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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陛下还小,万一事情真的发生,崔公子难道不会一生耿耿于怀。”
女子道:“眼下你还有机会,若三月之期过去许庸平仍然活着,恐怕崔公子即便常伴御驾心中也难以安稳。”
“死,或者身败名裂。”
崔有才松开了用力的手,说:“果然最毒妇人心。”
“全看崔公子怎么选。”女子抬起伞,露出相貌较姣好的一张脸。崔有才进宫时见过,此人常随太后身边,名叫苏菱。
“娘娘等着您的好消息。”
她走入雨中,裙角像一朵翩迁的花。崔有才目送她走远,好笑自己竟然真会相信此人一面之词。他独自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直到有酒鬼一头撞到了他身上。
“什么人——嗝!竟敢拦本少爷的路!来人啊,给我拖出去——拖出去!”
崔有才心神恍惚,手一松,画卷从怀中掉落,抽绳散开瞬间,醉得不省人事一手拿着酒壶歪扭着身体的许尽霜瞪大了双眼。
眼看那幅画要掉进水中,千钧一发之际崔有才滚落在地,以身为盾躺倒在雨中接住了那幅画,他匆忙将画作再次卷起,正要封口,许尽霜一脚踩进雨中,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他吞吐间是满胸腔恶臭的酒味。崔有才正要将他推开,猛然怔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狠戾道:“你说什么?”
许尽霜凑近了他,露出一口被烟和酒染黄的牙。漳州天高皇帝远,他出身富贵得家族荫蔽,已过了四十年的好日子,醉酒后的警惕心磨灭得只剩下色胆。他一口将酒壶里的酒水往喉咙灌,直勾勾盯着崔有才怀中画卷吞咽口水,说话含糊而淫邪:“这不是我三弟的男宠吗,怎么,你玩过,也介绍介绍给我,我一晚上给他二十万……不……三十万……白银,不,黄金。”
“怎么,你想一起?”许尽霜看他脸色,了然道,“也行,不过我先。”
……
黄昏,加之阴雨,崔蒿披着蓑衣进自家门时以为堂前坐着一尊凶神。他吓了个激灵,定睛一看才看清是自己才回来没两日的儿子,于是吓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又放回去,嗔怪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他一手解下蓑衣放在桌上,听见崔有才沙哑的声音:“爹,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崔蒿没发觉他语气中的异样,想了想说:“八月十五左右吧,阁老有分寸,总不会在行宫过中秋。”
雨下的不小,崔蒿拍打袖子上的水痕,这才发现儿子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最暗的地方,被烛火映照的影子幽幽如厉鬼。他再次确认了这是自己的儿子,驱散心头的怪异感:“你问这个干什么?”
崔有才沉默不语。
崔蒿察觉到他的异样,问:“出什么事了?”
“父亲。”
崔有才抹掉面颊上的雨水,冷不丁道:“如果我说,我想扳倒许庸平,你觉得我有胜算吗?”
崔蒿猛然一惊,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突然不知道什么地方一道光亮劈进来暗沉的屋子,他看清了自己儿子的表情,满腔的话堵在了胸口。
“你还太年轻了。”崔蒿最终缓缓道。
崔有才:“父亲这么认为?”
崔蒿坐到他正对面的位置,想了很久,说:“父亲不是低估你,但是,对手是许庸平。”
他顿了顿,道:“你可能不知道许庸平意味着什么。”
崔有才:“父亲觉得他是不可战胜的?”
