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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不难过,是吗?”徐琪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垂眉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机,解锁后翻找了两下,放在桌上,“这是我男朋友的手机,聊天记录,你们看。”
程偃灵和张晞对视了一下,拿起手机,那是一个三人组的群,聊天记录截止到昨天晚上,很明显就是死去的那三个男人。群里充斥着一些下流的言辞,和看似“周密”的计划,程偃灵看了一会儿,愠色爬上双眼:“这……这他.妈简直是畜生!死得好啊!想不到山魈还为民除害了!”
张晞也从旁扫了一眼聊天记录,皱着眉头:“难怪,山魈虽是精怪,但不会随便伤人,看来是那几个男的心怀鬼胎,才招了鬼,我昨天还奇怪,怎么偏你能活下来,看来是天注定。”
“要不是山魈,恐怕我才是唯一一个死在山里的。”徐琪苦笑道,“是我遇人不淑,倒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倒不至于。”程偃灵把手机还给徐琪,“我们常住在这山里,偶尔接个单,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为民除害这事儿,还是头回做,就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哈。”
张晞吃完了饭,用毛巾擦擦手,道:“等你回去,拿着这个聊天记录去报个警,就说事发后你逃跑了,和他们三个走散了,如果有人来了解情况,偃灵回头和附近的隘口村镇都打好招呼,到时候会给你做个证明,这事就算过去了。”
徐琪满眼感激地看着她们两人,心里头酸溜溜的:“谢谢,这更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偃灵却大手一挥:“小问题!我在这一片是山大王,搞得定!”
张晞撇撇嘴:“别听她吹,这附近山脉的村镇寨子,互为依靠,互相之间都有联络。况且这大山里年年丢人,找都找不过来,不用担心。”
作者有话说:
关于地理位置,我想交代一下。
因为我写文没有架空的习惯,这篇也一样,文中提及的都是真实的地理位置,但为了增加故事性,我会做模糊处理,有时候也会把几处不同的地理位置特点交叠写在一起,大家请不要对号入座哦!
第5章 失感
日头西斜,将远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但山谷中的寒意却比清晨更重了几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由程浩推着,缓缓入了中堂。
程偃灵和张晞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等老人稳住了轮椅,程偃灵才出声道:“师父,都准备妥当了,只等您点香。”
程久虚点点头,道:“灵儿啊,我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点香了。”
“师父,别乱说。”程偃灵打断道。
“我没力气跟你说笑。”程久虚咳嗽了两声,她的脊背如风中颤抖的枯枝一般,许久才恢复平静,“人老了,大限的日子,自己心里有数的。总之,你学着点,下回到你,别慌,别乱,要知道下头的人,都看着你,指望着你呢。”
程偃灵轻轻吸了吸鼻子,道:“知道了。”
程久虚又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张晞:“阿晞,你眼睛灵光,做事沉稳,以后啊,要帮灵儿掌着眼。”
张晞垂眉,点头答应:“放心,师父。”
门外,院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火舌舔舐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投下跳动的光影。香案被搬到了院门口,正对着水洞的方向,上面依次摆放着常规的祭品和一方铜制的香炉。
徐琪被安排坐在廊下,程浩在一旁陪着她,低声道:“姐,等下不管看到什么,别出声,安心看着就好。”
徐琪紧张地点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又过片刻,张晞和程偃灵走了出来。
两人已披挂上全套狮具。张晞执狮头,程偃灵披狮被为尾。华丽的狮被在火光下流光溢彩,金鳞红鬃,威猛非凡。张晞的身影完全被狮头笼罩,只能从狮口下方看到她沉稳移动的双脚。程偃灵则俯身,与狮被完美融合,行动间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班里的年轻人们换上了统一的短打服饰,手持锣、鼓、钹等乐器,肃立在院落两侧,个个凝神屏息。
程久虚接过程浩递上去的拐杖,从轮椅上起身,在香案前点燃了特制的驱邪香。香炉上,烟气袅袅,栩栩如生的狻猊就好似腾云驾雾一般,也有了几分生气。
老人口中念念有词,手持法铃,围绕狮子和篝火踏着禹步,铃声清脆悠远,与低沉的吟诵声交织,仿佛在划定一个无形的结界。
“咚——!”
一声低沉厚重的鼓声骤然敲响,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各乐器齐声四起,奏起节奏分明、充满肃杀之气的傩戏鼓点,狮子动了!
