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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偃灵抿着唇,也笑起来:“是师父养得好。”
“我哪儿会养孩子。”程久虚的目光闪烁,“从落水洞附近捡了你,那时候,你还没满月大,舞狮班都是糙汉子和大姑娘,结了婚的,都搬去城市里住了,这连个奶妈都没有,好在你来了没几天,阿晞也来了,你啊,都算是人家阿晞带大的,别看她就比你大了不到六岁,小时喂奶粉,哄睡觉,都是人家做的。”
程久虚说到这儿,伸出手,朝着张晞的方向。
张晞连忙搭手过去,跪在床边,轻声唤着:“师父。”
“阿晞,记得我跟你说的吗?”程久虚的目光近乎恳切。
张晞重重地点头:“记得,我替偃灵掌着眼。”
程久虚眼含着笑意,“好。”又对程偃灵道:“我死后,骨灰就洒在溪流里,归落水洞吧。以后舞狮班,你想做,就继续做,不想做,大家伙就散了,这山里的日子太长,年轻人,不如去城市里精彩精彩,什么传承不传承的,又不是皇位……不用执着,你们不像我,一辈子没出去过,你们上过学,在外头,还能习惯。”
程偃灵没吭声,眼角含着些许水光,只是点头。
“去吧。”程久虚在程偃灵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又看向张晞,“阿晞,我还有话。”
程偃灵的目光在师父和张晞之间流转了一下,没做声,退了出去。
门被带起一声微弱的吱呀,和程久虚长长的叹息纽在一起,像是在空气中打了一个结。
“阿晞。”
“在呢,师父。”
“你六岁那年,记事了吧。”程久虚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记忆流转,仿佛回到了从前,“20年了啊。”
“当时族老送我来,我以为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没想到舒舒坦坦的,过了20年。”张晞握着师父的手,轻轻地颤了一下。
“你和灵儿都大了,女大十八变啊,出落得都漂亮。”程久虚抬起手,张晞懂事地将脸凑过去,任她抚摸自己散着的长发,“你……看出灵儿对你的情分了吗?”
张晞没说话,脸颊有点微热,细微的情绪早被程久虚看在眼里。
“师父也不是老古董了,况且你们自小在一块,是你的话,总比外头的小子让人放心。只是灵儿那孩子,比你小半轮,怕性子不定,你自己拿捏吧。”
张晞的声音极小,却清晰可见:“嗯。师父放心。”
“你总说师父放心,我怎么能不放心。”程久虚指了指自己的枕头,“我枕头下面,是那封信。你拿了就回屋吧,我也累了。”
夜色更浓了,山里的雾气也重了几分,似乎能将一切心事包裹进去,融化成水份,等待黎明来时,尽数蒸发殆尽。
张晞带上门,背后的烛光被门缝收敛起来,整个人陷进黑暗中,一道手电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脚下,只听见程偃灵的脚步近了,微风里夹杂了她洗发水的桂花香,让张晞的心绪宁静了几分。
“师父把信给你了?”程偃灵小声问。
张晞的鼻音有些重,“嗯。”
她们都知道那封信,那是张晞来时,族老亲手交给师父的,说让师父临终前再转交给张晞。她曾经多次好奇,还伙同程偃灵一起去师父的卧房偷过,被发现以后罚跪了一整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好奇了,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她开始害怕看见那封信,直到现在,那张粗糙的牛皮纸信封正捏在她的指尖,她摩挲着那纸张的粗纤维,心里也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枯草。
“回去吧。”程偃灵在张晞的手腕处轻握了一下。
第7章 表白
生离死别,于世人来说总少不了痛苦。舞狮班的人,总是信轮回的,如果说已故的人不过就是换一个维度生活,大家在生命尽头还能重逢,这样想来,也不必太悲伤。
程久虚享年86岁,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丧葬仪式由程偃灵主持,一切从简,却也着实忙碌了一星期,转眼已经过了头七了。
是夜,院子里又燃起篝火,程偃灵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面前齐齐入座的,是舞狮班所有的人,正齐刷刷地望着她。
“所有人都看着你,指望着你呢。”师父的话好似仍在耳畔。
程偃灵喝了口茶润喉,开口道:“在座的除了耗子,各位都是我的哥哥姐姐,灵儿在这说话,多少有点德不配位了。”
“怎么会,灵儿是咱们舞狮班最有资格的,没得说。”
“是啊,你说往后怎么办,就怎么办。”
下头七嘴八舌的,说了一会儿,又自发地安静下来。
程偃灵重又开口:“这些天,辛苦大家了。师父说,傩戏舞狮这事儿,又不是皇位,没什么传承不传承的,大伙都年轻,也都读过书,各自有吃饭的本事,没必要守在这山里,况且结了婚的,找到营生的,早就走了,师父也一概没留。我想着,大家就先各自谋出路,也出去多走走,多看看,今后有心,逢年过节,再回来聚聚。”
众人小声讨论了一会儿,竟是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程嘉禾先站了起来,环顾四周,道:“那就依灵儿的,也听师父的,咱们出去走走,多见见世面。如今又不是古代了,有视频,有电话,大家还常联系,有事互相照应着。”
“说的是……”
“行。”
“好,保持联系。”
其实大家是认可这种安排的,只是怕师父刚一走,大伙就散了,总有种“人走茶凉”的疏离感,所以方才都不敢表态,现在到底是师父跟前的人说话,让人听了,心里也多了几分踏实,于是分分点头附和起来。
“行。”程偃灵从椅子上起身,向大家鞠了一躬,“那哥哥姐姐们,山水有相逢。过了今晚,明天要下山的,都不必找我道别了。”
望着众人四散回屋的背影,张晞在程偃灵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柔声道:“回屋?”
