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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娘娘话,送走了,您赏赐的东西都带着呢。”
“女儿送母亲东西,叫什么赏赐。”
秦苑夕说:“我见着母亲满头白发的样子只觉得心酸,她如今腰背越发不利索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请人来看。”
“几年才见得了一回,说不上几句话,都捡好的说。我问她家中如何她说一切都好,真的好吗?二姐怀着身孕还要和杨斌文去那潮热之地,她定然夜夜担心不能睡,却还是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什么事没有的样子,临到最后都没敢对我开口。”
苏菱动作细致地替她卸下发簪,劝慰道:“老夫人是明事理的人,上一个贪污的血还在金銮殿前,陛下已经是仁慈。”
秦苑夕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她越是顾忌我我心中越发不好受,我与二姐从小一起长大,进宫那年她因为身体不好流产没了孩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怀上,一定很高兴……偏偏在这当口出了事。”
“父亲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菱安静地垂头:“往宫里递消息难,往后宫递消息更难。”
秦苑夕怔怔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最近她总是这么做。在那变化的光影中她看到自己,也看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又枯坐了一夜,至天明窗外传来鸟叫才恍然又是新的一天。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秦苑夕不知道是在问谁:“当年我就该不择手段嫁给意中人,就算相敬如宾也好过赌气入宫。”
苏菱将一个小小的罐子放在她面前,半蹲下来道:“娘娘,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
那罐子形状很奇特,半个拳头大小,密封,黝黑色,里面似乎装有什么东西。
秦苑夕看着那个半拳大小的铁罐,低低:“十年前我选错了路,现在我要再选一次。”
她问苏菱:“芍药春宴京中所有贵女名单拿来了吗?”
苏菱:“都在这儿了,请娘娘过目。”
秦苑夕拿过手册草草浏览,递还:“琼林宴宫中侍卫会随行,她们都是女儿家,不轻易出门,对锦衣卫的人说务必保证她们的安全。”
“娘娘,苏菱知道。”
……
佘芯回到秦府,仰头看了眼烫金的牌匾。
“我都有些记不清我们在这府中住了多久了?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小壶搀扶着她的手,那双手年轻时分明是养尊处优过的,此刻爬满树皮一样的皱纹。
“三十八年整了,老夫人。”
佘芯喃喃重复:“三十八年。”
“进去吧。”
“老爷!”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秦炳元竟然在门口等,扮作一副慈父模样:“夫人今日去见了苑夕,不知她怎么样,一切可还安好?”
佘芯:“你不打她的主意她能过得更好。”
秦炳元不理会她的态度,忍了忍道:“你进宫去看苑夕,她可对你说了什么话?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的?”
风吹过脚底,佘芯冷淡地说:“要刮东风了,她嘱托你多添两件衣。”
“好好好,不愧是为父的女儿。”
秦炳元突然扬声大笑,又急不可耐地说:“只此一句,没有别的?”
