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要伤我?”
秦苑夕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仍然往前,剑背阻力随着相对力的作用增大。她不知悔改地、执着地朝前,剑尖未刺透身体已经感到连绵不绝的痛感,她不能再近了,因为那柄长剑随持剑人翻转手腕而翻转,依次刺穿了她的左肩、右臂外侧,脚背,所有魏逢受过伤的地方。
剧痛令她闷哼出声。
许庸平气息平稳道:“很早以前我告诉过你答案,我并无心仪之人。今日我仍然能给你相同的答案,世间女子于我长着同样一张脸,我心中并无热切。”
“我喜欢你十一年啊许庸平,十一年。”
秦苑夕满头冷汗,捂住伤处低低地,再绝望不过地说:“没有任何人能打动你,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
许庸平:“王朝需要太后,我不杀你,你会终生幽闭于华阳殿。”
密密麻麻恨意从秦苑夕胸腔激起,她抬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许庸平,木然道:“我父母怎么样了?你会怎么处置他们。”
许庸平不再开口,他知道如何令人永远焦灼不安。他举步朝外,没有回头。
“许庸平。”
秦苑夕直起身,身体晃了晃,强烈的愤恨充斥她浑身,她几欲疯魔大喊:“如果不是你肃王和戴月的事根本不会败露!将事情捅到先帝面前借刀杀人的是你不是我!你替魏逢杀的第一个人是他的生母——”
许庸平往前走,脚步未有停留。
“广仙楼肃王见的人是谁你最清楚。”
秦苑夕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魏显铮怎么可能是为了我留在皇城?你就不怕我告诉魏逢那日在广仙楼他真正见的人是——”
“太后累了。”
戛然而止。
许庸平微微抬头,天边已有几粒星子。他驻足而望,眼静如无波水面。
“带进去休息吧。”
-
昭阳殿。
魏逢趴在床沿剥杏子吃,才吃了三颗刚要伸手摸第四颗蹲在边上守夜的小胖子就大呼小叫:“陛下,不能再吃了!”
“……”
魏逢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把盘子端走:“朕才吃了三颗!”
小胖子元文毓不畏强权,抱着盘子振振有词:“陛下肠胃本来就不好,水果都要少吃。”
他俩年纪差不多,康景亮年纪大了不放心,让自己徒弟在这儿看着药,也怕夜里又出什么事。
魏逢脸阴了阴。
“陛陛陛……下!”
元文毓哆嗦了一下,这会儿才后知后觉面前这个不是自己的朋友伙伴,是皇帝。他立马就哭丧着脸把盘子递出去,结巴着说:“您您您——给。”
魏逢乌发垂在脚边上,夜里点了灯,他在灯下看着简直漂亮得不像真人,眼睛跟琉璃珠子一样清透冰冷。这会儿半夜了他硬是不睡,折腾着又想吃东西又要喝水,吃完半碗面条还要吃杏子——完全不是饿了要吃东西。
阴影浮动在他苍白面部,他又瘦,穿了寝衣肩背也是薄薄的一片,不是那种骨头冒出来的瘦,相反该有力道的地方都有力,尤其小腿处,感觉一脚能把自己踹出十米外。
元文毓口水都不敢吞咽,声如蚊蝇:“夜里吃多了不好消化……”
“朕不吃了。”
魏逢恹恹地揉了揉鼓起来的肚子:“让黄储秀进来。”
元文毓如蒙大赦,忙不迭护着盘子往外跑,魏逢被他那生怕自己追上去抢杏子的作态气笑了,拿起边上的枕头往外一掷:“记得帮朕吃了!放烂了朕唯你是问!”
“……”
黄储秀踏进殿门去捡地上的枕头,他脸上有些忧色,魏逢双脚还不能沾地,踮起脚趾头看了他身后一眼,夜深雾重,空无一人。
他也没有很意外,只轻而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黄储秀替他放下帷帐:“陛下睡吧。”
魏逢道:“老师去偏殿了?”
