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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那个胆子。”程偃灵白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刀，“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张晞打起强光手电，率先探入洞口，程偃灵紧随其后，眼见着徐琪也跟上了，程浩也只好嘟嘟囔囔地断后。
洞穴初段，还是冰雪构成的，脚下湿滑，但越往里走，周围的冰壁就越薄，逐渐被深色的岩石取代。气温也明显升高，从刺骨的寒冷变得有些湿暖。
“难不成有温泉？”程偃灵摸了摸洞壁上的岩石，似乎真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有我也不泡，你们谁爱泡谁泡啊。”谁知道那水里有没有虫子，程浩头皮发麻，用力地摇头，想把脑袋里的画面甩出去一般。
“程浩，你听没听过一种说法，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徐琪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比如，还没熟的涩柿子含有大量的鞣酸，吃了会感觉胃部不适，甚至会引发胃结石，但是你可以收集几个柿子蒂，用开水冲泡服用，就能够有效缓解症状。这里面要是有温泉，说不定你泡一下，身上的虫毒就解了。”
程浩张嘴愣了会儿，没信她：“琪姐你别逗我了，你不是外科医生么，别在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了。”
程偃灵在前头道：“人家说的是真的，你小时候偷偷去摘柿子，吃得上吐下泻，师父就这么给你治的，你忘了？”
三个人在后面都笑起来，张晞的脚步忽然一停，程偃灵一脑袋装在她的背上，发出一声闷哼，“怎么了？”
“有骨头。”张晞低声道。手电光柱在幽深的洞穴中晃动，照亮了眼前的东西。这些骨头大多奇形怪状，有的肋骨呈扇形张开，有的头骨硕大无比且生有角状突起，有的腿骨反向弯曲……“是人魔的残骸……”张晞让开了半个身子，让后面的人也都看清楚，“说起来，我们好像有一段时间没遇上过人魔了。”
“对诶！我都忘了。”程偃灵恍然，“上次在茶树那里，也没遇见人魔啊。”
徐琪蹲下来，用匕首拨弄着一具相对完整的骷髅，若有所思：“每次阿晞点睛左眼以后，都会出现危险，前几次都是人魔捣乱，但最近的两次，一次是树枝和精神攻击，一次是蛊虫，难道这些都是人魔操控的？”
“我觉得很有可能。”张晞看着地上的残骸，“参考前几次，点睛之后人魔会消失，粉碎，或者变成白骨，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形态。”
“不是。”程浩脑袋又有点转不过来了，他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拧着眉毛道，“那这些东西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啊？”
徐琪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对其他三人笑起来：“你们又不是没见过活的，我啊。”
一阵沉默。
程偃灵率先开口道：“也就是说，它们本来就是一种精神力量，这种精神力量可以控制人的大脑，也可以控制那些蛊虫，九龙之子在各个地方镇压的，是它们的魂。”
张晞却摇摇头：“不是镇压。”
“为什么？”其他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他们之前明明讨论过，达成一致的。
张晞思索了一下，讲起了方才看见的梦：“刚才我在梦里看到，大雨中，杜卜、兄妹、还有很多跟我们现代人长得一样的人类，都登上了一个巨大的葫芦，而水里有很多人魔在挣扎，两种不同的物种交战，死伤无数，大部分都是人魔死了。”
“抓雷公的明明是人类，犯错的明明是人类……”程偃灵小声地重复着，忽然道，“那人魔岂不是被冤枉的？”
张晞点头：“对，人魔是被冤枉的，是冤魂。”
“那阿晞姐你为什么说，不是镇压？”程浩听完更迷糊了，“镇压冤魂，不对吗？”
徐琪像是想明白了，站起身来，把匕首收进口袋里，看着张晞道：“如果点睛才能让九子显形，达到镇压的效果，那点睛之前，人魔早就应该出来了。点完左眼，人魔出现，点完右眼，就消失了，这是因为人魔根本就不是由神兽镇压的，他们本来就是死的。”
张晞接下去说：“是的，我们所做的事情，与其说是镇压，不如说是超度。”
程偃灵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任何人身上都有不甘，不愿，这些负面情绪太多的话，在死后就难以进入轮回。因此有人会请先生、舞傩戏，通过各种方式超度人的亡魂，去掉那些负面情绪，让人得以往生极乐。而这个超度过程，也就是冤魂被抽离的过程，是极其危险的，所以舞傩戏要一鼓作气，不能中途停止，否则会受到反噬。
