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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琪看了看程偃灵的样子，忽然柔软地笑了笑，道：“你也能帮忙的，处理烫伤很简单，我先用碘伏给她消毒，顺便把这些纤维用镊子夹下来，你去打些冷水，把我包里的纱布浸湿，拿回来给伤口降温。”
程偃灵重重点头，拿了纱布就登登登地跑了。
小媳妇似的。徐琪看着程偃灵的背影，抿着嘴乐。
张晞连续做了两个似真似假的梦。
第一个梦，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混沌未开的虚空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温暖的、如同母体般的包裹感。视线逐渐清晰，她看到一个人首蛇神的身影，从河边撷取了五色泥土，悉心揉捏，在她身侧，是许多已经捏合好的泥塑人偶。
是女娲？张晞不敢靠近，揉了揉眼，躲在远远的树下观望。
后来，天地变色，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张晞看见，有许多还没有晒定型的泥塑被冲变了形，东倒西歪地撒了一地……
接着，张晞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明明方才还感觉程偃灵正呼唤她，现在却寂静无声了，她猜想依照程偃灵的性格，肯定会捏捏她的脸，或是戳一戳她的胳膊，但此时此刻她就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似的，无知无觉。
终于，她在第二个梦里又能看见了。
她又变回了10岁，手里多了一只热乎乎的小胖手，粉团子似的，窝在她手心里，张晞低头一瞧，正是4岁的程偃灵，仰着小脸冲她笑：“阿晞姐姐，真要带我去吃好吃的吗？”
那是师父带他们去一个苗寨表演傩戏，舞狮过后，旁人都在篝火旁喝酒，只有挑食的小偃灵哭闹不休，非说看见大人往祖庙里放了供果，要阿晞姐姐带她去吃。
“好，带你去。”张晞攥紧她的手。
一只小手方拿走香案上的果子，天空骤然落下惊雷，闪电亮起一道冷森森的白光，一双幽绿色的狼眼在黑云翻墨处显现……
张晞顿觉呼吸一滞，心脏立刻就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偃灵！”
程偃灵正帮徐琪一块给张晞的后背做最后的包扎，被她一声大喊吓得，整个身子一抖，又立刻回神：“在呢在呢，我在呢啊。”
张晞睁开眼，刘海混着汗水粘在她的额头上，遮住了视线，着实喘.息了一阵，才发觉自己正趴在程偃灵的枕头上，扭着脖子往屋里看，程偃灵就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徐琪在一边收拾着一堆纱布和药品。她觉得口干，皱着眉吞了吞口水，道：“咱们这是出来了？”
“对，没事了，都出来了。”程偃灵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弄到一边去，“大家都好，就你受伤了，你别乱动啊，后背上都是水泡，徐医生刚给你包好，今晚要趴着睡了。”
徐琪递过来一杯水，里头还贴心地放着一根吸管，张晞猛吸了两大口，喉咙里的灼烧感才算没了，又问程偃灵：“你不也烫了一下吗？叫徐琪看了吗？”
“嗯？”徐琪疑惑地看了一眼程偃灵，“有吗？”
“咦？”程偃灵自己也疑惑了，茫茫然看了一眼当时溅上火星的那只胳膊，上面只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红印子，远没有张晞背上的那些伤口严重，她把胳膊伸过去给徐琪看，“你看我这，这是已经好了？”
徐琪用手轻轻戳了一下那个红印：“是，这种红色瘢痕很像是烫伤以后五到七天，留下的伤痕。”
“有没有可能是我烫的不严重？”程偃灵追问。
徐琪又打量了一会儿，笃定道：“不是，如果烫伤不严重，应该是平整的红印，你这块明显是瘢痕，有点不规则的凸起，是愈合长好后的样子。”
“嚯。”程偃灵又把胳膊凑到张晞面前，骄傲地扭了扭，“看看，我很不一般欸！”
张晞有点欣慰，又有点犹疑，谁知道这不一般，是不是好事呢？没等答话，外头程浩就来敲门了。
门外传来程浩兴奋的声音：“几位姐姐，怎么样啦？我做了饭，是挪进来吃，还是你们出来吃？”
程偃灵指了指张晞的后背，问徐琪：“她能动吗？”
徐琪刚点头，张晞就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哼了两声。
徐琪心领神会，憋着笑：“不能，让程浩端进来，我们一块吃，你喂她吧。”