随着鼓点,张晞执掌的狮头猛地一昂,铜铃大眼眨动了几下,蓬松的鬃毛凛然抖动,旋即弓步踏上梅花桩,步法极其精准,身后的程偃灵则如影随形,步步紧跟。整个狮子如同活了一般,腾挪、转身、跳跃。
鼓点越来越急,狮子的舞动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凶猛。它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时而腾空跃起,时而地面翻滚,狮口开合,利爪虚抓。
徐琪看得目眩神迷,心脏随着鼓点和狮子的动作剧烈跳动。她甚至能感觉到,随着狮子的舞动,周围湿冷的空气都在被一点点驱散、净化。出神间,一大蓬炽白的火焰伴随着爆鸣声冲天而起,散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在空中炸开巨大明亮的火花。
烟火正盛,耳边轰鸣声不断,狮头下的张晞却动作一滞。
方才还在耳边的锣鼓声和烟火声像是被抽进了真空的世界,全然消失了。透过狮眼,她看见跃动的篝火倏地黯然,炸裂的烟火也陡然失色,狮头之外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她拼命眨眼,却越来越模糊……
身后的程偃灵敏锐地察觉到张晞不对劲,右手在她的腰上轻握了一把,问:“出什么神呢?”
张晞没吭声,脚下又开始动作起来,却十分机械、僵硬,她眼前,出现了一个幽深潮湿的洞穴,有无数模糊扭曲、散发着浓重怨气的黑色鬼影,正如同潮水般从洞底深处挣扎着向上涌来,它们伸出无数苍白溃烂的手,正试图爬出洞口……
张晞正看得出神,洞穴底部的冷气化作一团血色的浓雾,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直扑她的面门,她感觉自己忽然像是掉入了一滩泥泞黑暗的沼泽,只不过这沼泽吞噬的,并不是她的身体,而是灵魂。
张晞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继而那股腥气也没了,耳边的声音也消散殆尽,原本腰间那股由程偃灵握紧的力量也顿失……
而这一幕在程偃灵看来,是张晞脚下顿时失了方寸,步法瞬间就乱了,整个狮头的重心向侧边栽过去。
程偃灵暗道“坏了”,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腰腹猛地发力下沉,及时稳住身形,以免被狮头拖下梅花桩,又以左脚为支点,右脚一个侧步踏上最近的桩,抓在张晞腰封处的双手直接掐住她腰的两侧,拼命向上一举。
张晞只觉后腰被一股沉稳的力量猛地托住,瞬间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悸,腰肢一拧,借着程偃灵提供的支点,迅速调整重心,双脚重新站稳。整个狮子好似“蜻蜓点水”,下坠之势还未显现,便猛地昂首、转身。
烟火渐熄,鼓声渐歇。
狮子最终在篝火前昂首立定,仪式结束了。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邪祟已祓,前路将清。”程久虚面向已经沉下去的夕阳,声音苍老却深邃。
众人各自收了乐器行头,回了房,程偃灵走到徐琪身边,交代了几句。
“挺顺利的,明一早,我让程浩订了车,送你到最近的车站,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你那辆车,恐怕开出去了麻烦也不少,我让人就地拆了,卖的钱,明早程浩会给你,没经过你同意,不好意思哈,但我们的人有路子,卖得上高价,你不会赔。”
“回去也不用报平安,萍水相逢,做我们这行的,你以后不再见,也是好事。”
徐琪一句句听着,往心里记着,带她说完,才低声道:“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程偃灵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只是扬起手,挥了挥,也没再回头。
张晞正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抱着狮头出神。她额头上还挂着汗,也顾不得擦,眼睛只是盯着那双赤色的狮眼,胸腔里仿佛有一股滚烫的浊气,随着她的喘.息沉浮。
一条白色的毛巾唰地抽过来,张晞眉头一凝,侧脸躲过,却没躲过随后打在肩膀上的一拳,程偃灵一脸怒气,冲她吼道:“你疯了你!舞狮的时候走神?啊?怎么回事儿啊?”
张晞尴尬地冲她笑笑:“多亏你啊。”
“你还笑?亏你妹的天灵盖啊!”程偃灵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晞扬起的脸,“要不是老娘反应快,你就大头冲下栽下去了!”
张晞很久没听程偃灵的花式骂人了,有些哭笑不得:“你听我解释啊。”
“我不听!谁爱听谁听,你有本事跟师父说去吧!”程偃灵一甩手,气冲冲地回屋了,还边走边骂骂咧咧的,关门时用了极大的力气,却在只剩下门缝的时候用脚轻轻抵了一下。
张晞看着门缝处透出的一道暖光,抿抿唇,赶忙知趣地跟了过去。
第6章 临别
里间的浴室里传来阵阵水声,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程偃灵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裤走了出来,头上裹着方才用来抽张晞的那条毛巾,满脸愠色还未淡去。
张晞靠在床栏杆上,正抽着一支细杆的香烟,烟头明灭,缭绕出丝丝缕缕的青烟,迷蒙了她的眉眼。
程偃灵几步走上前,一把从她手里夺下了烟,顺着窗子丢进了屋外的脏水桶里。
“欸!”