黄储秀点点头。
出乎意料地,少年天子没说什么,仰面躺在了龙床上。
帷帐上银丝金线交错,隔着层层奢华布料黄储秀不知从何劝起,半晌过去才道:“阁老是陛下的老师,陛下以后不可说这种违背伦理道德礼教的话了。”
他有点看不清少年天子的表情,以对方的性格应该是要不赞同的,但这次没有。
魏逢揉了揉眼睛,说:“朕知道。”
许庸平不会陪他睡觉了。
他要是再说一次,许庸平会更注意和他日常相处中的分寸,杜绝一切亲密接触。然后会逐渐疏远,拉开距离。
“老师去华阳殿干什么了?”
黄储秀半弓着身体替他整理被子,蔼声:“太后终生幽闭华阳殿。”
魏逢半天没说话,道:“老师杀鸡给朕看。”
黄储秀动作顿了顿。
“朕要是继续告诉老师朕喜欢老师,下场一定跟秦苑夕没有两样。”
“朕有什么办法,老师有一百种办法伤朕的心。”
魏逢盯着头顶的流苏,道:“朕只能放弃。”
“这样也挺好的。”
他穷尽思维想了想,脑回路奇特地说:“老师又不娶妻,只要朕拖着不立后,朕和老师还和以前一样,这和做了夫妻有什么区别。”
“显然让老师接受跟朕做夫妻这件事相比,朕不想立后更容易达成一点。”
魏逢满意自己想到这么惊为天人的方法,自我认同地点头:“人有时候要学会变通,这样不行就那样嘛。”
黄储秀:“……”
他竟然觉得魏逢说得很有道理,完全找不到理由反驳。
今晚守夜的太监不是黄储秀,但他亲自抱了一床被子睡在龙床边的脚踏上守着魏逢,他能感觉到床上的人在翻来覆去地动,一直没有入睡。
“陛下睡不着?”
过去很久,魏逢有一点鼻音地说:“老师真的不来陪朕了,晚上也没有来跟朕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捉到一只很了解阁老并打算扁扁地放弃的小魏!
第29章 女鬼出没
黄储秀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四月的夜晚偶有凉风吹过,窗外有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帷帐被掀开, 魏逢一把捞起地上的鞋子往脚上套:“不行, 朕要去找老师!”
他脚上还有血泡,乍一踩到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黄储秀不好阻拦, 赶紧抱了披风追出去。好在偏殿没几步路, 他刚刚这么想,殿门打开不由得愣了愣。
魏逢脚步霎时一停。
戌时末, 到了就寝的点, 外面一片漆黑,月光和寝殿门口漫出去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许庸平在门外,蜀云侧耳对他说了什么,听见动静二人齐齐往往殿门口看去。魏逢穿了件单薄寝衣跑出来,一头乌发乱七八糟, 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
许庸平皱了下眉。
“陛下找臣干什么?”
看见他魏逢突然就委屈了 ,脚底板钻心的痛。那句“朕脚疼”在嗓子里哑了半天没说出来, 最后他垂了下睫毛,又扬起脸若无其事地说:“朕想起来有件事没有跟老师商量。”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臣在偏殿,陛下有什么事让黄储秀叫臣就可, 不必亲自过去。”
“太晚了,陛下进去吧,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他又道。
“朕以后不乱说话了。”
许庸平一顿。
魏逢飞快地说:“老师不要不理朕。”
他异乎寻常地敏感, 很容易能感受到一些朦胧的警示和疏远,譬如那四个宫女,又譬如今晚。
但他又不肯收回那句“朕喜欢老师,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于是只能僵持。
昨晚风刮得厉害,有不少落叶从许庸平四周卷到他脚边,许庸平目光随之落到他穿了鞋的脚上,过去很久,妥协一样很轻地叹了口气。
“陛下脚不疼?”
魏逢眼睛一下就红了,哽咽着说:“朕脚疼得不得了,老师都不管朕!”
许庸平朝蜀云一点头,示意他和黄储秀先离开,这儿交给他。黄储秀抱着披风好歹放下心,背过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人耐心的哄劝。
“臣没有不管陛下。”
许庸平说:“臣有事耽误了,没来得及进去。”
魏逢根本不信:“朕要是不出来老师根本就不会进去!老师就会在外面等朕睡着了再走!”