崔蒿失笑:“天底下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我只是希望你能了解自己的对手。”
“我和许庸平共事过一段时间,那是先帝还在的时候。算起来都是上一辈的事,上一辈的朝堂了。那时候内阁是章仲甫的,老先生性子执拗,能得他青眼的年轻人,许庸平算一个。刚入阁时他年纪轻,笼络人心的手段就已经可见一斑。很难有人圆滑到滴水不漏的程度,此人性子似乎是纯良,为人处世也总有三分笑,相处起来极为和善。朝堂之上几乎没有交恶的人。”
崔有才说:“现在也是一样。”
“不,不一样。”崔蒿摇了摇头,“你要知道当你和一个人相处起来全无压力的时候,除了你们二人当真投缘外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对方心性眼界都远在你之上,他和风细雨地掌握你所有软肋,言谈间便有使人翻不了身的本事。如果说武将排兵布阵的地方是演武场,那么文臣搅弄风云的地方就是官场。许庸平无疑是其中翘楚,他浸淫官场多年经历残酷党争,相伴两任帝王身侧,已经有相当成熟的手段,是出色的政客和执棋者。十二年跋涉,日积月累,到如今已经很难有人能战胜他。最为可怖的是,金银财富权钱色,他无一所求,当一个人没有嗜好,意味着他不受诱惑,没有弱点,不会失败。”
“父亲告诉我这些,是想我放弃?”
崔蒿再次摇头:“你想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你,理儿,父亲只是想告诉你,你面对的是怎么样一个强大的敌人,如果你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要意气用事,与他为敌。”
吹了风又淋了雨,崔有才浑身一片冰凉,却仍道:“人无完人。”
“有些人不会走向绝境,或者说,对他来说不存在真正的绝境。他有一句话扭转局面的本事。”
崔有才面部表情紧绷,喊了声:“父亲。”
崔蒿看着自己的儿子,知道再劝说下去无益,人在年轻的时候有自己坚信的东西,会走一些歪路,未必不是好事。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父亲永远在你背后。”他最后道。
-
薛晦手中有许国公科举受贿的确凿证据,此事要查。屋漏偏逢连夜雨,钦天监和工部上书,对国公府那座老宅提出异议,汤敬亲自带人推了国公府后宅女眷居所,消失的第四进院埋在地底多年得见天日。蓝玉为墙翡翠做砖,各色奇珍随意丢弃,极尽奢靡。
今上震怒。
半个月,汤敬抓了不少人,诏狱塞满受问讯者。七天,难以忍受酷刑的涉案者吐了一半。多人指认许国公涉嫌买卖官职一事,先帝在位时他曾与吏部多名官员交好,从中攫取暴利。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许尽霜被抓时仍在披红楼,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大事,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如今许国公都退了,再追究能追究到什么程度。汤敬带人去抓他时他还笑了笑,丝毫不慌乱地说:“我多年不在京中,对祖父所作所为并不知情。”
“给我拿下。”
汤敬握着刀朝后一扬,立刻有人要来扣他。
“指挥使,抓我你可就抓错人了,要抓应该抓我那好三弟,毕竟他在吏部任职,跟这事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许尽霜抓了酒杯面不改色地逗弄怀中舞娘,大掌在对方滑腻肩头摸了一把:“要问罪也先是他。”
汤敬看了他一眼:“许大人免冠自劾,在刑部大牢等候处置。”
许尽霜眼底这才终于有了慌乱之色。
汤敬:“来人,压下去。”
-
事情闹大了,满城风雨。朝中官员坐在家中焦虑,百姓却并不如此,只私下议论那第四进院到底有多么金碧辉煌,其中有多少宝贝,能让进去的人当场呆愣。清点的人那么多,花了足足五天六夜才点完,据说记录的单子能从国公府铺向皇宫。
许国公被提审多次,拒不认罪,只说自己并不知情。他年事已高,牢狱之灾隐有受不住的前兆,夜间频频咳血。秋夜转凉,霜白露重,身体越发一日不如一日。
许庸平官服官帽皆卸,他同在牢中,境况却稍好,递给许重俭一碗干净清水:“祖父应该少抽烟,怕是伤了肺。”
许重俭双手扣在囚枷中,再一次审视自己面前的青年。对方着单衣,除唇瓣略微干涩外无其他异样。
“你做的?你问我记不记得薛晦。”
许重俭每咳嗽一声就会牵连到肺腑,一阵阵的剧痛:“你脱不了干系。”
地上是干枯稻草,许庸平弯腰,轻叹一口气:“我比祖父先明白一件事。”
“决定一个人是否有罪,不在于他是否真的做了那些事,在于做决策的人愿不愿意相信他没有做那些事。”
“你——”
许重俭大口喘气,露出嘲讽的表情:“愚蠢!你觉得你能抽身而出吗!龙椅上的是帝王,而你——你以为没了许家你能走多远!”
