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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浩起身，跑到一处树下，捡起来什么东西，又跑回来，腰间系着的树叶哗啦啦作响，颇有几分滑稽，他却一脸认真：“我捡了一些藤条，用这些把手电捆成一捆，等下了水，晃瞎它的狗眼……不是，鱼眼！”
话不啰嗦，几人这就行动，很快把六七个手电捆在一起，一个个打开，手电光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强光束，张晞还用藤条做了个拎手，方便套在手腕上，不至于滑脱。准备停当后，张晞看了看月亮的方位，距离日出的时间还早，便对大家道：“先不急，你们靠火近一点，睡一会儿，我值夜，谁醒了谁来换班，我们起码要等明天正午，天气最暖的时候再行动。”
第50章 鬼市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湖面波光粼粼，温度升高不少。四人重新整理装备，徐琪用防水袋和软管做了几个简易的储氧袋，虽不持久，却也能应急。
张晞拎起那捆强光手电，率先走到水边。“走。”
四人依次入水。水温比昨夜略暖，光线也更明亮。下潜到偏暗的湖底，张晞才打开手电，强光束如一把光剑，劈开浑浊的湖水，照亮前方。他们轮流使用储氧袋，含住管口，汲取有限的气体，延长水下时间。
游出不远，前方暗影晃动，打头的张晞停了下来，回头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游动的手势。
是那条鱼，这是在岸上商量好的手势，后面三个人立刻打起精神。
怪鱼身上还插着张晞留下的匕首，伤口周围凝结着暗色的血块，浑浊的鱼眼死死盯住来人，带着明显的敌意，忽然，它猛地窜来，长尾如鞭，直扫向最前的张晞。程偃灵反应极快，拔出徐琪给的匕首，迎了上去。光束同时集中照射，强光刺入鱼眼，怪鱼动作果然一滞。就在这瞬间，程偃灵看见鱼身上有一处突兀的黑色，是她那柄匕首！
于是果断伸手抓住，用力一拔，暗红的血液再次喷涌，湖水瞬间被染浑，几乎是同时，那股熟悉的吸力从深处传来……
湖水疯狂旋转，四人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拽向深处，光晕、水草、碎石、血丝……一切都在眼前飞速旋转、模糊，最终陷入一片黑暗与失重……
张晞猛地咳嗽着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她撑起身，环顾四周，程偃灵、徐琪、程浩都不见了踪影。
“偃灵？”她试着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却是一阵阵嘈杂的人声。
张晞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熙攘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古旧的木质建筑，飞檐翘角，旌旗招展，摊位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她站起身，一边向周搜寻熟悉的身影，一边不自觉地被摊位上的东西吸引着。
丝绸卷轴、青铜器皿、各类玉石……奇怪的是，往来行人衣着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衣束发的贩夫走卒，竟是一派唐代集市风貌，显得张晞这身现代着装格格不入，却没有任何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压下心中的惊异，沿着摊位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货物。一个摊位上的木雕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龙之九子，囚牛、睚眦、嘲风、蒲牢……正好九个，形态各异，雕工精湛。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见她目光停留，立刻凑近，压低声音：“小娘子好眼力。这可是南朝张僧繇流传下来的真迹，蕴有灵性，能镇宅驱邪，保家安宁。要不要请一尊回去？”
张晞见那摊主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自己，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适感，再低头去看那些神兽时，那九双木雕的眼睛，竟仿佛被无形之手点亮，逐一亮起幽微的光芒，如同活了过来，张晞一惊，稍稍后退了半步，就听见旁边有两个顾客样子的人走过，低声交谈飘入她耳中：
“……又来了，买不起了，买不起了……”
难道会宰客？张晞心中疑窦顿生，对摊主摇头：“不必了，多谢。”
话音一落，那原本笑意盈盈的摊主，脸色却骤然扭曲起来！
只见他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一般开始变形、移位，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不规则地凸起和凹下。身体也开始不自然地膨胀、畸变，手指变得细长尖锐，关节反向扭曲，转眼间，他竟化作了一只狰狞的人魔。