许庸平拿他没办法:“陛下想臣怎么做?”
脚底血泡更疼了,魏逢一直看对面的人,但对方没有看他,他难得安静,捏了捏手心问:“朕想知道老师怎么想的。”
许庸平遥遥看他,没有上前一步:“臣是陛下的老师,和陛下关系密切,朝夕相处时容易让陛下产生错觉。那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依赖和敬重。时间久了陛下会明白。陛下年幼丧母,身边没有亲近之人,难免将注意力放在臣身上。”
魏逢更安静了:“还有呢。”
许庸平道:“陛下长大了,很多事自己能处理。臣以后会注意分寸,避免在宫中留宿。”
魏逢唇线抿成僵直的一条。
“四名宫女的事是臣操之过急,下半年陛下要选妃,要立后,会慢慢明白今日臣所说之话。”
魏逢:“老师说的话朕听懂了。”
“朕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老师不要不进宫陪朕,朕一个人会觉得很孤独很孤独的。”
许庸平没说话。
魏逢伸开胳膊,无声地看着他的眼睛:“老师,朕脚疼。”
又过去很久,他身上被吹得冰凉,再眨一眨眼,他被腾空抱起来,胸腔贴着另一颗沉稳的心跳。
魏逢笑起来,喊:“……老师。”
许庸平一路没怎么说话,迈过门槛把他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半屈膝给他看脚底的伤口。七-八个血泡长在脚底,深红色,看着惊心。药膏粘在鞋袜底部算是白涂了,他亲自绞了湿帕子重新擦,绕过血泡周边,力道轻柔怜惜。
魏逢安安静静地坐好,坐姿原因长发逶迤落地,一半落在肩背另一半垂落床榻。他低头看许庸平长而瘦削的五指,握自己脚踝简直跟玩具一样。他顿时后悔应该把剩下半碗面吃了才对。
许庸平在他面前,魏逢又蹭了蹭两指之间的血泡,小声:“朕进去的时候火烧得好大……朕其实有一点儿害怕。”
许庸平默了默:“臣知道。”
脚被抓住痒痒的,魏逢没忍住往后缩了缩,仰头征求认同一样说:“朕应该进去的,对不对。万一是真的呢,朕是男孩。”
秦苑夕手无缚鸡之力又是女子,更兼有他嫡母之称,不管孝道还是其他,出于任何角度的考量,他都应该进去。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但却因为结局感到切实的伤心。
为什么呢。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手张开。”
魏逢立刻把左右两只手五根手指同时伸直,下一秒他食指被牵住,涂了药的两个血泡烧灼感退去,轻微的痒。
许庸平先在铜盆里洗掉了手上的药膏,又擦干净手,最后走过来摸了摸他被烧焦得卷曲的一缕头发。
“陛下没做错什么。”
许庸平将他乱发拨到一边,相当耐心地说:“陛下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论结果。”
“那老师觉得朕做得对吗?”
许庸平揉了揉他的头:“陛下做得对。”
魏逢放下心:“那朕明白了。”许庸平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下就不思考别的了,困倦地往床上爬,拉开被子自己躺好,准备睡觉。
“对了朕想起来要跟老师商量的事是淮河治水的人选……朕的意思是……”他正跟困意挣扎,颠来倒去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打算让……”
“陛下困了,明日再说吧。”许庸平打断他。
“朕要睡了……睡了……就睡了。”
临睡前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捏许庸平的手,捏到之后才放心,紧紧抓住一小截指头:“老师在这里等朕一会儿,朕马上就睡着。”
烛火光芒如清水流淌,层层叠叠床帐垂下。白天太累,没一会儿他就信守承诺地睡着了。受伤的后背终于能平躺,脚又受伤了。
纱帐模糊中能窥见秀白的一段脚踝,只手可握。
许庸平静看帐中良久,把手再轻不过地抽出来,挥手熄灭灯。他走出寝殿,月上中天。
31/75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