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彭志惊惧地睁大眼,一柄凛冽弯刀竖立他眼中,他故作镇定地吞了吞口水:“阁老为何……”
许庸平道:“慧静死在宫中。”
这满园桃花刹那变成阴物,彭志胳膊上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地长,他几乎失声:“不可能慧静明明——”
“慧静进宫三十年,从二八少女到垂垂老妪。”
许庸平站立,不知何处起来的阴风卷起他袍角,他冲彭志温和地笑了笑:“你如何得知回到宫外的慧静是真正的慧静。”
电光石火间彭志明白了什么,然而太迟了,他最后放大瞳孔中映出那把标有“镇”的索命弯刀——太宗皇帝登基那年,曾秘密培养一批死士,替他们锻造世间最坚硬的索命弯刀,借此肃清朝局,监视臣民,排除异己。太宗皇帝病逝后这些死士效忠于先帝,如今,他们魑魅般出现在自己四周。
“噗嗤。”
徐敏悄无声息收刀,后退一步:“阁老。”
许庸平抬抬手让他离自己远一点,他今日还要进宫督促魏逢用晚膳,没有功夫再去更衣。
其他人处理尸体,徐敏有话要问:“阁老如何知道慧静死在宫中?”
“你不必对我起杀心,我虽手中没有刀,和你走的路却殊途同归。”
许庸平朝外走,三四月桃花清香扑鼻,掩盖血腥气。
“你对你的新主子并不了解。”
“外臣被禁止出入宫禁,我名义上是魏逢的老师,和他接触更多的地方在书斋。他小时候活泼爱笑,见人就喊,抱在怀里很称手。”
卵石路曲长,许庸平揣着手望向碧蓝的天:“他有母妃,戴月夫人死前的大部分时候,他住在喜月宫。”
“魏逢十岁前并不做噩梦。”
徐敏握住刀的手松了一截,甚至没有意识到眼前人对当今圣上直呼其名。
“他和母妃的关系并不好,戴月更希望他是一个女孩,借以争宠,留住先帝目光。我偶尔见到他的时候他会穿裙子,擦脂粉。因为年纪小没有性别意识,穿什么都懵懵懂懂。我付出一些代价让先帝知道了这些事,我当时非常担心戴月会让他模糊自己的性别感知,好在他明白自己是男孩,并很快接受了自己是男孩。”
许庸平仍然拢袖往前走:“这是我知道的事,至于戴月教魏逢跳舞的事我也只是知道,毕竟我在宫外,不可能随时随地跟在他身边。他十虚岁,我离京去往地方任职,暗地派人护他周全。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教养在戴月身边会发生什么,以及他为什么写信问我能不能跟我一起出宫——当然不行,我拒绝了他。我当时没有神通广大到能从宫中带走一个皇子还不引起骚动,戴月毕竟是他的母亲。我年轻时有种狂妄的自信,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我记得离开时他脸上还有婴儿肥,一点点,包子一样鼓起来,他在我记忆中一直有婴儿肥,即使我离京时中毒瘦了不少,脸颊上仍然有。”
徐敏再回忆起如今龙椅上的少年,不管什么角度都很难见到许庸平口中的“婴儿肥”。
“等到他十三周岁那年,我回京述职,见到戴月硬生生将他双腿掰开往下压的场景。当时他已经很会讨人喜欢,舞跳得也很好,和我离开时有很大不同。”
“在我计划中四年之后我回京时见到的人就算没有长胖,至少也不是我回来第一眼看到那样。”
许庸平止步,道:“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他因中毒而纤细的四肢,身高迅速拉长变化的手脚长度,在戴月心中再度燃起隐秘的希望。她渴望利用这个孩子唤醒帝王对曾经美好记忆的怀念,重获圣宠。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于是夜以继日地生掰硬拽,将一个十岁前下腰都困难的稚童拔苗助长成一个能在水袖中游刃有余的少年。”
“我后来才知道为了让他的体重时刻保持在极低值,戴月并不允许他吃正常分量的食物,他一度两天吃半碗米。我花了又三年才基本让他确认吃不是一件具有负罪感的事,但离正常进食仍有一定差距。他现在非常抗拒的食物全部是当年戴月允许他吃的东西,不能饱,仅用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更可笑的是,他肠胃更能适应这些清淡和早年间习惯的食物,不得不重复进食。偶尔进食鱼肉蛋奶和各种禽类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消化,动辄反胃呕吐。今年第四年,我以为好了,甚至我有半年一度忘了这件事,显然不是。”
“所以——”
许庸平微微侧头,平静道:“你觉得戴月是怎么死的?我又为什么知道慧静死在宫中?”