几乎在同一时刻，周围熙攘的集市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骤然模糊消散了，灯火通明的街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死寂的石碑林，无数高大的石碑矗立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张晞如同置身巨大的坟场，周身遍布寒意。
不及反应，那只人魔发出一声尖啸，利爪带着腥风，朝张晞当头抓来。
张晞见状，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向后飘退，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人魔一击不中，更加狂暴地扑来。
张晞在嶙峋的石碑间迅速穿梭着，好在人魔速度虽然快，但只能平地追击，她利用轻身功夫踩着石碑上下周旋，很快就占了上风，看准机会，抬手一扬，袖箭激射而出，一支精准地钉入人魔的膝盖，另一支擦过它的肩胛。人魔动作一滞，发出痛苦的嚎叫。
张晞趁其失衡，身形一旋，迅速拉近距离，拔出靴中备用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刺入人魔胸口。
“哗啦——”一声，人魔化作一堆灰白的枯骨，凌乱地散落在地。
碑林随即陷入一片死寂，张晞微微喘.息了一会儿，才开始观察四周。大部分石碑都是无字的，死角爬满了青绿色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她顺着刚才被人魔追击的路线往回走，目光停留在一块石碑上，顿住了脚步。
这块石碑是有字的！上面用现代的文字清晰地刻着“张僧繇后人张晞之墓”。
这竟然是墓碑，还是活人的墓碑！张晞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与这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对立着，心里升起一股极不详的预感，立刻开始查探附近的几块石碑，果然，刻字的石碑有四块，分别是“程久虚之徒程偃灵之墓”，“程久虚之徒程浩之墓”，“徐石信之女徐琪之墓”。
她强迫自己冷静，硬生生把目光从那几块石碑上移开，试图从别处找出更多线索，心绪却像是被掐断了似的，凌乱无措。
就在这时，那块刻着“程久虚之徒程浩之墓”的石碑后，空气一阵扭曲般的波动，一个身影踉跄着闪现出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正是程浩！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的狼狈样没变，但脸上还惊魂未定。
“耗子！”张晞立刻冲过去，“你怎么样？从哪儿出来的？”
程浩看到张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撑着膝盖站起来，喘着气道：“晞、阿晞姐！吓死我了！我刚才……刚才到了一个挺热闹的集市，像个古代的街市……”
他咽了咽唾沫，才顺了气，语速飞快地描述起来：“有个穿得跟世外高人似的老头，非拉着我说我骨骼清奇，要传授我什么绝世武功，一掌能开山裂石那种！还说什么机缘难得，只要一点小小的‘报酬’。”程浩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我虽然心动，但一想偃灵姐你们还不见踪影，哪能自己学武功去？我就跟那老头说，我不要武功，我要找我朋友。结果那老头脸一下就垮了，然后……然后就开始变形，变成了一只人魔！追着我打！那我能输吗？两棍子就把它揍散架了，然后就摔到这儿了，不是？这石头怎么回事儿啊？老子还没死呢！”他指着刻有自己名字的石碑，一脸晦气。
张晞听完，结合自己的经历，心中模糊的猜想逐渐清晰：“我大概明白了。我们被漩涡吸进来后，可能分散进入了不同的鬼市。鬼市上出现的，很可能就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想要，或者潜意识里在意的东西。”她看向程浩：“你想要变强，所以遇到了传授武功的高人。”她又指向刻着自己名字的那块墓碑，“我一直着急找到龙之九子完成点睛，所以就看到了九子木雕。”
“那这些东西……”程浩听明白了，“都是诱饵？只要我们买了，或者接受了，可能就……”
“很可能就真的永远留在这里，变成这碑林里的一块石头了。”张晞的声音沉沉的。
两人话音刚落，不远处另一块石碑旁，空气同样一阵晃动，徐琪的身影浮现出来。她比程浩显得从容些，但手臂外侧有一道明显的伤痕。
“徐琪！”张晞立刻招呼她，“受伤了？”
徐琪走过来，看了眼刻着自己名字的石碑，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摇了摇头：“小伤，剐蹭了一下。你们也遇到那个集市了？”
“遇到了，”张晞点头，直接问道，“你看到了什么？买了什么吗？”
“没有。”徐琪回答得很干脆，她指了指自己手臂的伤，“我看到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手术器械、麻醉药剂，还有一些我没见过但看起来很精密的医疗设备。说实话，很吸引我。但……我注意到那些器械的规格有些不对劲，包装也很模糊，担心是假冒伪劣或者不合规范的产品，就没敢买。我刚拒绝，那个摊主就变成人魔了。我反应快，躲开了第一下，但还是被它的爪子刮到了，好不容易才摆脱它，逃到了这里。”
徐琪的描述进一步印证了张晞的想法，她把自己和程浩的经历，连同对鬼市的猜想，都跟徐琪说了一下，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写着程偃灵名字的石碑。
