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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庸平:“淮河沿岸百姓无数,一旦洪水成灾冲奔而下势必冲垮田舍房屋,或有千万百姓流离失所。工部已加派人手修缮、加固堤坝,另有巡漕御史奉命前去,协助地方官员一同治水赈灾。”
崔蒿张了张嘴,又闭上。许庸平笑笑,道:“崔大人有话直说,不必为难。”
“不知阁老是否看到犬子,犬子的,奏本。他经验尚浅,又无治水经验,竟想自请去淮南治水……若陛下怪罪,还望阁老在陛下面前说上两句。”
崔蒿实在坐立难安,起身请罪道:“此前他多有冒犯……还望阁老宽恕。”
“崔大人不必如此,请坐。”
许庸平沉吟道:“令郎的奏本我看了,治水之道别出心裁,更附有水部治水的历年成果与经验总结,想必下了苦功夫。”
崔蒿连连苦笑:“他自幼长在京城,哪知道什么治理水患的法子……都是纸上谈兵罢了。只因年轻,将万事万物都想得简单,才如此莽撞行事。”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远处仍有靡靡琴音。
“令郎如今多大了?”
崔蒿微愣,还是道:“回阁老话,犬子如今二十又七。”
“崔大人心中所想我懂得一二。”
许庸平语句温和地说:“若我是崔大人,心中也会有诸多担忧。只是崔大人扪心自问,令郎当真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崔家世代在工部就职,崔老大人在水利上更是呕心沥血钻研一生,临终之际仍然奔波在河道之间。令郎耳濡目染,总也学得皮毛。”
崔蒿又是苦笑:“犬子在京中娇生惯养二十多年,平日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和阁老所说相去甚远……”
许庸平:“陛下如今十七整。”
崔蒿噤声。
“我时有担忧。”
许庸平微微叹息,道:“起初时连夜里盖被子这等小事都令我夜不能寐,恨不能事无巨细,但自他登基之初我便慢慢明了,我总有离开他那一日,也有不得不放手那一天。”
“我知崔大人从令郎进入翰林院那一天起就为他上下打点。还望崔大人想清楚,是想要令郎在京中安稳一生还是有所建树。崔大人比我年长,应该更明白慈母多败儿的道理。幼鹰学飞尚且头破血流,况乎人?”
崔蒿惭愧道:“我与他母亲只这一个儿子……是看得贵重了些。”
“父母之心当是如此,绝无错处。”
天色渐暗,寻了石凳坐下,许庸平又道:“今日之话崔大人听听便罢,至于奏本……我拦下一封,若令郎仍有第二封,想必也于事无补。”
崔蒿唇齿方觉出一点苦味。儿子大了,总也由不得他,他叹出一口气:“若再有第二封……便交由陛下定夺。”
一番话了天色更暗,石子路尽头有人疾驰而至。蜀云横剑在前,脱口而出:“何人惊扰?”
“锦衣卫千户叶麟见过阁老!”
许庸平:“说。”
叶麟捂着左臂跪下:“下官今日警巡皇城,指挥使秦炳元擅自调兵离岗,兵马司、巡捕营皆空。”
许庸平在石凳上四平八稳坐着:“秦大人想必有急事,你就为此事来寻我?”
叶麟语速很快,夹杂喘息:“前护国大将军佘猛半月前离开驻兵地来到京城,如今京城一半统兵权都在翁婿二人手中。半个时辰前驻守在宫内的锦衣卫失去一切消息,下官隐约察觉异样,但宫门皆有重兵把守……下官恐打草惊蛇,故而疾驰出城,一路遭到不下四波刺杀。”
他强闯城门,一路骑马飞驰,此刻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捂着的左臂从指缝间渗出汩汩鲜血,顷刻间滴落卵石上。
崔蒿从惊慌中反应过来,失声:“阁老,难不成秦炳元想造反?”
