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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一边给她扑粉一边苦口婆心:“男人都喜欢温顺些的,至少这几日要糊弄过去了。”
乌日娜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勉为其难道:“好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脸颊发烫,忽地伸手抓了抓腰间那根长鞭,上面掉了一颗宝石,应是昨日落在那人手中。
她不是故意挥鞭,是昨日□□那匹马不听话,害她出丑,她扬鞭要抽,谁知左右两边还有几个没长眼躲不开的无能之人。
原本抽了便抽了,还从没有人敢拦她的鞭子。那小皇帝看起来弱不禁风,也有两把刷子和力气嘛。他一直不怎么动弹,脸又很白,无精打采地坐在高处,漂亮归漂亮,她还以为是个病秧子呢。
不是就好。
虽然她用鞭子抽了人,小皇帝还帮她和父王说话呢。他一开口原本想找麻烦的官员都大气不敢出喘。
……果然和阿玛说的一样。
乌日娜把鞭子卷在腰间,心想今日他要是找自己说话,自己说不定会回答一两句。总之,都要看对方表现。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官舍,一道凌厉掌风扇过来。
“啪!”
“乌日娜,你闯了大祸!”
乌日娜被一巴掌扇得偏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最疼爱的阿玛打了一巴掌:“阿玛!”
达乐眼睛发红地瞪着她,大口喘气:“把你的鞭子给我!”
乌日娜更加大声地:“不!”
达乐昨晚挨个去给两个受伤的官员道歉,今日才有空收拾她,一把夺过她的鞭子放到右手边的火炉上烤断:“我将你宠得无法无天骄纵跋扈!你可知你昨天都干了什么,伤了人一丝悔改之意都没有。从今日起,我看到你用鞭子一次绞断一次!”
乌日娜陡然尖叫:“阿玛,你不能——”戛然而止。
“乌日娜,我告诉你,你有很多姐妹。”
达乐阴沉道:“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
那根长鞭在火星中焚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乌日娜面色煞白地看着自己的阿玛,那个被她视之为神的男人。对方老鹰抓小鸡一样抓起她的胳膊,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最好祈祷皇帝还会看你,还会跟你说话!”
乌日娜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最后禁不住哭了起来。
余下几日,那人果然没有再跟她说话。或者说他本不是什么会跟陌生人多说的性子,往往乌日娜好不容易酝酿好想要道歉的话,他就会不着痕迹地躲开。他身边围着大量的宫女太监,还有侍卫,每一天都会穿不同的骑装出现,有时枫叶一样的红,有时又是磨刀石一样的闷青。共同点是他穿起来都很漂亮。他看起来没把自己伤人的事放在心上,对她和她的父王都和从前一样。赏赐也并未变化。
乌日娜始终没有找到和他说话的机会,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天气热太阳大的时候他心情会不好,用白菜叶逗兔子的时候也会很不耐烦。
直到围猎的最后一天。
天气晴,视野好,不刮风,开阔草地一览无余。一些文官不会射箭,坐在一边激动鼓掌:“好!”
那小公主不像之前那么活泼,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魏逢懒得问她怎么了,让高莲把弓箭和箭筒递给自己。
“你跟着朕有什么话想说。”
魏逢勾了勾弦,他右手受伤不能拉弓,这几日都换左手,左手拇指上戴一颗硕大的金镶玉扳指,眯眼朝天瞄准一只大雁。从小臂到肩背的弧度柔韧,顺着闪烁寒芒的箭矢回望他浓墨眉眼,拉弓动作显出一种优雅的残忍。
“嗖——”长箭破空,接着是鸟类长长哀鸣。有仆从骑马去捡猎物,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
乌日娜的小马驮着她在原地打转,她声如蚊蝇地说:“我阿玛已经把我的鞭子折断了。”
魏逢嗤笑一声:“是该折断,要是朕成天带着一根鞭子甩来甩去还弄伤人,老师能把朕打骨折。”
打骨折。
乌日娜被吓到了:“真的?”
