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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被夸赞的妇人大大方方地一拂身,带着自己长长的绣花针走下搭起的台阶。她挂在腰间的绣帕上是一只长翅膀的小蓝鸟,下来后和自己的丈夫一起,二人在四下无人处悄悄牵上了手。
魏逢已经回到马车穿上了新的鞋袜,正好那方手帕掉到他跟前,他一秒钟没耽误地捡起来,那姓林的妇人连连道谢,还给他口袋里塞了两个小鱼形状的巧果。
魏逢一口咬掉鱼头,没走几步又被吸引,在许庸平耳边好奇地问:“老师,那是什么?”
许庸平猜测:“应是一种地方习俗。”
好多人站在前方,围成一个圆圈。从高处往下看,能看到一个细长巨大的像纺锤一样的圆柱体,上面缠绕许许多多的丝线。都是红色。左右两面站满了人,左边是清一色的女子,右边是清一色男子。
“是我们这儿的习俗。”
林娘子正好听见他说话,笑着说:“乞巧节嘛,女儿家的节日,除了乞求心灵手巧,乞求织女娘娘保佑自己有灵巧的手艺,还要乞求生活幸福美满。未婚的女孩们会偷偷和情郎出来玩,剪一段红线系在头绳上,或者手指上,另一截缠在心上人手指间。”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细线。她扯了扯细线,另一端的青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魏逢立刻看了眼许庸平。
林娘子又说:“二位想不想去玩一玩,不碍事,图个好玩。左边站一个右边站一个,一人扯一端线头。”她分享诀窍,“本来这些线头都是一根红线的两端,不过少有夫妻能扯到同一根,大家都是扯到尽头扯不动,自己剪下来。”
……
魏逢第十三次不小心路过那个纺锤边上。
月亮藏在薄云雾后,欲隐未隐地露出半张脸。夜深了,所有市集上的人渐渐收拾东西离开,热闹完了显得有些冷清。
魏逢牵着许庸平一角袖子,眼巴巴看一眼巨大的裹着红线的纺锤,再看一眼许庸平。
许庸平一抬袖子,他心不在焉的手指就滑到了许庸平手中。
他垂着眼睫毛,可能已经劝说了自己,低着头带一点鼻音地说:“朕要回去了。”
许庸平:“不去试试?”
魏逢立刻抬起头,雀跃:“可以吗?老师跟朕一起!”
许庸平默许地点头,他二人来到纺锤底下时剪红线的老婆婆已经要收拾东西回家了,她是个盲人,年纪大了还耳背,看不清也听不清,模糊中感觉到有人靠近,用方言说:“好晚咯!”
“不晚不晚!”
魏逢一心二用地盯着红线线头,感觉一万只小红虫在面前转圈,看得他眼花缭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同一根红线,概率约等于无。
他突然泄气,牵着许庸平的袖子说:“朕不想要了。”
许庸平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耐心道:“随便挑一根。”
魏逢不肯动,许庸平拉着他的手,放在了某根线头上。
许庸平也拉了一头。
老婆婆眯起眼,笑呵呵地说:“确定喽?”
