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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
空气几乎凝滞的寂静。
秦苑夕欣赏他的表情,满意地看到九天仙人堕魔,那张完美面具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幢幢鬼影和横尸血腥。他毕竟是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情欲、嫉妒、占有欲……但那是他的学生,他不能。他守着底线和道德一退再退,直至退出对方的生活。结果呢?多精彩啊,许庸平也有今天——她想。
“你猜他为什么四个月没有去找你,以他的性格他会去找你的,他不是不想,是不能,黔州山高路远,一个半月的路程,又是冬天,路上那么颠簸冬天那么冷。他根本做不到,冬天已经是他要打起一切精神应对的季节了,不然他可能活不到来年春天。”
许庸平闭了闭眼,又睁开,他语气足够平静:“还有什么。”
“你问我还有什么?”
秦苑夕阴冷地吐字:“你不知道吗?他那具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正常走到生命的尽头,往后哪怕任何一个风寒都会让他痛不欲生,任何一场大雨都会让他如临大敌,任何一次微小的身体异状都会比常人百倍千倍的让他受尽折磨。”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七天前,立后的圣旨已经下了,你猜那道立后圣旨为什么会在魏逢生辰后?你一定知道吧,毕竟你比任何人清楚。”
秦苑夕疯狂地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色的结局:“他一定也必须立后,今年他生辰你错过了是吗?你不会回去了。但他要是立后就不一样了,或许你会以老师的身份回一趟宫,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或者来看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他就是这么想的吧。或许一年以后,两年以后,他真的有了太子,你还有那么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回去,说不定会因为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留下。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会赌,你离开时对他说过什么,你伤害过他吗?你对他说了不爱吗,还是你告诉他他还太小了,那不是爱。那不是爱什么是爱,从小到大,你觉得你更爱他吗,我告诉你许庸平,不是!你为他做的事他一样可以为你做到。他根本就是完完全全长大了,他清楚明白知道什么是爱!反而是你,你一直拿他当个孩子!”
“你猜是谁逼他一夜之间长大?他本可以再天真几年的——是你啊许庸平!”
秦苑夕最后力竭地微笑,那不算正常人的表情:“……可惜他三日后就要立后,到今天,你已经再也没有力挽狂澜的余地。因为来不及了。”
“就算不立后,他也活不长了。”
“他不是告诉过你,没有你他会死吗,他说过很多遍了许庸平,你哪怕有一次当真呢?”
“他死之后——你这一生都结束了。失败的一生。你再也不能去死因为这条命是他的……独活在世上剩下的每一天,你都会想起你这条命是谁给的。你所顾虑的所有和一切,都根本没有存在的可能。因为他死了,人是会死的,不是寿终正寝,是随时随地。”
她说得太快太长,一切筹谋都为了等这一刻,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皇陵荒芜残景中,以摧枯拉朽之势带走了许庸平脸上最后一丝平静。皇陵四下无人,陪葬者在同一时刻哀嚎,秃鹫在天空中久久盘桓。秦苑夕心中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但她没有预想中的快乐,她捏住了许庸平最大的死穴,却为自己一生感到悲哀,她这一生从后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再到万人之上的太后,最后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她伸开掌心,还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孤零零的雪花。
她冷静而厌倦:“想杀你还不容易,我说过会让你生不如死。”
下雪了,天空中飘舞着透明的六角雪花,落到人脸上肩上,温度太高,顷刻间变成泪。