她把这些讲给其他人，又道：“所以是我们先入为主，觉得人类总是正面的一派，实际上哪有那么伟光正，犯了错又偷生的，其实是我们。”
历史和神话都是胜者书写的，而人类是胜者，自然有编撰一切的权利。
“往里走吧，再看看还有什么。”张晞打破了沉重的沉默，用手电光继续往里照。
通道开始变得开阔，最终，他们抵达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
石窟中央，竟然是一排石棺。
石棺样式古朴，表面打磨得相对光滑，没有任何华丽的雕饰，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直沉睡着。
“棺材？这里面装的又是什么？”程浩咽了口唾沫，感觉不大好。
程偃灵与张晞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到最近的一具石棺前。棺盖沉重，她将刀插入缝隙，运足腰力，低喝一声，与上前帮忙的徐琪一起，缓缓将棺盖推开了一道足以窥视内部的缝隙。
强光手电立刻照了进去。
棺内躺着一具完整的尸骨。骨骼洁白，形态与现代人类一般无二，没有任何变异或扭曲的迹象，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姿态安详。
“是……正常人？”程浩愣住了。
张晞的目光扫过另外几具石棺，数了数，一共七个，心中有了答案：“盖棺吧，是刚才外面看到的那些村民。”
徐琪则抬起手电打量着附近的石壁，忽然停在了某处，“这里有字。”
“看起来像是墓志铭一类的。”张晞凑上去读完，语气有点沉重，“上古时期留下的债，到现在还在还。”
“民国九年，凶蛊肆虐，为祸乡里，伤人无算，医药罔效。乡民惶恐，日夜不宁。遂有村中七义士，慨然赴山，寻得虫穴。知除此大害，非以身饲不可为。乃共盟誓，舍身镇之于此，以安桑梓。”程偃灵小声读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义士啊，耗子，带香了吗？”
程浩从背包里翻出香来，递过去。
几人轮流点香在石棺前拜了三拜，便依次退出了雪洞。
洞外，黄昏已至，夕阳在薄雪上洒下碎金。
第47章 水域
从雪峰山下来，四人早已疲惫不堪，但山下这寨子实在诡异，给他们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实在不愿意久留，还没有确定接下来要去哪，回落水洞来往不便，徐琪提议还是就近，先回她在湖南的别墅休整几天。
再次踏入这栋熟悉的别墅，几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壁炉燃起，暖意驱散了山间的寒气，也稍稍抚平了连日来的惊悸。
张晞第一个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满身的疲惫与雪尘，却冲不散脑海中翻腾的影像。她匆匆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物，便径直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研磨提笔。凭借记忆，她细致地将梦中出现的画面呈现出来：在一座孤岛上，四周是一片浩渺的湖水，水色苍茫，天际低垂，大片芦苇在风中起伏摇曳，远处岸线曲折，山峦跌宕。
梦的记忆很清晰，张晞也描绘得很认真，孤岛的边际，芦苇的形态、以及梦中感受到的那种特定的光线角度都着力表现了出来。
程偃灵擦着湿发走出来时，正看到张晞对着完成的画作凝神。“这是……你新梦到的？”
“嗯，”张晞点头，指着画中的水域，“感觉很像一个大湖，水汽很重。”
徐琪也洗好了，凑过来仔细端详：“这芦苇荡的规模，还有这水岸线……看着很像是洞庭湖。我几年前环湖骑行过，倒是见过类似的风景，但好像又不太一样……”她拿出手机，对着画作仔细拍了几张照片，“我发给斯影看看，她是专业的，能更确定一些。”
信息发出去后，几人简单弄了些吃食，围坐在餐桌旁。连日来的风餐露宿，让这顿寻常的家常饭菜也显得格外可口，程浩挥舞着已经愈合左臂，胃口大开。饭后，程偃灵和徐琪竟不知从哪儿翻出了面膜，靠在沙发上悠闲地敷了起来，看得张晞一阵莞尔。
“怎么了？”程偃灵隔着面膜，声音闷闷地问。
“没什么，”张晞笑了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越来越能习惯了。” 习惯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也习惯在这横跳的间隙中及时行乐。
这时，徐琪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白斯影的视频通话请求。徐琪接了电话，顺手按了免提。
“你们这次没受伤吧？”电话那头，是白斯影关切的声音。
程浩邀功似的抢过话来：“我！我挂彩啦，但是已经好了。就说狻猊对我们还是好的，跟前几次比起来，这回算是有惊无险！”
白斯影那头凑近了屏幕，仔细看了看程浩手臂上残留的红.痕，一阵惊奇：“愈合得真快啊。”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题：“安安姐，你发来的图我仔细看了。根据图中显示岛屿形状，以及这种大面积的浅水芦苇沼泽特征，我可以基本确定，这描绘的是洞庭湖区域，大概季节是春天。”
