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难他了吗?”独孤数冷冷,“我说实话而已。”
康景亮咳嗽,低低:“阁老心里不比陛下好受。”
独孤数一吐为快:“你看不出来吗?许庸平是那种道德感非常强,底色非常消极且理性远超感性的人,和魏逢截然不同。他生命中的亲情友情爱情都占据次要地位,根子是因为没有得到,因此认为不重要。他活着是为了无数个量化的“目标”。树立目标,制定计划,接近目标,完成目标,找到下一个目标,循环往复。这未必是坏事,他封侯拜相,扫清政敌,送魏逢登基,都或迂回或直接地运用了这套方法论。”
“我最初认识他时还在太医院当值,久闻许氏三子九曲玲珑心。他非常聪明,聪明人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想得多。人一旦太聪明太缜密就会想得多,想得多就会预想到无数可能有可能没有的困难和挫折,好处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一切尽在掌握,坏处是会消极厌世,因为什么都看透了,所以对任何人和事都不抱希望。与之相应的,他很讨厌事情的发展偏离原本的轨道,讨厌处理意外,应对突发状况:我明明都计划好了,你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的直线行驶在一条正常的道路上呢?但生活不是戏班演戏,每一个桥段都会如预想一般排列组合,尤其你们陛下这种炸弹一样的行事作风,无差别扫射和炸掉所有人。没办法,这是许庸平应得的——是他刻意避免和纵容出来的,他也觉得自己身上缺少了什么,教魏逢的时候就矫枉过正了。他从来没有教过魏逢社会运行师长传授就一定是对的,魏逢才会如此与众不同、本真自我。魏逢是他人生中一场极大的意外和唯一不稳定因素,如果说有一天他会为什么改变,那这件事一定和魏逢相关。他在魏逢身上倾注了远超自身情感之和的浓烈的爱,一种更为广义的爱,爱情包括在里面,反而是不起眼的一小部分。从今往后他必须从师长的身份中脱离出来,习惯更平等的视角和恋人的身份,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独孤数看向灯火葳蕤的屋内,又说:“许庸平有一套解决问题的常态化逻辑,处于绝对的居高临下姿态和被礼法家族规范的师长观念——我认为这对你是好的,是正确的,所以我离开你,也放弃你。他从始至终都有一句话能扭转局势的能力,对他来说不存在解决不了的问题,除非他根本不想解决。他走棋走一步看十步,他已然看到不那么好的未来,因此他再次理性地权衡利弊,作出最优解,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修正轨道。”
“和你一样。”
康景亮无法承受这样的控诉,哀求地说:“阿数。”
“别这么喊我。”
独孤数冷漠道:“你我都清楚,感情的事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判断,他也没有办法罔顾魏逢的意愿,这是我第一次见许庸平跌这么大的跟头——跌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并为此付出巨大沉重的代价,一生难以忘怀。”
“这一次魏逢是真正元气大伤,那一刀太深了,骨头冒出来,下了十足解脱的决心……身体上的伤痛很容易恢复,从精神上来讲,等他看起来能像个人的时候,那道伤疤依然会狰狞顽固地留在那儿,一遍遍提醒他,也提醒最不能直视那道伤口的人。”
他忽然笑了,转头问康景亮:“你呢,师兄,你也想和我走到那一步吗?走到阴阳两隔那一步。”
康景亮后退一步,脸色刹那惨白。
-
他真是瘦得太厉害了。
这是许庸平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很多年前他从地方调回京城的时候,魏逢都没有这么瘦过。和现在很不同的是,他躲在一棵榕树下,还未脱下那身叮当作响的女装,额头因小跑出来沁出汗。筵席散了,他身边围满祝贺的官员,于是魏逢把半个身体藏在树后面,天色很暗,他说想一个人静静,走到了僻静处。
果然不一会儿身后跟上来一条小尾巴,那时候魏逢不到十五,正是生长发育的时候,个子在抽条,却没有他预想中的高。
是个有蝉鸣的季节,他转过身,魏逢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小小声叫:“……老师。”
他抓了抓纱雾一般的袖子,有一点儿胆怯和不确定地问:“老师,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衣服穿得很薄,上衣是镂空的,腰间有晃动的亮片,肩背还有一部分大腿都裸露在外,是不正常的软腻和纤弱。猫儿眼被胭脂勾勒得前低后翘,唇是很明丽大方的淡红色。