“没有,后位空悬。琼林宴举办在即,六宫中她一人主事,她要过目、抉择的事不少,人人等着她拿主意。一顿饭各个宫来了不少女官,我看她都累得慌。”
一天奔波佘芯已觉疲惫,揉着额角道:“你要是真的有空担心就去为敏儿多做打点,她夫家出了那样的事,你要为她准备好足够的金银细软,让她路上少受苦。”
秦炳元脸色一沉,佘芯看向他时又恢复如常:“早已打点好了,夫人不必担心。”
佘芯没说放不放心,朝自己的住所走。秦炳元追上去问:“那孩子的事……”
佘芯说话从没有这么轻过,仿佛心气都被耗尽了一般闭眼,又睁开:“稚子无辜,你想接回来就接回来。”
秦炳元把小壶手里的披风拿过来,走一步跟一步地替她披上:“岳丈那儿……”
佘猛不知是不是听见消息,正在往京城赶,吴地路途遥远,他又年老体迈,却为了女儿的事连夜纵马,如今带着亲卫已经赶到距离皇城不到百里的地方。
他是真正陪太宗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到如今手中还有兵权。此次当真盛怒,直接离开了驻兵地。
“父亲久不来皇城,我会好好招待。”
佘芯披上他手中披风只觉得浑身寒冷,咳喘了几声才再次:“父亲年事已高,别让他为这种小事劳心。待他落脚京城,我会让他进宫向陛下请罪。”
“我与岳丈多年不见,自然要满饮一杯。至于请罪的事……岳丈接连奔波,我会先一步替他向陛下说明。”
秦炳元抚了抚她的肩膀,隐下眼底算计和森冷:“多谢夫人体谅。”
-
四月初,陆怀难再次迈入皇宫大门,巍峨城墙接天连地。一名大臣为他领路,穿过庄严高耸的层层宫墙,渐入中心。
这是皇宫,权力和地位的正中央。能站在这里的人凤毛麟角、万里挑一。一个普通百姓要花多大的代价才能走到这里,从县衙到州府,从州府到皇城,再从皇城到禁宫。
千官环佩,满朝朱紫贵。
巨大而鲜明的台阶摆在面前,台阶上站满官员,所有人中龙凤汇聚于此,俯首低眉。更远更高的地方是明黄龙椅,少年天子笑坐其间。他戴一顶金丝蟠龙冠,大红织金衮服流云而下,尊贵不容侵犯。
太监一挥拂尘,尖细嗓音穿透鸿蒙天地,唤醒神智:“传——考生进殿——”
“传探花——”
“传榜眼——”
“传状元——”
陆怀难闭眼,宽袖之下双手紧握。他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最先是一道少年笑意盎然的声音,再接着是大臣们齐声,最后传到自己耳边。
陆怀难行三拜九叩之大礼,他一次又一次俯首,听见自己胸腔传来的阵阵回声,于无数个寒窗苦读的深夜。
“草民陆怀难——”
他闭眼,磕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叩谢……皇恩。”
……
“都围着新科进士说话呢,崔大人你不去?”
崔有才笑了:“进士每三年都有,谁还不是进士了?”
王持中挤兑他:“崔兄,我可记得你是那年的探花吧?怎么,心生嫉妒了?我可是听说陛下对这位状元很是倚重,让你们崔家在前边替人开路呢。”
崔有才一笑置之:“陛下有自己的考量。”
王持中开玩笑:“陛下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我看你还是赶紧去说两句话,毕竟大家以后同朝为官,少不得有打交道的时候。万一人家就飞黄腾达了呢?”
崔有才:“我不日便要离京,这机会还是让给王大人吧。”
“你真要去治水?”王持中喝了口酒叹气道,“留在京城有什么不好的,淮河一带水患那么严重,稍有差池就是全家掉脑袋的大事……”
崔有才轻描淡写:“春汛已经如此,夏季暴雨洪水更要令陛下烦心,总要有人去。”
“话是这么说主动请缨和被派去治水到底不一样,唉……你……不是我说你……唉,你父亲也不同意,你待在京中就是一生荣华安稳,虽不得重用也绝不会身陷险境……何必如此。”
崔有才:“泱泱大国若人人推卸责任只求富贵而不做实事,朝堂岂不形同虚设?我心意已决,持中兄不必再劝。”
王持中不说话了,只唉声叹气。二人一路沉默坐上车架一同前往宫外的皇家园林。曲水流觞,琼林宴在那里举办。四月,正是芍药盛开的时节,千朵万朵,争奇斗艳。一水之隔是雕栏画坊,那里站着京中贵女,女儿家银铃般笑声顺水而下。
“让让,让让。”
王持中从推杯换盏中硬挤出来,一巴掌拍在崔有才肩上:“好家伙,你在这儿偷懒,喝得我路都站不稳了……嗝……我说你跑哪儿去了怎么看不见……嗝……影。”
崔有才坐在一处风景绝美的地方,留给他一个冷漠忧伤又些许唯美的背影。