魏逢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打了个寒噤:“当然是真的。”
乌日娜心里突然好受了点,说:“我知道错了。”
“你跟朕道歉没用,要跟被你伤到的人道歉。”
乌日娜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他手中是一把颇具有分量的长弓,平平无奇,外观朴素。乌日娜看了片刻,找话题:“是不是有人教你射箭啊。”
魏逢奇道:“你怎么知道有人教朕?”
乌日娜紧紧咬住的牙松开,说:“这把弓不是专门的师傅做的。”
魏逢慢吞吞地抽了一支弓箭,第一次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来:“是朕的老师。”
他年纪轻,又生得……乌日娜说不出来,只觉得他一笑有千花万花开,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
神差鬼使,乌日娜重复了那个短语:“老师?”
少年天子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好看,仿佛有了和她交谈的兴致,说:“朕所有会的东西都是老师教朕的,不会的老师学了再来教朕。朕有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这是他十几日来最开心的时刻,乌日娜很容易感觉到他的高兴,对方从马背上弯腰,眼疾手快从草地里揪起一只红眼睛红嘴巴的肉兔子,捞起来兔子在半空疯狂蹬腿,魏逢和它面面相觑,震惊道:“这也太傻了,朕还没认真捉,竟然真的捉到了!”
“给你。”
乌日娜还没顾得上说这兔子是别人家养的,眼前冒出一双兔子腿:“给你,告诉你阿玛朕没生气。”
“那……”乌日娜踌躇着没有接那只可怜的兔子。
“朕有皇后了,不能娶你。”
魏逢把兔子抱在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后颈,又递出去:“给,回去这样告诉你父王,是朕心有所属,跟你没关系。”
乌日娜手忙脚乱接住了那只温顺的兔子,正要说话魏逢不知道看到什么,朝她伸手急促道:“手给朕!”
“吁!”
马匹受惊,高扬前蹄,发出高亢嘶叫。不远处一只老鹰迅速俯冲,鹰爪凶狠地对准她怀中的肉兔。
乌日娜下意识将手递出,下一刻半身腾空,魏逢一把将她拽上了自己的马背,压着她后颈矮身躲避,鹰的翅膀几乎从他脖子擦过。
“唳——”
“哧!”
乌日娜来不及吞咽口水,危急时刻大脑一片空白死死抓住了那只兔子,鹰爪距离她鼻子不到半寸,一只手狠狠抓住她胳膊后仰。受惊的马匹开始高扬前蹄,魏逢一手紧勒缰绳另一只手快狠准从身侧抽出匕首。他冷静得简直不像有情绪,唇边眼弧是嗜血而兴奋的笑。他刚沙哑开口说了一句“坐稳”,破空声立至。
那只老鹰砰然坠地,鲜血从头部涌出来。
乌日娜呆滞地坐在马上,恐惧令她四肢发麻,她眼珠僵硬地转向地上那只死透的老鹰——一支利箭对穿了老鹰的双眼。它身首分离。
极其、极其恐怖的准头和力道。
“老师!”
魏逢眼睛一亮,握着缰绳控制住马头,染血的匕首也丢到身下,大喊:“朕在这儿!”
马还未彻底安稳下来,在原地焦躁地打转。乌日娜惊魂未定地看向不远处,一对侍卫从远处过来,为首是自己的阿玛和另外一个青年男子,后者走到他们两人一马面前才放下手中弓箭,抬头仔细地将魏逢看了一遍。
魏逢自知理亏,背着手小声:“……老师,朕没受伤。”
乌日娜听见自己的阿玛叫对方“阁老”,对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可汗客气”,然后对自己身边的人说:“还不下来?”
魏逢偷看了一眼许庸平,迅速:“朕脚麻了,老师搀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许庸平握住他手腕,那只抓住自己的手五指冰凉,把他整个接了个满怀。
许庸平把他放下,凉凉:“那么大一只老鹰,那么远飞过来。陛下没看见?跟公主说话太入神了?”
魏逢恨不得发誓了:“没有没有!朕就是……一时没注意到。”
乌日娜跳下来,手里大难不死的兔子一下就窜跑了,头顶两根耳朵一边跑一边颤抖。
达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骂她,被许庸平制止:“没出事就好,公主受惊了,去换身衣服,今日就到这儿吧。”
乌日娜倔强:“本公主没受惊!”