许庸平记得自己把外衣脱给他,又好像没有,他后知后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和痛苦。他开始恨为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步的出现,他不敢设想迟一步的后果自己能不能承受。他反复回忆他明明见过却没有深究的一些小事,哪怕他走前见过御医事态都不会沦落到现在无可挽回的地步。他想到他听过很多遍对方说“没有老师朕会死的”、“朕喜欢老师”却没有当真。
魏逢从不说假话,他说他会死就是真的会死了。他说他喜欢老师,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那从那句话落地的瞬间,他就比任何人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他是真的长大了。只是说话有一点儿快。
他现在躺在那里,占据床榻很小的一块位置。双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珠时不时不安地滚动,胸膛起伏的弧度非常微弱。左手腕上有巨大的一条鲜红伤口,红白皮肉翻出来,泡水之后边缘微微发白。许庸平错觉自己看到骨头。他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逼迫自己记住这种无能为力和五脏六腑挤作一团带来的呼吸的抽痛感,然后他将额头抵在了魏逢额头上,能感觉到滚烫而难耐的温度。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怀疑魏逢并不能真正听到,因为他几乎感受不到对方在呼吸。他亲了亲魏逢眉心,用很怕惊扰他的声音问:“明年春天不是要去江南吗。”
魏逢手关节很轻地、微弱地弹动了下。
……
魏逢一直处于昏迷中。
最开始的时候许庸平不敢闭眼,万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他搬了张椅子在床前守,后来熬不太住换了张床。仍然在一睁眼能看到人的地方。
第三天夜里的时候才算真正退了烧,不用频繁用湿布擦身体降温,时不时换一换额头的湿布。
第七天,许庸平开始必须处理一些朝事,年底各部一整年都会有收尾的工作上呈,国不可一日无君。
昭阳殿所有人开始轮流值班,许雪妗自告奋勇加入,玉兰正要委婉拒绝,许庸平压了压眉心说:“你让她看着吧,她心里好受点。”
许雪妗便和玉兰一起在上午守着,有一日许庸平回来的早,许雪妗在边上看了半天,忽然用很小的声音问:“三哥,陛下说……”
她露出纠结难忍的表情。
七天过去手腕那条伤疤仍然非常吓人,一开始许庸平喂水的动作还不那么熟练,到第三天已经完全胜任了绝大部分琐事。他并不怎么需要别人经手和帮忙,实在脱不开身一天也就半个时辰不在。许雪妗天天就是瞪大自己的眼睛看对方有没有动,别的也就最多给擦擦脸。
……虽然她有时候不太敢看那只手,不小心看到会想起对方鲜血淋漓的样子,然后夜里一定会做噩梦。
许庸平看起来不像是她的同辈人,许雪妗不敢造次又实在憋不住,豁出去一样说:“陛下说他是我嫂子。”
顿时空气有点安静。
许庸平没有否认,难得笑了笑,道:“他没说错。”
许雪妗:“……”
许雪妗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脑子转不过弯,或者是自己理解错了“嫂子”的意思。
当天是腊月十七,又下了场雪,天气到了最冷的时候,殿内烧了银丝炭。
独孤数就住在宫里,白天来看过,只说:“快醒了”
到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许庸平也渐渐有了睡意,他一天不能停下,夜里才能疲惫到睁不开眼。刚要进入梦乡,忽然听到轻微的动静。应是下人在外面处理檐下风雪,或者更换炭丝。数日奔波和劳累让他变得没那么敏锐,很快,他一惊,慢半拍地睁开了眼。
魏逢醒了,就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一个人下了床,人还是苍白,很轻地喊了声:“老师。”
“……”
魏逢醒了,只是他并不怎么愿意说话,除了醒来后那一句许庸平不确定他喊了还是自己出现幻觉的“老师”以外,他再没有出过声。他和任何人都不怎么说话,非常安静。他不是安静的性子,昭阳殿以前从没有这么安静过。他躺在床上,眼珠乌黑,像玉雕的一座清泠泠的假人,坐在床上,不说一句话。
独孤数说:“命还在都不错了。”