秦苑夕浑身的力气都泄尽了,说:“我们都完了。”
她预料之中从许庸平脸上看到了想要的反应,上一次她见他这样是先帝临终宣他觐见,有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硬仗要打。他一步一步走向宣政殿高高的台阶,她作为皇后已经见了那老家伙最后一面,对方重重握住了她的手,吃力地说:“苑夕啊,不管谁是皇帝,都会尊你为嫡母皇太后,你后半生会受人尊敬,衣食无忧。”
她快要吐了,她心里诅咒这个老家伙不得好死,等他真的形如枯槁地躺在榻上一动不能动的时候,竟然也没有感觉到快意。人这一生,真是太奇怪了,不管爱还是恨,所有的东西都在将要失去那一刻弥足珍贵。
她扶着床榻起身,竟脚步不稳。许庸平进来了,老皇帝对他笑了笑,说:“朕要是年轻个十岁,未必是你的对手。”
说得像是他赢了一样,她僵硬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听见老皇帝问许庸平:“你觉得子昭如何。”
子昭,子昭。她更想吐了。她不是男人,但许庸平是,男人最了解男人,她觉得许庸平很早就知道。
她没有听清许庸平说了什么,事实上当时的朝政已经被许庸平把持,答案不重要。老皇帝故意那么问,就是为了恶心许庸平,但他一定不会如愿。
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对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后辈有什么龌龊隐秘的心思。
许庸平总是会赢的,他为此筹谋十二年。他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这一次,他真真正正是黔驴技穷了。
“真冷啊,今年冬天。”秦苑夕喃喃道。
许庸平往外走,雪很快下了厚厚一层,他没什么表情,天地雪景在他肩头脚下,铺开一片凄清的冷色。
他放了一支穿云箭。
这支穿云箭是御用之物,半个时辰内所有附近的皇城禁军会赶来。秦苑夕跪坐在石碑前,某种森寒感游走全身。她蓦然想起一件事——面前这个人,十六岁就有绝处逢生翻云覆雨之力,凡事只在他想不想,不在于他能不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你想干什么?”
许庸平没有回答她。
第一个赶来的是蜀云,他见到许庸平那一刹欣喜若狂,翻身下马跪拜,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哽咽:“阁老,您还是回宫看一眼,陛下……”他想说皇宫大乱,不知从哪一处开始最能说服许庸平。
许庸平问他:“立后的圣旨下了吗?”
蜀云一愣,摇头:“没有。”又急急解释,“陛下是为了——”
“我知道。”
“太后崩逝陛下悲恸,伤心欲绝,立后之事无心也无力。”许庸平从他手中接过缰绳,“一日之内,让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蜀云狼狈地抹了把脸:“阁老,陛下——”
“善后的事交给你,我立刻回宫。”
一阵头晕目眩,许庸平用力闭眼,堪堪维持冷静,手臂青筋毕露:“我见到人再说。”
秦苑夕几乎呆滞。
蜀云安下心,看向她,一贯木僵的脸露出恨得牙痒痒的表情。他抬起弯刀下劈,知道要留全尸又收回。强忍愤怒从腰间取出毒粉。
灌下去那一刻他冷冷道:“咎由自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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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雪妗一个人在宫里很局促。
许家人都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天而降一个皇后的名头到她身上,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忐忑得夜里根本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皇帝。
皇帝,这个词对她一个闺中女孩来说是很陌生的。经历了许府抄家和父兄斩首后的惨烈结局后她不会天真到觉得对方是真要立她为后,她没有倾国倾城红颜祸水到那种地步,她有自知之明。因此三个月后,第一次被召见的时候,她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死期。
许雪妗战战兢兢地跟着掌事太监走在寂静幽长如鬼道的石子路上,那条路太长了,有一把砍刀悬在她头顶,时刻会落下。