张晞还没等说什么,程偃灵一把解开了她的腰带,把她的裤子往下拽了些许,露,出她一侧的腰线,紧实的肌肉线条在麦色的肌肤上清晰可见,隐约却见几处紫青色,那是程偃灵方才救场时大力抓握造成的。
“疼不疼?”程偃灵依旧没好气,声音却小了些许。
“没事,又不是头一回了。”张晞想提上裤子,手刚一搭上裤腰,被程偃灵一巴掌打开了。
“等着。”程偃灵旋即转身去箱子里翻出药酒来,道,“裤子脱了。”
“我自己来就行。”张晞正想去她手里拿药酒,想起方才那一巴掌,又缩了回来,“那,那你轻点儿。”
程偃灵白了她一眼,默默等她把裤子褪下些,用指尖蘸着药酒,在她的腰侧轻揉,药酒的香气弥漫开来,指尖触及的温度也一点点变得炙热,程偃灵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问:“说吧。”
“说什么?”张晞正一只手拎着上衣的下摆,一只手提着裤子,愣了一下。
程偃灵皱眉:“你不说要解释吗?”
张晞笑笑:“你不说你不听吗?”
程偃灵抬头,对上张晞的眼睛,手上陡然用力。
张晞疼得眯起眼:“嘶……我说我说!”
张晞坐在程偃灵的床铺上,将自己方才所见到的景象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两人便沉默了。
“你说……”程偃灵的指尖绕着发丝,仿佛在和那编发的红线较劲似的,琢磨了半天才出声,“你看见的那个洞穴,会不会是咱们这个落水洞?”
张晞点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当时我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但是能隐隐约约的听见一点……水声。而且那个洞口的形状,很像咱们这个落水洞。”
“不应该啊。”程偃灵道,“我们在这住了几辈子的人了,没听师父说过,这洞有什么玄机啊,要闹鬼,早闹了。”
张晞也自我怀疑了起来:“也可能是我走神了,产生幻觉了?”
程偃灵斜眼看她:“你走过神吗?”
张晞摇头:“那倒没有。”
“你一个连上厕所都不会一边尿一边思考人生的人,能走神?”
张晞苦笑:“你倒是话糙理不糙,谁会一边尿一边思考人生啊?”
程偃灵双手一摊:“我啊……这不重要,总之,你这个幻象,肯定是不对劲。”
“先睡吧,明天一早,还是去问问师父。”张晞起身,走向浴室,又回头嘱咐道,“先说好啊,师父如果没提我失误的事情,你别先给我说漏了。”
“放心吧。她现在……应该看不出来了。”程偃灵望着张晞的背影,表情有些落寞。
夜深了,程偃灵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似摊煎饼一般,也听见上铺时不时传来轻声的叹息。窗外悉悉索索的虫鸣,和亮着嗓子高歌的蛙叫吵得人更加心焦,程偃灵一抬腿,刷地把自己的上半身从床上拽起来,拍了一把棉被:“烦死了。”
“我就知道,你这人,心里装不住事儿。”上铺张晞的声音悠悠飘下来。
“你不也没睡着?”
张晞的鼻息清浅:“我是被你来回翻身闹的。”
正说着,门被敲响,隔着木质的门板,外头传来闷闷的女声:“偃灵,你们睡了吗?”
那声音的主人是伺候在师父跟前的嘉禾,半夜三更来敲门,怕是不好,程偃灵心里咯噔一下,道:“还没,怎么了?”
“师父叫你过去,还有阿晞。”嘉禾答道,又说,“我先回去,师父说夜深雾气重,叫你们披件衣裳。”
张晞早已翻身下床,递了件外套给程偃灵,小声道:“别急。”
程偃灵点头“嗯”了一声,找了个手电筒,和张晞出了门。
程久虚的房间有些昏暗,早就说让她装上电灯,她却说刺得眼睛疼,只让用蜡烛。老人怕冷,几扇窗都关着,屋内的烛火像是凝固了一般,动也不动。
程偃灵坐在床边,张晞则恭敬地立在床前,等着师父的话。
良久,程久虚抬手,干枯粗糙的手覆上程偃灵的手,唇角艰难地牵起一道弧度:“我们灵儿,长大了,长得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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