徐敏一没什么表情的脸部肌肉轻微地动弹了下。
“我时常对没有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从宫中带走感到懊悔,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徐敏摩挲着弯刀上刻字,道:“阁老主张留下秦苑夕腹中胎儿?”
“留不留看陛下的意思。”
许庸平不在意道:“总归有我在。”
“阁老不想知道那日陛下为什么原封不动将堕胎药带回来?”
以魏逢的性格,此事确实怪异,许庸平对答案并不好奇,有的人一天一个主意,一转身又是另一个主意,魏逢显然是其中翘楚:“他有他的道理。”
徐敏:“太后说她腹中胎儿是阁老您的。”
许庸平顿时沉默。
久久沉默。
“我已知晓此事。”
许庸平看了眼尚早的天色,最后道:“你提醒我了,我需回国公府一趟。”
-
未时三刻,国公府。
春日下午的阳光并不浓烈,晒得人骨头发软。邓婉好不容易逮着时间见一趟老太爷,先将食盒里的几碟精致点心摆出来,后才状似埋怨地说:“三少爷是个有主意的,他的婚事我是做不了主了。”
许重俭端详着墙壁上挂的一副山水图,挂在这里倒是不突兀,毕竟他已经不问朝事多年:“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许三的嫡母,如何做不了主?”
邓婉说一半藏一半:“明明谈好了忠勇伯府的小姐,也上门拜访过,谁知到临门一脚的时候,三少爷忽然不肯了。”
许重俭:“由不得他不肯。”
邓婉适时拿起帕子拭泪:“三少爷在朝里做官,我虽说顶了他嫡母的名头毕竟不是他生母,不好多说什么。平白叫我替他操了这么久的心,日日夜夜不睡地想替他寻一个清白女儿家。”
她的公爹上了年纪,闻言从字画前边离开,窝进太师椅里。对面是一排分量不轻的戒尺,沉重地挂在墙面。有铜有铁,长约半人高,短也有儿臂长。邓婉眼神是瞟也不敢往那儿瞟的,她刚进许家做儿媳时领教过这几条戒尺的厉害,仿佛看一眼就能回忆起皮肉惨叫声。
这屋她也不常来,上一次不得不来还是小儿子许僖山成亲来敬酒,双脚踏进来的一瞬间,无数童年记忆纷至沓来,许僖山脸上的喜悦荡然无存,跪拜高堂时竟无端冷汗如注,抖如疟疾。
邓婉摸着食盒的手开始发颤:“公爹……”
许重俭扔下五个字:“让他来见我。”
-
许庸平迈入国公府时秦炳元正好出来,二人侧身而过,秦炳元似笑非笑止步:“陛下爱才惜才,愿为今年的新科状元重新开办琼林宴,据说此人名叫陆怀难?得此人才,有此明君,是我大周的福气啊。”
许庸平:“听说秦大人家中又要添一新丁,还未恭喜秦大人晚年得子。远在吴地的佘老将军想必十分欣慰,秦大人若还未将消息告知,许某可以代劳。”
秦炳元胸膛起伏,咬着牙道:“许庸平!”
许庸平笑笑,举步朝前。
秦炳元一甩衣袖,肉眼可见地焦躁不安。
佘猛要是知道他在外面养外室还生了一个儿子——佘猛这么多年对他在朝中周转逢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究极原因不过是想要自己唯一的女儿过得好,一旦此事败露,以佘家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态度,将会撤掉他朝中最厚的那层保护罩。权力地位荣华,他秦炳元如今手中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没有时间给他考虑了。
秦炳元强压下眼底阴翳。
门一开一合。
申伯恭候一边:“三少爷,请。”
许庸平踏入这间屋子,带起无数尘埃。
“你母亲说你拒了忠勇伯府的婚事?”