“你且下去。”
崔蒿转身面对许庸平,直视对方眼睛,急声:“秦炳元手握皇城守卫调兵权,其婿杨斌文在兵部任职。前护国将军佘猛手中还有一支军队,皇宫内有太后坐镇六宫——一旦这几人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许庸平并未动作。
崔蒿越发急切:“阁老!”
黄储秀面上不免也有焦急之色:“阁老!”
“心急无用。”
许庸平终于起身,远望皇城方向。
乌云沉闷地汇聚,压抑成一片黑海。不多时,一只羽毛未丰盈的幼鹰俯冲而来!
蜀云提剑欲斩,被许庸平拦下。
那只幼鹰冲过了地方,一头栽进许庸平身边的芍药丛里,摔了个七晕八素眼冒金星,过了好几息才晕头转向地冒出头,一双绿豆眼机警地四处搜寻一圈,终于欢快地拍打翅膀重新飞了出来。
“叽叽。”
“啾啾。”
它歪着小脑袋不怎么威武地冲着许庸平叫了两声。
许庸平伸出手,它奋力地在半空划了两下水,爪子勾着许庸平外衣气喘吁吁爬到他手指上,低头梳理被疾风打乱的黑色羽毛。
许庸平从它腿上解下一小卷薄纸,上面有两行字。
——“景宁宫失火,陛下为救太后失踪。”
许庸平静了静。
气氛沉凝,时间在分秒中流逝。云雨聚而未下,叶麟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几乎以为面前这人要勃然大怒。
并没有。
“起来吧。”
许庸平再次东望皇宫方向,相当平静地说:“他既然进去,就有把握出来。”
“肃王可在府中?”
叶麟以为是在问他,正要开口眼神一凝,许庸平身后叠出一道影子,影子手中弯刀上刻着一个“镇”字——那是扈从天子的亲卫!
影子手中弯刀仍在往下蜿蜒滴血。
“谨遵阁老令,死守肃王府,外出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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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宫失火,浓烟弥漫。秦苑夕不在那儿,她在华阳殿。
苏菱道:“陛下进去了。”
华阳殿从前先帝宠妃的住处,后来宠妃死了又变作后妃们礼佛的地方。先帝殁后一大半的嫔妃为他殉葬。偏殿佛堂不再热闹,反倒透出几分阴森。
“我知道他会进去。”
秦苑夕眉眼并不轻松,反而沉重,她扯动了脸,面部肌肉因紧绷而僵硬:“仁孝礼义信,他被教得太好了。”
“我怕他进去,又怕他不进去。”
苏菱:“太后娘娘心软。”
秦苑夕抬头看向那座困在透明罩子里的铜身菩萨,轻轻道:“下辈子不要生在皇家了。”
“他是个好孩子……我见他第一面……他还只比我的腰高上少许。”
苏菱并未打断她。
秦苑夕将手掌上那串木质的佛珠放下,佛龛上菩萨那么柔和,那么慈悲,周身环绕圣光——那是从西蜀之地遥遥运来的佛像,和这座佛像一同来的还有岭南的荔枝,快马加鞭送进宫时还十分新鲜,剥去外衣后果肉饱满晶莹,汁水四溅。
魏逢给她一切太后的尊荣,明面上几乎等同亲生母亲的顺从。百善孝为先,他是很敬爱自己的嫡母的。
有母亲和没有母亲……那是大有不同的。
秦苑夕吐出一口浊气。
那座佛像依然如她第一次见到那样,她不知怎么却不敢直视,扶着苏菱的手缓缓起身。站直时不知是不是脚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一名侍卫从外进来:“太后娘娘。”
他面露遗憾:“陛下……丧生火海了。”
秦苑夕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苏菱撑着她胳膊,能感受到她尖利的指甲死死嵌进自己皮肤。
“传出消息……”
秦苑夕闭了闭眼,沙哑道:“陛下……殡天。”
“朕这就死了吗?”
秦苑夕猛然抬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来人。
日暮残阳,落日西沉,一点冷清的夕阳悄无声息攀上迈进的那双赤脚。再往上是饰海水江崖纹,象征权柄与地位的五爪金龙。
秦苑夕喃喃后退:“不可能……那么多死士埋伏在景宁宫……不可能!”
