离开,三年前又为他离开,她是你的好郎君,意中人!可你也亲口说过你在意我!偏万荣阁前又决绝的说不愿再见我!你所有的情……所有的义……全都给了苏故知!对我毫不在意……你可曾想过我也会心痛,说到底还是你心里并无我半分,可……也无碍,我满心满眼的全是你,愿让你渐渐喜欢我,可你连让我靠近的机会都不给!林兮,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今日你不许再逃避!亲口告诉我!你可曾在意过我半分,可否……给我你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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