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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驳杂,黄储秀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明日一早我出宫回府,近几日不要让陛下走路了。”
黄储秀:“阁老放心,宫里有我和玉兰守着。”
许庸平温和地托付:“还要劳你和太医院的人多多费心。”
他这话的意思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进宫了,黄储秀张了张嘴,也觉得这算是一个好办法:“咱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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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许庸平在曙色熹微时出宫。
他到家陪许蒋氏用早膳,几日不见许蒋氏越发瘦小,用膳时腕子上的玉镯空荡荡地跑,快要滑落到胳膊肘。她年轻时也是珠圆玉润,如今美人迟暮,皮肉脂肪流失,显得骨瘦如柴。
桌上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加了两道糯米点心。
“明日我叫人上门重换一扇窗。”
许蒋氏看了一眼透不进多少亮光的几扇窗,嗫嚅了一下唇:“太张扬了。”
许庸平静了片刻道:“也好。”
“姨娘近日身体可好?头疼病可好全了?”
许蒋氏慌忙点头,连说了两句“好”。
看出她的局促,许庸平不再说话。
许蒋氏抓着筷子捏紧,又松开。
儿子自小是养在她膝下,后来被公公带走,一年中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后头没几年又离京,再怎么样的母子情分也淡漠下去。何况……她心里是有愧的,中规中矩捡了两句吃喝上的事关心就不敢再多问什么。至于忠勇伯府的亲事,更是不敢提起。
许庸平陪她用完早膳又坐了会儿,辰时三刻才起身。
国公府沐浴在一片金色阳光中。
“三少爷。”
许庸平颔首:“申伯。”
申伯踩着同一双平底青布鞋,毫无起伏道:“国公爷找您有事相商。”
“有劳申伯带路。”
申伯在前面走,余光瞥到对方缓行身后的模样,心底可惜这样一个可塑之才,偏偏是庶出。
许国公一共有两个儿子,许宏禄和许宏昌。其中许宏禄是长子又是嫡出,他有三子,长子许尽霜和次子许僖山是正妻邓婉所出,前头有了两个嫡孙,后面这个庶出的难免受忽视。
他从小也不怎么打眼,念书时没显露出什么天分,倒是对佛经禅道更有兴趣,就这么一路不起眼地长大,突然在太宗皇帝薨逝那一年把肃王堵在了皇城外。
“阁老是大忙人,国公爷想见一面还要等日子。”
许庸平:“祖父想见我,我自然该去尽孝。”
申伯走得快,闻言没说什么。许重俭的住所在整个国公府的正中央,细看屋顶是琉璃瓦。瓦片经由阳光一照,光影怪诞地流转。
“来了。”
许庸平:“祖父身体比上一次更康健了。”
许重俭抽着一根细长的烟斗,烟丝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溢出来。他咳嗽了一声,沙哑道:“这东西倒是有味儿,难为你大哥有孝心。”
年老体衰后五感衰退,喜欢这些辛辣呛口的东西。
漳泉之地多水手,许尽霜回京在即,走水路提前捎带回来的。
“你在西南那么久,也没给家里带什么东西。”
许庸平没有提醒他自己带回来的灵芝人参都在库房里堆着,笑笑没说话。
“有空跟你大哥多联系,他也快回来了。”
“祖父教导,莫不敢忘。”
许庸平道:“大哥虽远在漳州心中仍然惦念祖父。”
人老了就图儿孙孝敬,许重俭又抽了一口烟,淡淡道:“秦炳元倒了,后一步打算怎么做?”
许庸平:“大哥任地方知府也有三年了,到了回京的时候。”
“漳州知府顶多算个正四品,地方官不比京官,你让他连跳两级恐怕朝堂之上多有闲话。”
许重俭:“想好如何做了?”