没有人回答她,本该被扣下的汤敬出现在对方身后,身上有厮杀后的血腥气。
“东西六宫乱党已伏诛。”
魏逢无声点头,仍拖曳外衣往前走。
一道又一道鬼魅影子出现在他身后:“皇城守卫军躁动者就地处决。”
“太监、宫女、侍卫共三十七人杖毙。”
“……叛贼杨斌文已死。”
“秦炳元已被拿下。”
秦苑夕手心攒出细汗。
魏逢赤脚,脚背上有未尽的刺目鲜血,踏进殿内时身后蜿蜒出两道长而曲折的血痕。他身形单薄,青丝凌乱,身上似乎还有孤身闯入火海的热浪,越近越挤压空气。身后亲兵黑压压直立,无一例外身形高大面庞森冷青白,犹如索命幽魂。
“魏……逢。”
魏逢几若无声地回应:“……啊。”
秦苑夕喉咙干渴,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从殿外走进来,走得很慢,似乎将殿外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一同带至面前。
他看着她,从出现那一刻起就一直看着她。秦苑夕突兀间想起在他很小的时候,许庸平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对他说:“这是母后。”
于是小小的人儿用干净的,一尘不染的明亮瞳仁注视她,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抿唇,喊:“母后。”
“母后。”
魏逢撑着膝盖蹲下来,蹭了蹭手指上烧伤出的血泡,轻轻地说:“这次朕真的伤心了。”
第28章 这和做了夫妻有什么区别
天色昏沉, 剩下的侍卫在最初的惊慌后很快训练有素地隔离、灭火,半个时辰过去,火势控制住不再蔓延。
魏逢从华阳殿出来, 吓坏了一群宫女太监。
玉兰惊魂未定地给他检查手脚:“陛下……康太医……快让康太医看看您。”
康景亮脑门上都是汗, 热出来的也有急出来的,他那徒弟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陛下没伤着吧?”
“让朕看看……朕先看看。”
魏逢慌里慌张一屁股坐在一截断木上, 他这时候相当害怕许庸平进宫了, 撸起袖子仔仔细细不放过一丝角落地地检查全身:嗯,头发燎断了两缕;胳膊腿分别擦了点皮……
“还好还好。”
魏逢脱掉袜子翘起自己的脚底板, 看见几个水泡和几粒碎石头, 长松一口气:“不严重,吓死朕了,朕答应老师不受伤了。”
“汤敬!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尤其不准说给老师听!”
汤敬没出声。
魏逢默认他听见了,抽着气头也不回强调:“今天的事不准让老师知道,听见没?”
汤敬欲言又止。
哎呦, 有点痛。
“嘶……嘶!”
魏逢呲牙咧嘴地用手碰那几个血泡,自顾自想解决办法, 低头叽哩咕噜:“头发朕回去剪一剪,脚上朕穿个袜子一遮,胳膊就说朕不小心撞到柜子, 腿就说朕撞到桌子角,脚……脚……”
嘶。
他也不敢上手去弄掉那几粒小石头, 四周不知道为什么没人说话, 康景亮也不上来跟朕处理一下……魏逢一边尝试脚踩到地上一边绞尽脑汁道:“脚朕……”
汤敬咳嗽了一声,因为从火海里出来没多久嗓子十分沙哑,魏逢没听见,眼前一亮道:“朕就说朕扭到脚下走不了路!”
汤敬再次咳嗽:“陛下。”
“阁老。”
魏逢浑身一僵。
片刻后他心虚地扭头, 看见背后的许庸平,吞了口口水:“……老师。”
许庸平一言不发站着。
魏逢用袖子擦脸,左顾右盼:“老师……”
他明显从火海里出来,外衣半披半穿,袖子烧破一多半,露出来半截白皙的胳膊。光着个脚脚背上全是灰色,混着血丝。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越擦越像个小花猫。
说话也烟熏火燎的。
许庸平没问他打算怎么处理秦苑夕,喊了声:“康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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