程浩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在舞狮班里到处抢着干活，洗菜做饭，杀猪宰羊，跑腿采买，修缮房屋，都不在话下。厨艺自然是不错，还细心地考虑到大家一天没吃饭，张晞又受了伤，做了点清淡营养的排骨粥，配了几碟小菜，就着烤洋芋吃，鲜美又饱腹。
程偃灵用筷子把排骨上的肉小心拨下来，混着开花的米粥，吹散了腾腾的热气，往张晞的嘴里送，还一边嘟囔着：“你一时逞英雄，不还是要我来伺候你。”
张晞趴着吃东西有点不好咽，小口小口吞着，等食物全都顺下去才道：“当时我要是不回身挡下来，恐怕我们两个都得正面受伤。”
程偃灵举着筷子愣了一下：“倒也是，烫到脸可还得了。”
徐琪在一旁一脸姨母笑的看她们，又总结经验：“没想到那壁画能伤人，下次要把背包放在角落里，免得误事。”
程浩饿极了，塞了满嘴的洋芋，噎得够呛，喝了一大口啤酒顺了顺，粗着嗓门道：“是得总结一下经验，龙生九子，万一后面还有八个呢？谁知道后面的会不会更凶残啊。”
程偃灵刚想骂他乌鸦嘴，就听见张晞闷声道：“我死机的时候……看见睚眦了。”
第13章 童年
吃完饭后，泡了壶茶，三人围坐在张晞旁边，听她细细地讲完了那两个梦。好半天的时间，大家都没做声，好像纷纷都沉浸在梦里，想找到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哪怕蛛丝马迹也行。
张晞示意程偃灵去翻她的背包，取出了那个笔记本，摊在枕头上，写了一行字。
女娲抟泥造人。
她点了点这行字，道：“我现在怀疑整件事，有一个主线，和一个支线。主线是指事情的起因，支线是指我们大概需要找到龙之九子，全部点睛完成，才能解决问题。”
“所以你觉得女娲造人是主线？”程偃灵歪着脑袋，看笔记本上她力透纸背的字迹。
徐琪咬着下唇，道：“可是，女娲造人，难道不是所有神话、历史、传说的起源吗？听起来特别通用。”
张晞点点头：“对，所以我觉得，这个梦目前还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目前？”程浩很会捉重点，“阿晞姐你是觉得，这个梦，它还可能有续集是吗？”
张晞认可：“我是在壁画填充完颜色之后看见的这个景象，所以我猜测，下一次点睛之后，也还会看见，总不可能反复在我的大脑里播放同一段影像，没完没了给我讲女娲造人的故事吧？”
“倒也是，那就且听下回分解呗。”程偃灵道。
张晞嗯了一声，又在刚才那行字的右边再写，一边落笔一边说：“囚牛是在落水洞发现的。睚眦极有可能是我们舞狮班曾经去过的一个苗寨。”
笔记本上出现了上下两行字：囚牛-落水洞；睚眦-苗寨。张晞的手指自上而下划了一下：“那这就是支线，以后再有，再补充。”
张晞又重新翻开了一页，将笔和本都递给了徐琪。
“阿晞说的都是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线索，那我来总结一下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徐琪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到，“首先，我们发现阿晞点完左眼后，壁画和河道都产生了变化，壁画冒黑烟，河道有声音；点完右眼后，壁画的变化停止，落下香灰，河道中出现了活的囚牛。直到程浩敲了鼓，囚牛退回到河底，壁画上色，最后阿晞失去五感，开始做梦。另外还要提的一个细节是，我们出洞的路上，地下河的水退了很多，程浩尝试丢了个石头，已经没有一开始下洞时那种反常的现象了。我们需要理清这几种变化，下次才能有所预备，你们想到什么，可以都说说看，我来记录。”
程浩第一个举手发言：“我先说啊。这个囚牛其实并没有主动伤人，只是我们被吓到了而已。本来它就是龙的儿子，是吉祥的神兽，兴许在落水洞里，是守护那个壁画的，所以点睛之后，它出现了，而且回去路上，河水也不作妖了。”
程偃灵补充道：“我觉得不是‘守护’，更像是镇压。你们应该记得，壁画上那些长得乱七八糟的人类，在点睛左右眼的间隙里，是有异动的，我感觉，它们就像是要冲出来似的，兴许是它们的异动惊醒了河底的囚牛。”
徐琪在本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先是“河底囚牛”，再是“壁画怪人”，又在两者之间划了一条线，标注“镇压”，很明显是更赞同程偃灵的意思。
程浩一看，还想继续表现一下，忙说：“还有，我敲鼓，对囚牛来说，能起到一个安抚作用，就好像跟他说，没关系哒~我们已经点睛啦~不麻烦你亲自出来了哦~”程浩捏着嗓子眉飞色舞的，程偃灵实在看不惯，朝他腿肚子来了一脚，疼得他嗷嗷怪叫。
徐琪没有被他们姐弟俩的打闹分心，又写了四个字。
“投其所好。”张晞抻着脖子凑过来看，念了出来，“那也就是说，我看见了睚眦，说明我们可以提前准备，投其所好，就能更安全。”