“果然。”程偃灵把面膜扯下来，给徐琪竖大拇指，“我们琪姐见多识广。”
白斯影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但是，问题在于，这幅画呈现的地貌，不像是现在的洞庭湖。”
四人面面相觑，张晞先问：“不像是现在的，是什么意思？”
白斯影解释道：“洞庭湖本身就一直在慢慢缩小，原因很多，自然淤积，修筑堤坝，开垦农田，都会造成湖水范围变小。我拿着你们给我的画，对比了历史地图，推测这大概是一百多年前，清末民初时期的洞庭湖景象，参考位置大概在今天的君山岛一带，现在，君山岛和地面是相连的，但是在一百年前，跟这幅画一样，它还是一座孤岛。”
一百年前的景象……为什么会出现在张晞的梦里？这已经不是特定的天气或者位置了，而是直接扭曲了时间，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让人怎么找……大家都陷入了深思。
“明白了，斯影，谢谢你。”徐琪道谢后挂断了电话，他们商量过，白斯影虽然听说了他们的一部分经历，但以后的事情尽量别让她知晓太多，以免把她牵扯进来。
听到视频挂断的声音，程偃灵才重又开口：“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霸下，可能藏在……一百多前的洞庭湖里？”
张晞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说着：“这次可能……不是藏在湖水的里面，而是藏在过去。我们也许……需要找到一条路，或者某个契机，能通往那片百年前的水域。”
程浩挠了挠头：“这听起来比找棵会响铃的树还玄乎啊……”
“其实我还有一个担心，君山岛还是个很有名的景点，但是这几次，我们去的都是没什么人到的地方。”徐琪在网上搜了一下君山岛的旅游攻略，把手机递给他们看，“咱们总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穿越到一百年前吧？”
程偃灵也说：“是啊。景点有景点的规矩，我们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又是带刀，又是背装备的，这不得让人抓起来？”
程浩不知道怎么被戳中了笑点，在旁边咯咯笑了一阵，被程偃灵戳痛了肋骨，才硬生生憋回去：“要不，要不和龙王商量商量吧？我看君山岛，还供龙王庙的。”
张晞好像想到了什么，抬眼去看程偃灵。程偃灵秒懂：“柳毅井！”
“什么东西啊？你们俩不要在这里搞默契秀恩爱好吧。”程浩有点不乐意。
程偃灵傲娇地睨了他一眼：“谁让你不看书的。”
徐琪也笑了，耐心解释道：“君山岛又称爱情岛，还有个浪漫的传说，兴许能帮我们回到过去。”
老规矩，掉书袋的事情由张晞负责。
相传唐朝年间，有一位书生叫柳毅，进京赶考落榜，回乡路上途径泾水，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在路边牧羊。
她愁眉不展，衣衫破旧，柳毅忍不住问她有什么苦恼。女子说，自己本是洞庭龙君的小女儿，父母把她嫁给泾川龙王的二儿子。但丈夫一味贪图享乐，厌弃她、虐待她。她求柳毅为自己送信回家，让洞庭龙君派人来救。
柳毅肉体凡胎，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龙君，于是女子给了她通往龙宫的方法。
在洞庭湖的南岸，有一棵大橘树，当地人称它为社橘。到了那里，解下腰带，然后在树干上敲三下，就会有人来接应。
柳毅回去后照做，果然来到了龙宫报信。洞庭君听说了女儿的遭遇，伤心不已，当时洞庭君的弟弟钱塘君也在，他正因脾气不好，常惹洪水之犯，被天帝拘禁在洞庭湖，他听说了这件事，暴怒起来，冲到泾水将侄女救了回来。
后来柳毅娶了女子为妻，女子愿和柳毅同享长寿，柳毅也因此得道成仙了。
程浩听完，很会抓重点：“敲树干就敲树干，怎么还让人解裤腰带啊？”
“大概是因为确实不雅，所以现在景区宣传的都是说，用头上的簪子去敲就行了。”徐琪去过君山岛，当时听解说员说过这事，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还后悔当初没试试看。
“成，那咱们就去敲敲看。”程浩一拍大腿，“我倒要看看这龙宫是什么样的。”
徐琪道：“不方便带装备，我们就少带，武器就只能带点小巧的了，偃灵，你那把刀实在太显眼，还是算了。”
程偃灵十分不舍，轻轻推了一把张晞：“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张晞一摊手：“景区规定，我也没办法，而且，就算你带了，也不能保证人穿越回去，刀也跟着回去啊，你看那穿越小说里写的，人过去了，是什么都带不了的，不然一部手机不就吓死古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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