“坐会儿。”程偃灵回手拍了拍搭在肩膀上的手,又坐回到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篝火跃动,“我还有话跟你说。”
张晞也挨着她坐,从旁边的炉子上拎了水壶来,给二人面前的茶碗里添了水,水汽混着普洱茶香升起来,被篝火晕上暖黄色。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洞?”程偃灵没看她,目光只向前,望向那篝火对面的,幽深的落水洞口。
张晞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下洞了?”
程偃灵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晞心思一凛:“你看我信了?”
程偃灵垂眉:“你就放在枕头边上,也没说不让我看啊。”
张晞没办法,耸耸肩:“想送你下山,再说。”
程偃灵一掌拍在扶手上,倏然起身,回头就一脚揣在了椅子腿上,吼起来:“送我下山?你再说一遍?”
“送你下山。”张晞的语气冷冰冰的,似乎不容反驳。
程偃灵方才的怒火仿佛忽然就被浇灭了,整个人都颓然了几分,眼角竟然酸涩起来,扑簌簌地掉下泪珠来。
张晞一慌:“不是,你怎么,怎么哭了。”
程偃灵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却怎么都抹不干净似的,眼泪唰唰地仍旧往下掉,便也不去管了,任凭那泪水在脸蛋上滑下来,吸着鼻涕委屈道:“师父走了,大伙也都走了,现在可倒好,你也不要我,我从小……我从小就跟你一起,同吃同住,你还答应师父呢,说替我掌眼,都是放.屁!师父尸骨未寒,你现在就不管我了,要把我送走,我去哪儿?我又没有亲人,又没有朋友……”
张晞听着程偃灵的话,越听越不对劲,什么“你不管我了”,“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些说辞,她从小就说,每次和张晞抢东西的时候,要说,犯错了要张晞替她顶包的时候,要说,如今又开始耍无赖了,还偏偏声泪俱下的,大概是这几天在师父灵堂前哭多了,哭顺了。张晞双手抱着臂,戳穿道:“别演,好好说话。”
程偃灵愣了一下,眼泪也不流了,抿着唇不吭声,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股脑说起来。
“这事儿凶险,你一个人去不成,我得跟着你。”
“你别说什么为我好,不让我去的话,我不乐意听。阿晞,那天你第一次看见鬼影,五感都没了,别忘了,是我把你拉回来的,要是以后,你瞎了,你聋了,没有我,谁能管你?”
“说到底,你要去做的事儿,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什么家族使命啊,什么身世诅咒啊,跟我没关系,但是你,你本人跟我有关系,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我,我不就没有头了?”
没头了?说得怪吓人。张晞方还疑惑,一抬眼,正看见道具房里摆放着的狮头和狮被,才知道她说的是狮头。
程偃灵看她走神,伸手过来拉了她袖口一把,又继续道:“你也知道我,饭也不会做,钱又不会赚,脾气又臭,离了你,我也不行啊,我不管,反正你去哪儿,都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带着我。”
张晞点点头,道:“那好,我问你句话。”
程偃灵一愣:“你问。”
“你喜欢我吗?”张晞的声音清冷,混在凉凉的雾气中,却似春水方融,潺潺而响。
程偃灵脸一红,语塞:“我……我,你……不是,哪有你这么表白的啊?”