徐琪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和上了，交给程偃灵，说：“能分析的就这么多了，我觉得大家还是不能太乐观，更不能盲目相信自己的总结。但凡称得上是'经验'的，都不是从一次个例就能总结出来的。至少还需要三次以上的验证，才能当经验来用。”
程偃灵道：“从前师父常说，欲知，且试。舞狮训练时踩过的步子，练过的身法，到了真上阵的时候，未必好用，总要一次次试，一次次调整才行，看来这事也一样。”
程浩听这话，眼角有点红，就起身背过去了：“那没事，我回屋了，累得很。”
看着程浩推门出去，徐琪想跟过去安慰几句，被程偃灵轻轻拉住了：“让他自己缓缓吧，师父把他当亲孙子似的，疼得很。”
徐琪看着程偃灵言笑晏晏的样子，那位师父，又何尝不是把她当孙女呢？否则，这舞狮班，怎么会由她这个年纪尚浅的女孩来掌坛，心底不由漫上几分心疼来。
“还有个事，我好像了解的不够。”徐琪想着，找个略轻松的话题，“那次去苗寨的祖庙偷供果，除了梦里的画面，还有什么别的吗？或者，也可以给我讲讲你们从前的事，我了解多一点，兴许有帮助。”
程偃灵摇头：“我当时太小了，不大记得，得让阿晞讲。”
张晞实在是趴累了，伸手叫程偃灵扶着，慢慢坐起身来，清冷的声音如同窗外的淡淡的月色，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就在这声音中流淌开来。
“我是六岁时，被族老带着来到舞狮班的。刚来的时候，就听说，师父在落水洞口，捡了个女孩子，你在隘口见过的那个人，我们叫三叔，是能掐会算的，说这孩子还未满周岁，起名叫程偃灵。”
程久虚当时也有六十多岁了，舞狮班正是人多事杂的时候，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也顾不上照顾一个奶孩子。见张晞刚来也孤单，就交代她每天给程偃灵喂奶粉，哄睡觉。
但大家都很喜欢小偃灵，那么小的一团，长得白白嫩嫩的，也不怎么哭，见了谁都咯咯地笑，满周岁那天，就张罗着给她“抓周”。
那天，师父准备了狮头，狮尾，锣鼓，绣花针，还有小偃灵最喜欢的小熊玩偶。她却看都没看一眼，直奔着张晞就爬过去了，从她随身的包里，拎出了一只红木盒子。那是张晞从老家带来的毛笔，将来点睛用的。
三叔当时看着一愣，久久没有回过神。大家都知道，这是三叔看见未来了，人人不敢吭声，直到三叔找来了一张宣纸，洋洋洒洒写了一首四句短诗，挥袖而去。凑进去看，那宣纸上写着：
点睛狮魄醒，血溅绛绡裳。
双瞳映日月，洪泉契成双。
当时师父和大伙，都没参透这里头有什么深意，只是觉得程偃灵和张晞大概缘分极深，因此由师父决定，张晞为狮头，年纪小的程偃灵为狮尾，交代她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那次去山下的苗寨，张晞不过也才10岁，程偃灵走路的脚步还不稳当，已经开始学着淘气了。拿下供果的时候，确实打起了雷，吓得小偃灵眼泪汪汪地要张晞抱，接着就下了很大的雨，谁也没抬头去看天上，所以梦里所见黑云中的那双狼眼，不能确定是不是当时出现过，还是某种神力的着意添加。
张晞抱着偃灵回去的路上，风雨交加，怕小偃灵淋雨感冒，于是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的脑袋上，回去以后，张晞发了一夜的烧，偷供果又不是什么光彩事，怕被责骂，愣是没去告诉师父。
而四岁的小偃灵，就拿着一块小手绢，一趟一趟地，去浴室里浸凉，帮张晞擦拭身体，直到天亮退烧。
故事讲完，程偃灵脸红红的，佯嗔了张晞一眼：“你看你，我真有那么不懂事啊？”
张晞却问：“那供果好不好吃，你还记得吗？”
程偃灵不服：“好歹也是我帮你物理降温的，不然烧成个傻子，看你还在这回忆什么？”
徐琪在一旁听着，笑出了声：“大概也是不记得了。行了，我差不多了解了，先回去休息，阿晞你先修养，这烫伤大概一个星期能好，这段时间，大家还是先放松放松。”
程偃灵和张晞点点头。
“对了。”徐琪往出走的身形顿了顿，“不管是你的梦里，还是真实的回忆里，都有大雨，我觉得下次出行之前，得备一点雨具和防水用品。”
“真的，琪姐，你真的太周到了。”程偃灵朝她竖着大拇指，“那你列个单子，明天让耗子出去采购。”
第14章 人魔
程偃灵是被屋外的磨刀声吵醒的，她昨晚睡在张晞的上铺，睁眼第一时间就扶着栏杆大头重下地垂下上半身去看张晞，散下来的头发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吓唬人呢？”张晞还趴着，侧着脸看她，“跟个女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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