“对我来说那不是重要的事。”
头顶是微弱不可见的月光,许庸平淡淡:“祖父还是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吧。”
他没有再看许重俭那张苍老的脸,转身往自己的牢房走。那间牢房甚至没有上锁,且明显清扫过,干净整洁。
一盏幽微灯笼在尽头亮起。
“外面都闹翻天了,阁老倒是沉得住气。”
来人将一坛酒放到地上,另有一只鸡,油花的香气弥漫,黑暗中传来死囚犯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粗鲁地往碗中倒酒,酒液“哗啦啦”倾倒在碗底,不少溢出来。
“我如今是戴罪之身,恐怕担不得这句阁老。”
许庸平看向酒碗,口吻温和:“几月前我来狱中带走秦炳元,与张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我以为张大人已经调往别处。”
张典盘腿坐在他面前,道:“我要是真将举荐信上交,这会儿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就是我了。谁知道上头那位会不会一怒之下迁怒于我,将我也一并押入牢中等候处置。”
“早听说阁老不嗜酒,今日走到末路了,也不喝一杯?”
许庸平笑笑,从他手中接过酒碗,顷刻间酒香扑进怀中。张典见他并不沾唇也不在意,兀自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张大人一番美意,我稍后再喝吧。”许庸平将瓷碗搁在地上。
张典盯着他看,忽然道:“许家不日会被查抄,最好的结果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你觉得你会死吗?”张典又问,“许庸平。”
许庸平半晌没有说话。他是典型文人的长相,温柔到有些薄情了。本该优柔寡断的面相,偏偏行事正相反。
“我来替你说,你不会死。”
张典再次提起酒坛倒酒,又饮尽一碗酒,两碗酒下肚食道和肠胃一起烧灼起来:“因为——他不会让你死,最多也就是贬官,但贬官,也总有升上来的有一天。鲜花着锦未必是好事,你如今的权力太大了,你不愿意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引起君王忌惮,于是自断双臂。”
许庸平笑了下:“张大人这么觉得那就是。”
张典看他半晌,毫不客气:“我最讨厌你们文人这张嘴。”
许庸平笑容淡了些,剥开那层儒雅面具后露出一些不太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来:“杀我那把刀总要递给他一次。”
“先帝想教会他的最后一课应该是弑师。”张典擦着刀道。
许庸平微叹:“他总归还是心软。”
张典:“对你心软而已。”
许庸平静了静,说:“我知道。”
张典仔细端详了他每一寸表情,嗤了声,随后耳朵动了动。
“我说你要是进了牢房恐怕没人来看,看来是错判。”张典拿着刀站起来,五指摁在刀鞘上,蓄势待发。
清酒为镜,倒映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张典随时准备拔刀,敷衍地客套了一句:“崔公子别来无恙。”
崔有才沉默地站立。
“牢房关久了不知白天黑夜。”张典继续说,“从崔公子这一身来看,刚从早朝下来。看来是治水有功升官了,怎么,陛下对许家的处决您心里不满意,打算来牢房撒泼?”
崔有才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对方屈膝靠在墙边,半个身体淹没在黑暗中。
“陛下认为你无罪。”他开口。
早朝之上所列总总罪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许庸平位于权力正中央,没有人相信他会真的清白。御史台和崔家人打得昏天黑地,嘴皮说干了,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走神,打哈欠问“说完没有,说完朕要走了”。
他手中握着绝对的实权,没有人敢真正质疑帝王的对错。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对方说那件事是错的,所以你必须对所有人说是错的。他说对方无罪,你就该说对方罪不致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崔有才展开本该许重俭签字画押的认罪书,自顾自问:“你有罪吗?”
许庸平笑了,平静地问:“你是什么东西,轮到你来质问我。”
崔有才冷漠地说:“我不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他是你的学生。”
许庸平忽然一顿,毫无征兆地对张典说:“出去。”
张典眉心狠狠皱起,许庸平厉声:“我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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