一股隐隐的担忧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51章 置换
时间在死寂的碑林中仿佛被拉长了。三人紧盯着程偃灵那块石碑，焦灼地等待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晞几乎要按捺不住时，那块刻着“程久虚之徒程偃灵之墓”的石碑，终于发出了异响。
没有身影浮现，反而是石碑本身缓缓向上抬起，露出了下方的土壤。泥土翻滚，一个石质的雕像从地下缓缓升起，那形貌，正是龙之九子中的霸下，形似龟，长龙角。霸下石像的双眼位置，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
程浩一看，急了：“怎么忽然就到这个环节了，我姐还没出来呢？”
张晞心中一沉，转向程浩和徐琪：“我怀疑这霸下石像就是入口或者关键，通过点睛，我兴许能救偃灵。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我点了左眼后失去意识，你们先不要慌，也别轻易动我。”
她深吸一口气，交代后事般凝重：“以往我点睛左眼后失去意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能醒过来。如果……如果一炷香后我还没醒，”她顿了顿，看向那尊无眼霸下，“程浩，你……”
“用我的血！”程浩立刻明白过来，撸起袖子，露出胳膊，“我的活血，应该也能点睛吧？总不能干等着！”
张晞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如果我一炷香没醒，你就尝试用你的血点霸下右眼。徐琪，你看好我们，随机应变。”
交代完毕，张晞不再犹豫，提笔走向霸下，毛笔触及左眼。
刹那间，张晞浑身一颤，视线骤然模糊、扭曲，整个人如同被抽离了现实，再次坠入那片光怪陆离的鬼市之中。
喧闹的人声瞬间包裹了她。她站在熙攘的街道中央，目光疯狂地在人群中扫视、搜寻。
“偃灵！程偃灵！”她拨开人群，焦急地呼喊着。
终于，在一个卖着各式锦绣绸缎、婚庆用品的摊位前，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程偃灵穿着那身湿透的衣服，发间的红绳脱落了一半，无精打采地贴在颈间，她的手中，正轻轻捧着一块绣着精美鸳鸯图案的红盖头。
“偃灵！”张晞冲到她的面前。
程偃灵抬起头，看向张晞，眼神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没有丝毫波澜：“你谁啊？”
张晞一愣：“我，我是阿晞啊？你不认识我了？”
程偃灵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你说谎，你不是阿晞，阿晞在落水洞呢。”
张晞心里像是被掐了一把，莫名一痛，她想去拉程偃灵，却被对方躲开了。“偃灵，你醒醒，是幻觉，我是阿晞。”
“你可别碰我啊，我有女朋友的。”程偃灵撇撇嘴，十分嫌弃地又退后了半步，“阿晞在落水洞，等我回家呢。”
张晞低头看她手里捧着的红盖头，问：“这是哪来的？”
“买的啊。”程偃灵指了指旁边的摊位，“师父从前说，等灵儿结婚时，要绣一个鸳鸯的盖头。这是送给阿晞的。”程偃灵说着，眼中含着笑意，就像每次和张晞讲话那样，此刻却不是对着张晞，而是对着虚无的远处。
张晞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间明白，程偃灵的执念是什么了。
是那个她们共同成长的“落水洞”，是师父那句带着期盼的嘱托，是那份深藏心底，或许连程偃灵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想要与阿晞共度一生的情愫。
而这执念，在这诡异鬼市中被利用，化作了这块鸳鸯盖头。
她猛地转向摊位后那个笑得一脸和善的摊主，厉声质问：“她付了什么给你？换这个盖头，她给了你什么？！”
摊主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慢悠悠地回答：“小姑娘要这鸳鸯盖头，情意深重啊……自然要用幽精来换的呀。”
幽精！张晞脑中如同惊雷炸响。那是三魂之一，主情欲爱憎，失了幽精，人会忘记情.欲，抛却爱人，会徘徊在坟墓中，不生极乐，不入地狱，直到耗尽魂力，才会消失在天地间。
“还给她！”张晞目眦欲裂，一把抢过程偃灵手中的红盖头，狠狠摔在摊主身上，“把这个退给你！”
“买卖已成，概不退还……”摊主还保持着笑容，但眼中泛起一丝阴险，“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不讲道理啊。”
张晞心一横，托起摊位上放着的横板，手一抬，“哗啦——”一声，摊位上所有绫罗绸缎、金银礼器，洒了一地，又把手中的红盖头往摊主的脸上甩过去，她声音冰冷，瞪着对方的眼睛：“我再说一遍，把幽精，还给她。”
摊主的脸瞬间扭曲变形，身体开始畸变膨胀……
随着它的异变，周围原本熙攘热闹的集市景象，也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裂开，所有的行人、摊主，都在刹那间褪去了人形，化作一只只狰狞的人魔，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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