许庸平改正他的说法:“不曾提起,何来婚事。我已备上厚礼谢罪。”
许重俭不置可否:“年轻时媒人给你说亲,你告诉她你要娶就娶天下最美的美人。我至今记得你的话,你是最年轻的状元,仕途光明,如何不能配天下最美的美人,如今不要了?”
许庸平微哂:“年少不懂事,一句戏言罢了,难为祖父记到现在。”
“我记得的不是这句话。”
许重俭:“是你说这话的神情,和我当年谏言太宗皇帝推行新税法一样,年轻冲动,骄傲轻狂。恐怕你就是那么想的,怎么想,怎么说。”
许庸平道:“已识乾坤大,便觉自身轻。”
许重俭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你从二十岁至今,都是这么想的。你要世间最烈的酒,没有,就不喝;要皇榜上第一的位置,没有把握,就不去考;你说你要做文臣,百年之内就不会有第二个文臣的名字在你前头。你父亲真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许庸平笑笑,不反驳他也不说他说得对:“祖父高看我。”
“婚事你自己看着办,宗族长老你不会想见第二次。”
许庸平目光挪至一旁:“真要见也没办法。”
“秦炳元来找我。”
人老了之后脸上的皮肉一层层松垮下来,许重俭垂着苍老眼皮,又道:“秦许两家本没有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矛盾,何况你五弟还在都督府任职。”
许庸平:“一山不容二虎。”
“秦炳元对祖父说了什么?”
许重俭:“你野心太大,一个许府装不下。”
许庸平笑了声。
“这对祖父来说是好事。”他态度松弛地道,“毕竟许家百年来才有一个我,许府装不下的,天地间总有地方装得下。”
许重俭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破绽,将探究的目光收回。
“少年天子心思重,没有人能在君王身侧长久永恒地待下去,处在你的位置上,更不可大意。”
许庸平:“谨遵祖父教诲。”
“我不插手。”
许重俭松了口:“记住你姓什么。”
他不插手就够了,许庸平在朝堂十多年,仍然摸不清经过许重俭调教之下流进朝堂的水到底有多少,那是一汪隐秘的深潭。只有流不动时才能感知到阻力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他养了多少门生,过去和现今的官员有多少受过他恩惠。拔走的毒瘤和新生的有区别吗?一刀下去斩断的是敌还是我的大动脉,没有人知道。
“你所处的地方,曾经是蓝田玉壁,翡翠金砖。”
许重俭双手交握,略微抬头:“你还要记住一句话。”
“你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许氏千秋万代。”
许庸平停下脚步,正好站在门楣间阴影和光亮的交界处。
“……无论以什么形式达成。”
-
总管太监黄储秀黄公公最难熬的时候又来了。
皇宫厨子多是江浙一带和两广的,做菜本就小心,知道陛下肠胃不舒服后更加谨慎,端上来的菜全是蒸煮炖,一半绿油油一半白花花。魏逢光看着就不愿面对,他坐在凳子上,开始磨蹭时间。
黄储秀装作看不见给他盛鸡汤,鸡汤撇了油,用百合和中药一起炖,炖出来鸡不是鸡,花不是花。魏逢在别人家见过鸡汤,浓郁金黄的一大锅。他再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的,寡白透明的颜色,油很少,鸡肉白白的,骨肉分离。
魏逢突然:“朕想起来桌上的毛笔还没收。”
黄储秀微笑:“陛下放心,玉兰已经收好了。”
魏逢绞尽脑汁想逃避:“朕折子还没看完。”
黄储秀保持微笑,不为所动。
“朕突然有点想喝水。”
魏逢抓住桌子欲要起身,被一把按下去。
“折子臣来看,水臣来倒。”
“阁老。”
“阁老。”
许庸平把披风递给最近的宫女,看了一眼桌上完全没动的菜色:“臣陪陛下一起用膳?”
魏逢快要溜走的一只脚条件反射缩回来,嘴比脑子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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