“没受惊,没受惊,老师是说你保护兔子有功。”
魏逢从许庸平身后露出半张脸,见缝插针道:“是朕把兔子塞给她的,那只兔子朕送给她。高莲!帮朕把兔子捉回来!”
许庸平看他一眼,他又把头缩了回去,老实道:“朕不说话了,朕闭嘴,老师说。”
达乐拱拱手,也吓出一身冷汗来,他不是不疼爱这个女儿,刚事情发生得太快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才咂摸出失而复得的庆幸,拉着乌日娜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好,好,没事就好。”
他们一齐走了两步,去到营地用膳,食桌上放了烤羊腿,干烤饼,吃得噎人。乌日娜抱着那只温顺下来的兔子,一直忍不住去看斜上方。
——能感觉到,从那个青年人露面的一瞬间,魏逢的心情变得很好。
这十几天里用膳他都一个人坐在长桌前,面上带着笑,但笑容不及眼底。偶尔达乐说两句相关的事,他会四两拨千斤地应付回去,堵得人不好接话或者哑口无言。今日很不一样,他嘴里一直念叨:“老师这是马奶酒你喝过没”、“老师尝尝这个”、“这个好吃那个好咸”、“对了老师今日怎么出来了”……
乌日娜呆呆看着,无意识抓紧了兔子的后颈皮。
达乐不太甘心,想要再提起联姻之事,袖子忽然被轻轻一扯。乌日娜低着头,两侧乌黑的长鞭子安静地垂下,轻轻地说:“算了,阿玛,他不会答应的。”
顿了顿她又说:“我也不愿意。”
筵席结束时乌日娜抱着兔子站在一边没有走,好像有话想说。魏逢一顿,问许庸平:“老师,朕可以过去跟她说两句话吗?”
许庸平说:“去吧,臣在这儿等着陛下。”
魏逢点点头,他衣摆是织锦,图案是不知名的重瓣花,静时收拢,含苞欲放。动则花瓣层层舒展,每走一步都像有小花开在月光下。
乌日娜显得有些紧张,舔了舔唇瓣。魏逢听她说了什么,又走回来。许庸平在光和暗交织处的折角等他,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走到面前。
“老师不好奇朕跟她说了什么?”
昼夜温差大,许庸平从身边人手中拿了披风,替他系上扣子,说:“臣不好奇。”
魏逢:“不好奇朕也要说。”
“她一直盯着老师看。”魏逢似真似假地抱怨,“朕就告诉她不要看了,朕会吃醋的。”
许庸平不慎碰到了他侧脸,低低道:“还有呢。”
“朕还跟她说……”
许庸平听见身边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声音,和风沙一起吹进耳朵里:“朕的老师总有一天会变成朕的皇后。”
魏逢向他求证:“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对不对,老师告诉过朕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四下无人,风徜徉,酒清香。晚风吹过绿草摇摆的身体,灯笼微弱的红光。
许庸平看了他很久,说:“不早了,回去吧。”
魏逢紧紧跟在他身后。
回清凉殿的路,树上的知了冒出来,在燥热暑气中烦扰地叫。
经过荷花池,魏逢走不动路了,拉拉许庸平眼巴巴地看着最靠近岸边那一朵:“老师朕想要一朵荷花,朕胳膊短够不到!”
“……”
许庸平为他别掉了一支亭亭玉立的粉荷。
这朵荷花开得较之满池塘要晚,其余都生长出了莲蓬,这一支还欲绽未绽地裹着自己心爱的果子。果子周边是一圈嫩黄的花蕊,迎风微微地颤抖。
魏逢握着细长的杆,闻到一股很淡的清香。
他一只手抓着许庸平,忽然低落地说:“朕不是故意小老师那么多岁的。”
许庸平停下了脚步。
清凉殿最后一扇大门近在咫尺,承鹿行宫还是距离皇宫和京城太远了,远到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觉得是不是可以。
可以偷得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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