私下又对许庸平说:“手筋断了,再想回到和从前一样很难,先长肉,别的等两个月后再说。”
御膳房开始疯狂地换着花样炖汤,正是吃藕和萝卜的季节,用排骨炖藕汤,萝卜炖排骨,汤又香又浓,炖太多整个昭阳殿从上到下都开始喝汤。
理论上讲,魏逢一天要吃五顿。分别在卯时、巳时末、下午睡醒后、酉时初和亥时正。
他一顿的进食量太少,恢复中的肠胃一开始只能咽下些米和粥,还有煮青菜,再慢慢吞咽一些面食,少量多次。他很配合,一开始想自己吃,但他左手动不了,右手很难独立完成,还是要人帮忙。
喂他吃东西是非常可怕的事,头两天他吃进去的每一顿都会吐出来,吐多吐少的问题。吐了之后他会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低着头,许庸平摸了摸他的头,说:“已经不错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一整日渐渐能吃下正常人一顿半的量。这时候才开始循序渐进地喝汤,少量的吃萝卜和藕。只是还不太能碰荤腥。
又过了三天,许庸平尝试让他吃了肉,半夜时刻注意着,到子时末的时候他开始吞咽酸水,还是全吐了出来。
吐完他太不舒服,侧卧着小声打嗝。许庸平替他换了衣服,很轻声耐心地说:“下次不舒服提前告诉臣。”
魏逢仍然不肯跟他说话,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尾打湿鬓发。
吐得太厉害,许庸平不太敢再尝试让他碰肉,一直过了七天,到外面开始贴窗花,许庸平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年节要到了?”
玉兰努力笑了笑:“是呢阁老,明天就是。”
年节就这么混乱地到了,玉兰煮了饺子,分开煮了两锅,一小锅是素菜馅的,专门给魏逢煮的,她想着最多也只能吃三到五个,实在吃不了就算了,算个念想。
半夜昭阳殿上下一起吃了顿饭,许庸平请高莲黄储秀玉兰他们都坐了,许雪妗也坐下,她左手边就是魏逢,虽然中间空出一个座位坐下来还有点紧张,喊了声“陛下”。
半个月,魏逢身上看不出长了肉,只是多少不再要命地瘦下去。他左手涂了药放在许庸平那一侧,包着厚厚一层纱布。手腕细得吓人,一折就能断,很像骷髅才会有的细度。
许雪妗不敢靠他太近,夹菜的时候也小心注意,怕把他碰散架了。
大家勉强维持着笑意吃完了年夜饭,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十分刻意。
瓶子里插了雪里红梅,是玉兰折下来的,觉得颜色鲜亮,放在殿内有点人气。
魏逢吃了小半碗肉末的粥,他自己也不太敢碰那碗汤饺。
吃完许庸平让所有人都回去休息,大年三十,总不好再让所有人守着。玉兰收拾了碗筷出去,临走说:“外面有饺子呢,陛下夜里要是饿了您叫我一声,我睡得不熟。”
许庸平温和地说:“好。”
玉兰放下心,出去了。许庸平看她走了关上殿门,空气中有食物温暖的味道。
过了子时会到新的一年。
他给魏逢脱了袜子,但魏逢不肯睡,盯着外面。许庸平回头看了一眼,问他:“想吃饺子?”
魏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许庸平不太放心他一个人放在寝殿,又觉得没有必要吵醒玉兰,弯腰重新给他穿了袜子,套了厚厚的一层衣服,最后裹上狐裘,时隔多日后又将他抱在了怀里。
昭阳殿有一个小厨房,能简单地烧水。许庸平把他放在凳子上,蹲在他面前笑了笑,说:“臣还没有煮过饺子。”
准确的说是没有进过厨房,许家有严重的“君子远庖厨”的思想观念,因此不会让男丁下厨。
魏逢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很可爱,许庸平没忍住掐了一下他的脸,自言自语地说:“总不会把这地方烧了。”
魏逢眼睛睁得更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火,等水开的时候一直表情非常严肃地看着灶膛里的火。
他眼睛里尽是那捧橙红的火了,许庸平忍不住想逗逗他,于是说:“陛下不看看臣吗?”
魏逢呆了呆,慢慢地抬起头,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去。
然后他就哭了。
哭得很厉害,鼻子眼睛都哭红了,只是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无声地落在地上,把许庸平的心砸出一个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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