天热,喝酒上头,王持中卷着袖子拉他:“来来来一起喝两杯,行酒令你来不来,刚我被人灌了好几杯,你给我把场子找回来。”
崔有才还没说话,只见不远处那新科状元费力地从一声声“恭喜”中挤出来,硬是穿过重重人海艰难站稳,拱手谦逊道:“崔大人。”
“还要谢崔大人引荐,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王持中和崔有才对视一眼,崔有才率先道:“登门拜访就不必了,都是你自己的本事,这位是王持中王大人。”
“王大人。”
王持中不爱掺和这种事,不过陆怀难一过来他们这儿就成了焦点,此时离开未免刻意。他以手抵拳咳嗽了两声,笑眯眯地说:“我跟你崔大人平日没什么爱好,就爱在翰林院抄两本书,到时要是有幸一块儿抄书,下朝请你小酌两杯。”
陆怀难一直紧绷的姿态松懈了点,跟在他俩后面一起走:“谢崔大人和王大人解围。”
“谢什么,举手之劳。”
陆怀难低声:“我初来京城,许多大人都不认识,怕冒犯了人。”
王持中往边上看了眼,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才说:“这种场面就这一两天,等你被皇帝忘了……”
他一顿,不往下说了。
陆怀难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没什么。”王持中面不改色道,“今晚高兴,多喝两杯。”
崔有才冷淡地补上他的话:“等你有一天被皇帝忘了,你就会发现,仅仅是一个状元而已。在朝为官的官员和三宫六院的嫔妃一样多,你被记住的可能性有,但不多。”
他没有看陆怀难的表情,话语无情残酷,偏偏声音又柔和:“我当初高中探花时和你一样,满怀期待,等了大半年才到翰林院谋了个闲职,编写年史,又过了三年,我依然在编写年史。”
陆怀难沉默不语。
“你觉得自己已经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但刚刚你路过的每一个老臣,无一不是进士出身。和你相同的人每三年有一个,三年复三年,就更多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会脱颖而出,得天子青睐。”
王持中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打圆场道:“别像他这么悲观……哎呀,也不一定嘛。”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叹了口气:“不过他说得有道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很多人也就今天能面见圣颜。”
陆怀难:“陛下今日不会在琼林宴露面?”
王持中“呃”了声:“琼林宴因在宫外,怕有安全问题陛下并不会露面。”
陆怀难终归顿了顿:“崔大人的提点我记在心上了,终有一日……”
“他给了你这样的错觉?和当初我一样?以为朝堂是自己大展宏图的地方?”
崔有才:“二十多岁的进士不多,我知道你得意于自己的名声,但在你之上还有一个人。你可能是天才,但他是天才中的天才。你可能是第一,但百年之内有他,任何人都是第二。”
“这是我祖父对我说的话。”
崔有才站立,望向某一个地方:“你猜他说的谁。”
那一刹那如有所感,陆怀难顺着他视线望去,精准定位到被簇拥落座的那人。
对方一路从进入拱门起人群就有刹那寂静,他褪去白天见到的正二品绯红朝服,着藏青衣袍。一面对身边小太监吩咐什么一面作出无奈的神情。可能是陆怀难的目光太直接,而他身居高位太久,没有被人这样长久注视,于是微微抬头,和陆怀难隔空对视。
那一瞬间陆怀难脑海中闪过无数有关他的传闻:“把持朝政”、“奸臣当道”、“媚上欺下”、“勾连后宫”、“惑乱君心”……在他望过来那一刻悉数消失,仅剩一句话。
——立如琼树,行似珠流。
“圣旨到——”
大太监黄储秀出现在宫门前,他今日着装和以往不同,更为正式,便阴柔的面部涂抹了白粉,唇隐隐也透出喜庆的红。
他身后小太监半躬下身体,托盘上放着一朵白里透粉的上品芍药,红中带粉,粉里透红,硕大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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