引路的太监姓高,高莲,是个脾气相当温和的人,轻声细语地说:“今日出太阳,陛下精神好一些,召你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许雪妗更惊恐了,后背湿了一层汗,讷讷道:“谢谢,谢谢高公公。”
她毕竟是个半大的姑娘家,平日活泼归活泼,胆大归胆大,家破人亡这样的事心里正是无依无靠的时候。要不是……也不是非要现在就叫她去。
看她这么紧张,高莲不好再说什么。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许雪妗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她没有面过圣,不知道该怎么做。少年天子的传闻她听得很多,性格乖戾阴晴不定,不是好相处的人。许庸平身体好根本不可能病逝……三哥是他的老师,说弄死就弄死了,她心里害怕得直打鼓。在过昭阳殿门槛时差点跌了一跤。
非常,非常浓郁的苦重药味。
她根本不敢喘息,进了前殿,见到一名官员跪在地上,说了句“跟丢了”。
“滚。”少年天子裹在厚重狐裘中,语气冷冷。
隔帘遮挡,隐隐约约窥得一抹轮廓。对方乌发流水般披散,没有梳头,整个人穿得严实。
黄储秀将人请了出去。擦身而过时许雪妗看到对方脸色苍白如纸,不停用袖子擦汗。
高莲领着她行礼,道:“陛下,许七小姐到了。”
来的时候不巧,又有一名姑姑模样的宫女端了药进来,是那种有乌黑浓郁药汁的药,她说话像是家里的长辈哄小孩,语含忧虑:“陛下,喝了好散热呢。”
有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高莲带着她到一边等候。椅子她不敢坐,高莲轻叹口气,说:“坐吧,要一会儿呢。”
许雪妗战战兢兢地坐了,坐得也不安稳。高莲想了想,压低声音对她说:“陛下一会儿请了戏班子的人来,你坐着听就好。”
许雪妗不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声如蚊蝇地说“好”。不多时,外头果然有四五人进来,打头那个她随父亲见过,叫崔有才,沉默地坐在她边上。
是一出不怎么好看的戏,民间戏班子唱戏要场地,要底下有人起哄,要热热闹闹声音或洪亮或尖细的角儿,今日这几人像是得了吩咐,不敢大声,声音都憋在嗓子里,唱得憋屈,听得也憋屈。
许雪妗还是打起精神听,她怕一会儿有人提问,答不上来掉了脑袋。
这一仔细看,她额头上的冷汗就出来了。
……朝廷对民间的戏曲文化并不过多干涉,闲来无事去茶楼喝杯茶,听两折戏,是受文人雅客青睐的一种消遣方式。戏曲内容多种多样,有的奇诡华丽,有的出其不意,有波澜壮阔的,也有平直朴实的。但这一出,讲得是一个出生在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从小被当作女孩养大,后来老爷去世,他继承了家中遗产,当时仅有十七岁。
戏有几折,到这里又开始讲这小公子母亲貌美,当年如何如何受宠,再到府中进了新人,老爷冷落,精神不正常,把儿子当女儿养。
到这里,许雪妗浑身已经开始发抖。
那戏腔在深宫中拉得很长,幽回婉转,似杜鹃啼血。
第三折,到这家的老爷给小公子请了个老师,这老师二字出现的时候,殿内所有人表情都变了。
殿内寂静无声,极端恐惧挤压人肺部的空气。没有人敢去看上首帝王的表情。
到第四折,唱戏的人脸惨白,尾音打着颤。
……民间多有传闻,少年天子委身自己的老师,得以换来皇位。这出戏几乎是抬在明面上直指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许雪妗忍不住想跪下请罪,有人比她先一步跪下,膝盖砸在坚硬地砖上,艰涩:“陛下,臣……这不是臣……”
“哦,朕知道。”
少年天子喝过药,吐出的呼吸都是苦的,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讲话很慢,每一个字削骨一样扒下人皮肉:“朕让人排的,你觉得如何。”
崔有才一怔。
“你觉得朕在乎这个?”
少年天子自言自语,喃喃:“噢,老师在乎这个。”
几乎踩到什么禁忌词,殿内所有人,上至擦地的太监,下至对方身边的掌事公公和大宫女,全部静止般一动不动。
玉兰最先张了张嘴,殿内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部下去,没人敢在气氛如此古怪的时候出声。崔有才没走,一掀衣袍在堂前跪下,还没开口紫砂壶茶杯顺着额角擦了过去。
“砰!”
茶杯碎片在他脚下四分五裂。
许雪妗脆弱的神经一跳,和所有人一起迅速跪下,高声:“陛下息怒!”
那人像是身体不太好,羸弱无力,掷了个茶杯就开始喘气。他半天没有说话,像是想哭,发泄完脾气小孩一样求助:“朕想去找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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