张晞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又没说喜欢我,就问我喜不喜欢你,万一我说喜欢,你说,那你喜欢着吧,我多尴尬啊?万一我说不喜欢,你却喜欢我喜欢得要命,你多伤心啊?”
张晞失笑:“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你呢?”
还真要命了。程偃灵脸上的泪还没干,却笑起来,唇红齿白的,眼睛似一弯新月,皎洁明亮:“那你别伤心,我也喜欢你。”
张晞抬手,帮程偃灵擦了擦眼泪:“我想,既然你要跟着我去,那就一起去。但你也知道,这趟凶险,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不想有些话,到死都没说。”
“呸呸呸。”程偃灵连呸好几口,“还没出发呢,就说这不吉利话。”
张晞也像模像样地呸了几口,又说:“但你要记着,我们这趟去,是为了保命的,不是送命的。凡事冷静,不要硬拼,大不了就跑,来日方长。”
程偃灵点头如捣蒜:“都听你的。”
两人回屋,又聊了聊出行的细节,张晞从枕边拿起那封信,又摊开看:
张氏晞女:
尔先祖僧繇,以笔通神,点睛破虚,然亦窥天机,承大因果。
此力绵延,附于血脉。至汝一代,人丁凋敝,唯尔独存。此非偶然,实乃天命所归。
待年岁至时,灵眸自开,可见幽冥,此非异禀,实为债责。上天假尔之目,告慰洪泉冤戾,此乃张家存续之契。
若见而不拯,知而不行,则契毁约败,神罚必临,先蚀耳目,次夺鼻舌,终湮五感,形同槁木。
慎之!勉之!
族老 手书
“其实我还有挺多地方没看懂的,你说你们族老也是,还弄个文言文。”程偃灵凑在张晞旁边,用手点着信纸,“这个僧什么?是谁啊?还有这个洪泉冤戾……你说,这得有多少啊?肯定很多,因为你看啊,先蚀耳目,次夺鼻舌,终湮五感,这很明显是个过程,那说明不止一处,这事儿要从长计议的。”
张晞点点头,又取出一份纸笔来,铺在桌上,一副要给程偃灵上一课的架势。
第8章 集结
张晞用笔杆点了点那封信,道:“其实是很通俗的文言,倒也不用我逐字翻译。我就挑重点说,也是我分析过的。”
“张僧繇,也就是信上所说,我的祖先。你听过画龙点睛的故事吗?”张晞在纸上写下“张僧繇”的名字,问程偃灵。
程偃灵一手托着下巴,点头:“说是有个画家,被皇帝命去给金陵的安乐寺作画,画了四条金龙,却都没有眼睛。众人要画家把龙的眼睛点上,画家说,点上眼睛龙就会飞走。大家都不信,后来画家被逼无奈,为其中两条龙点了睛。然后就电闪雷鸣,两条龙腾云驾雾飞走了。”
“这个画家就叫张僧繇。”张晞认真地看着程偃灵的眼睛,“大概是第一代点睛人了。”
程偃灵:“那不是童话……神话吗?也算数的。”
张晞:“历史是人写的,神话是口口相传的,区别在哪?”
“有道理。”程偃灵指了指张晞的笔尖,“你继续。”
“点睛破虚,然亦窥天机,承大因果。那意思就是,笔通灵,也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很大,张家就承担了相应的责任。”张晞又在张僧繇下面写了“告慰冤戾”四个字,“信上说,到了一定的年纪,我就能开灵眸,见幽冥,那就和我前几天看见的鬼影对上了。既然我有这种本事,那这个告慰洪泉冤戾的责任,就在我身上了。”
张晞的字迹沉稳有力,几个字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点,沿着笔画出现了细细的毛刺,看得有些刺眼,程偃灵眨眨眼,道:“所以知而不行——也就是这事儿你不干,你拒绝,最终就会逐渐失去五感,像那天那样。”
张晞又想起见到幻象的时候,五感尽失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可怕,区区几秒钟,就像是死过了一回,不知道会不会经历第二次、第三次,或者如果事情失败,五感会一点点永远消失,那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不会的,别怕。上次我能拉你回来,下次肯定也能。”程偃灵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失神,“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告慰冤戾,具体是怎么个流程啊?”
张晞摇摇头:“不知道,我猜了一下,既然是由张家人来做,那么和点睛,应该有很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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