他虽老,却没有糊涂。许庸平掠过他望向他身后大小不一的铁棍刑具,上面似乎还有斑驳血迹,陈年的血腥味附着在上面,连同屋内越来越重的老人气息一同入侵记忆。惨叫声、皮肉开裂声不绝于耳。他收回视线:“祖父放心。”
许重俭摇头:“你行事太仓促了。”
“先是都督府一个左右副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下一步就是都督之位。你谋之太急,少年天子会有察觉。他虽年幼,却不是个简单角色。一次两次罢了,再有下次就不会听之任之。”
许庸平:“还请祖父提点。”
“只要不是我许家的人,是谁都行。”
许重俭道:“尽霜是许家嫡孙,他的去处我为他看好了。你五弟那边,都督府还要为他多加留心。我这儿有秦炳元历年来的把柄,明日上朝会让御史台的人呈给陛下,弹劾秦炳元借官职大行便利,至于揭发的事,让你五弟去做吧,也让他在陛下跟前露露脸。”
说了这两句话他已觉疲惫,又抽了口烟,道:“族中长老对你不成亲的事颇有微词,你自己看着办。”
许庸平告退离开,仍是上午,金光穿透门槛。许重俭眯了眯眼,一旁申伯上前为他添衣。
“你怎么看?”
申伯道:“三少爷终归是庶出,上不得台面。做个垫脚石便罢了,万事还要等大少爷回来再说。”
许重俭卷起烟丝,吞云吐雾,屋内一片白色。良久,他道:“且看看吧。”
“这个孩子……”
许重俭后靠在老爷椅上:“我至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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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堂之上果然爆发。御史台直指秦炳元任职不法、占用士兵、累任无状。
这些都是小事,各级官员彼此心知肚明真正原因——谋逆。
天气晴朗,国公府桃花将谢未谢,空中是粉红云海,地上还有薄薄一层。
蜀云幸灾乐祸:“今日卯时秦家人求见许国公,被看门的一棍子打了回去。”
许庸平:“佘猛远在吴地,如何知道千里之外的秦家出了什么事?”
蜀云一愣:“不是阁老让人……”
“昨日我刚得知佘猛擅自离开驻兵地的消息。”许庸平止步道,“佘老将军一心为国,再怎么对秦家也要顾及佘老将军的感受。秦炳元我让人看着了,但私生子的事还是传进了佘老将军耳中。佘芯本有三个兄长,都战死沙场,佘老将军必然要为此事讨一个说法,却并不至于起兵造反。谁递的消息,同时避开了我和陛下的耳目。”
“阁老的意思是……”蜀云压低声音,“是国公爷。”
许庸平:“去一趟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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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
昔日富贵荣光,短短一日就杂草丛生,门庭冷落。
秦炳元身在诏狱,杨斌文被杀,一片森森寂静。谋逆之名扣下不敢挂白幡哭丧,一堆人跪在灵堂前,红肿着眼睛烧纸,风一吹黄纸卷到许庸平脚下。
他弯腰拾起来,走上前,将黄纸放入火盆中:“节哀。”
“阁老。”
佘芯被人搀扶着颤巍巍站起来:“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庸平:“佘夫人请。”
“让阁老看笑话了。”
东屋简单朴素,佘芯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银丝全白,她掩唇重重咳嗽一声,咳出血痰来,那血丝惊心动魄。
“一夜之间昔日交好的同僚都避之不及,难为阁老还屈尊来到此地。”
她并不知道许庸平来这儿是干什么,却不妨碍她心中惦记自己还在宫中的小女儿,颤抖着、充满恳求地问:“苑夕……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许庸平道:“幽禁华阳殿。”
幽禁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佘芯恍惚地坐回去:“多谢……多谢陛下开恩。”
她也老得厉害,问完这一句竟是不敢开口问自己的父亲,话在喉咙中转了半天才惨然道:“半月前……我让秦炳元为父亲私自离开驻兵地的事向陛下请罪,我以为他进宫了……”
她伸手捂住脸,手背是年老而粗糙起褶的皮肤,每说一句话都仿佛要耗尽巨大心力:“我知父亲所犯之罪罪不容诛,谋反更应牵连九族……但父亲只是一时糊涂,为奸人所骗,他年事已高……不知阁老可否向陛下为他求一个痛快。”