魏逢低落点头:“确定。”
他两人同时朝对方的方向扯那根线头,绕着纺锤各转了半圈。
一秒,两秒,魏逢蓦然睁大眼。
这是同一根红绳的两端,一左一右牢牢握在他和许庸平手中。
檐下风铃一刹狂响。
……
魏逢玩累了,睡得早,玉兰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了被子,出来时许庸平站在庭院中,庭中月光如清水。
他明日有事要早起,接待提前到的达乐,今夜没有陪魏逢睡。
玉兰:“睡了呢,一直很高兴。”
许庸平静了静,道:“他是容易高兴的性子。”
玉兰听魏逢说了一百遍今天的幸运,目光犹豫地落在许庸平左手上。
那根红线细细一条,重量也轻,却极为醒目。
“阁老,那根红线……”
“一件小事。”
许庸平手指缠着那条和纺锤上颜色不一样的红线,道:“逗他一笑罢了。”
第48章 “朕想要谁当皇后,老师知道的。”
达乐真正到达承鹿行宫的时间是七天后, 他依照规矩觐见,并献上良马,貂皮, 藏香和玉器若干, 另有各类织物和金银佛像。收获巨量丝绸、瓷器、茶叶、金银珠宝等若干回礼。
觐见后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小女儿乌日娜正在擦拭自己的软鞭, 她浓眉深目, 长相很具有异域风情,穿一件幽蓝的本族服饰, 无袖装配薄纱披肩。裸露右臂上挂了一只分量颇重的银钏, 银钏大小刚刚合适,箍在丰盈软肉上。
“阿玛。”乌日娜用不熟练的汉语说话,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达乐喝了口水,大笑说:“阿玛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是天朝的皇帝。”
乌日娜握紧自己的长鞭,她年岁也不大, 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虽因族内风气比一般女子更大胆热烈但毕竟这是……她露出小女儿的神情,道:“阿玛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阿玛知道。”达乐的大掌摸了摸她的头, 轻声道,“阿玛见过了, 很好, 是乌日娜会喜欢的人。”
乌日娜眼睛一亮,最爱的长鞭都放下了,追问:“阿玛觉得哪里好?”
达乐笑而不语:“三日后设宴,你会见到的。”
乌日娜不高兴地撇过头, 达乐注视着自己美丽的小女儿,油然而生浓浓不舍之情。乌日娜缠着他问,最终他看向行宫东边的位置,那里一个时辰前还歌舞升平鼓乐齐响,金玉堆砌中的少年天子和他视若珍宝的小女儿正在差不多的年纪,举手投足气势浑然。
“阿玛。”乌日娜终于感受到一丝离别的气息,低低道,“您……”
“乌日娜,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达乐强忍不舍道,“他和你一样,是非常开朗的少年,你们会合得来的。”
达乐的话显然没有让乌日娜满意,乌日娜扯了扯自己的长鞭:“可我想要天底下最厉害的夫君。”
“明日面圣不可再带上你的鞭子。”达乐语气严厉,“听清楚了吗。”
乌日娜骄纵道:“一条鞭子而已,我就要带上。”
“乌日娜!”
乌日娜抱着他胳膊摇晃,语带祈求:“阿玛,我就系在腰间,不会出事的。”
“好不好嘛阿玛,我保证不抽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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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阳光刺目。
魏逢问:“老师没有什么想跟朕说的吗?”
正式场合,他穿一件枫叶红的华服。袖口和衣摆都是刺绣的纹路。山海日月,金爪龙纹,阳光下粼粼欲闪。
许庸平替他整理领口,伸手抚平了衣襟处最后一丝褶皱,嗓音温和:“陛下玩得开心。”
后院有流水声。
魏逢:“没有别的了吗?”
“陛下想听臣说什么。”
魏逢认真道:“老师知道朕想听什么的。”
他抿紧了唇,一副等不到回答就不走的严格模样。许庸平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去捏他鼓起的脸颊肉:“等陛下回来再说?”
魏逢配合地鼓了鼓两腮:“老师不准骗朕。”
“臣什么时候骗过陛下。”
魏逢纠结了一下:“老师不跟朕一起去吗?”
许庸平好笑道:“陛下不是说要臣不去吗?不然要闭着眼睛。”
“陛下,时辰快到了。”
魏逢站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意思。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席间不要吃得多了,多饮水,荤腥吃了难受。”
魏逢又高兴起来,重重点头:“嗯!朕都知道的。”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蜀云进来时许庸平仍然看向他离开的方向。殿内冰块散发冷气,微风拂树影,枝影细细长长,长长细细。
蜀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刹那他是想喊住魏逢的。
而他没有。
“阁老。”
蜀云踌躇片刻道:“万一陛下和那位小公主……”
他和魏逢也算是朝夕相处过,想到达乐和即将可能进宫的小公主不由得也生出不舍之情来,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情绪促使他接着想象:魏逢如果立后,如果选妃,如果有后宫佳丽三千,那他对许庸平依赖程度势必会下降,想到这儿他无端也有不舍之情。他是看着魏逢长大的,从一颗小豆丁变成现在这样,他顿时也不太好受了,改口道:“那小公主也未必喜欢陛下。”
许庸平走了神。
过了会儿,蜀云听见许庸平说:“很难有人不爱他。”
那句话不重,仿佛仅仅是随口一说,又仿佛含着很深重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蜀云还未能真正理解,又听见他问:“见过薛晦了?”