许庸平静了片刻:“我今日来是想告知佘夫人一件事。”
“几年前我任职西南,在当地曾受戍边将领佘家二少爷照拂,他误入瘴地,弥留之际想我替他做一件事。”
佘家三子一女,其中长子和第三子接连战死,佘家二少爷戍边近三十年,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在西南之地,抵挡外族入侵。
佘芯怔怔然抬头,她老了,眼珠浑浊,听见兄长的消息却仍然眼中一亮,迸发出鲜明的色彩。
“他对我说家中仍有幼妹,年少不知事又一意孤行,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所嫁非良人恐怕将来要后悔。他做哥哥的理应替她出头,可惜时日无多不能相护。”
许庸平展开手中之物,是一卷书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君若无情我便休。
那字迹洒脱不羁,熟悉得令年逾五十的佘芯鼻酸眼胀,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行字,几乎要将短短七个字刻入心肺。
许庸平照旧温和:“昨日之事知情者不多,佘家我会尽力,我知佘家并非有意图谋,祸不及九族,陛下也会网开一面。太后仍在宫中,还望佘夫人不要做傻事。”
他这话……
佘芯梭然惊醒:“父亲……”
许庸平道:“秦炳元对佘老将军说奸臣当道,请他带兵攻入皇宫。昨日佘老将军已明白受骗,怒急攻心又恐牵连后代,悲愤之下撞柱而亡。”
他一生为国,是难得的忠臣良将,不能接受自己竟做出起兵谋反之事。
佘芯浑身虚软,喃喃:“我早该料到的……父亲的性子……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许庸平:“还请佘夫人节哀。”
“佘老将军于国有恩,我会派人将他尸身带回吴地安葬。”
有一瞬间佘芯明白自己的小女儿为何钟情于他。
“有劳阁老。”
许庸平迈过门槛时停下。
“我没脸再向陛下请求什么,秦佘两家闯下弥天大祸,全凭陛下处置。”
佘芯在他身后咳嗽,沙哑道:“只是我的小女儿……苑夕她……”
许庸平温和地说:“她一生会有太后之名,虽幽禁华阳殿仍会是陛下名义上的嫡母。”
客人走了。
小壶搀扶着佘芯,她是佘芯的陪嫁丫鬟,陪她一起嫁入秦家直到现在。佘芯用手颤抖地抚摸那七个字,忽然泪如雨下。
她执意要嫁一个穷小子,二哥生气不愿理她,父亲拿她没办法,让秦炳元发誓此生不得纳妾,又竭力扶持他,将自己晚年功勋都让给对方,保他在官场一路青云。
从离家那一刻起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小壶,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壶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人。
“我有些累了。”
佘芯多年不曾哭过,此刻低声道:“女儿不孝,九泉之下再去向父亲请罪吧。”
……
踏出秦府那一刻,蜀云听见身后哭天抢地的声音。他脸色微变:“阁老,佘夫人去了。”
许庸平脚步一顿。
是个大晴天,正午阳光猛烈,照到人身上没什么暖意。
“罢了。”他道,“人之向死,拦得了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蜀云踌躇道:“阁老今日不进宫?”
许庸平驻足原地,蜀云看出他心情不佳,一年里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会这样,绝大多数都是因为魏逢,魏逢简直是他心情的指向标。蜀云不知道魏逢又怎么了,有两秒也觉得自己贱得慌,这时候又忍不住替魏逢说话:“陛下年纪小,前几日才从火场里走了一遭,怕是夜里要做恶梦。”
许庸平压了压额角。
蜀云:“属下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等许庸平说话他就嘴角抽搐地说:“宫中闹女鬼的传闻有一阵子了,大部分都是阁老长期不在宫中的日子,因此阁老不知。传闻都说女鬼神出鬼没,吓人归吓人却貌美异常……这女鬼性子恶劣,把宫中不少值班的侍卫吓得抱头鼠窜,眼见要惊动指挥使亲自捉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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