蜀云:“见过了。”他虽不愿意这么揣度还是道,“阁老早知道许重俭所作所为,也知道薛晦多年落榜是他所为?”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见他?还是我为什么不帮他?”
蜀云低声:“属下不敢。”
许庸平:“十年前我所有重心都在宫中,分身乏术,再与许重俭为敌自身难保。”他笑了声,语气很淡,“即便我能腾出手来帮他一把,我也未必会。”
蜀云一怔。
许庸平:“都准备好了?”
蜀云:“都准备好了。”
许庸平:“告诉薛晦,一个月后八月十四中秋前夜,陛下会回京,他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
西大殿。
“乌塔纳尔·达乐见过陛下。”
达乐将右手放在左胸口:“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随行人员纷纷行礼,乌日娜也在其中,实在不熟悉地行了礼。
面见天子的规矩很多,和草原上不一样。她听阿玛耳提面命了半宿“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半夜才睡。她年纪小,对年轻天子的好奇还是超过达乐对她的警告,在众人低头时冒昧莽撞地抬头。
正午十分,阳光大好,金线如丝织。
乌日娜呆了一呆。
她从一行人中突兀地抬头,直视天颜,久久没有移开视线。高莲皱了皱眉,正待说话,达乐率先一步拉着女儿跪下,高声道:“乌日娜失礼,臣代她向陛下请罪。”
乌日娜踉跄下跪,感受到达乐掌心不断渗出的冷汗。她双膝跪在坚硬的地面,低着头,脑海中再度出现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她心目中威严强大的阿玛,就那样俯首,向对方自称“臣”。
场内寂静,静得乌日娜快要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阿玛捏她得手很重,她很想痛呼出声,生生忍了下去。其实没有过去多久,上首传来如同金玉相击的嗓音,声音的主人很年轻,语气轻柔地说:“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都起来吧。”
乌日娜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硕大的宝珠,难得安静地听自己阿玛和对方寒暄,说了一些族中的情况,又交谈这次进献的马匹,其中有十匹是烈马,要小心驯服。上首那人笑了一声,不太放在心上。他说话唇齿间像带着笑,笑先于每一个字吐出来,最开始还清晰,后来慢慢变得朦胧。
陆续有草原的勇士上来表演,马奶酒的味道传遍空气。
魏逢兴致不高,坐在上首瞧着底下人摔跤,两个粗犷汉子各自抱住对方,浑身用力,满脸涨红。四处吵嚷,有异族女子取了样式怪异的乐器演奏,不多时又有肤色健康的舞女旋转脚尖。她们眼妆画得像波斯猫一样,眼弧大而尾部上翘,脸颊上的涂料五彩缤纷。短上衣亮片在阳光折射下闪到眼睛,魏逢不由得伸手遮了下太阳,一心二用跟着数了两下拍子。
啊,跳错了一个。
魏逢喝了口水撇开眼睛,装作没看到。喝到嘴里才听见高莲的咳嗽——来不及了,呛人烈酒灌得他喉咙到胃全部火一样烧起来。
魏逢拿着银酒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露出挣扎表情:“……”
高莲正要给他换水,达乐这时候站起来:“臣敬陛下一杯。”
魏逢抬手制止:“你先下去。”
高莲一顿,说了句“是”,悄无声息地退到他身侧。
达乐坐在他右手边,一直朝他敬酒。这种场合不喝未免不给面子,魏逢举杯抬手,听见自己说了两句由衷的场面话。哎,要是老师来就好了,这个酸酸的葡萄老师应该会喜欢,这种点心朕也没见过,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给老师装一盘子带回去……他撑着下巴不知道走神到什么地方,直到耳边传来金银相撞声。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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